对于很多人来说,叶文贵或许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随便在网上搜一搜,你便可以看到大量有关他的传奇故事:他是曾经的温州“首富”,是中国第一辆混合动力汽车研发团队的一员。他为了圆“造车梦”而倾家荡产,终究彻底失败。但他的失败故事,与另一位折在电动车上的“商人”贾跃亭全然不同。

今天,我们推送这篇关于叶文贵的文章。当整个社会将焦点落在马云、马化腾、任正非等屈指可数的成功者身上时,我们同时不能忽视、忘记那些所谓的“失败者”,因为,他们不仅仅是在为自己的梦想试错,也同时在为这个社会试错。

《金乡》

哲贵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出版

2020-4

温州第一能人叶文贵

撰文:哲贵

叶文贵死了。

公元 2017 年 3 月 13 日,凌晨五点,叶文贵走完传奇一生。享年六十八岁。讣告和相关报道都提到,叶文贵曾经被誉为“温州第一能人”,他代表一个时代。时代造就了他,他也推动时代发展。所以,他的死,从某种意义上讲,代表一个时代的结束,或者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叶文贵的表弟薛成平后来告诉我,叶文贵 13 日下午还在绘制叶家祠堂图纸,画完后,他觉得不舒服,在床上躺了一下,下午送到温州附一医时已不能开口讲话,医院诊断后,说他身体里的器官都不行了,属于“机器老化”,转不动了。凌晨三点,家里人将叶文贵运回金乡,五点去世。

我见到薛成平的时间是 2017 年 8 月 4 日下午,地点在金乡南门外红膜厂。红膜厂是金乡人对它的简称,全称金乡包装材料厂。你如果坐上当地的三轮车,对司机说去叶文贵的工厂,司机立即会问:是南门外的红膜厂?是的,厂址位于南门外金亭路 8 号,占地十八亩,共八幢厂房(对外号称九幢),厂房一层高七米,空阔异常。是叶文贵在 1983 年斥资建成的。在 1983 年,七米的高度,至少可以建两层楼。

薛成平的妈妈和叶文贵妈妈是亲姐妹。他十六岁开始跟随叶文贵,一跟便是三十九年。可以讲是跟随叶文贵时间最长的人。1995 年之后,叶文贵基本将工厂事务交给他打理。薛成平身材壮实,脸相憨厚,他告诉我,叶文贵喜欢喝酒,喝多了喜欢骂人。但叶文贵从来没有骂过他,因为他从不跟叶文贵顶嘴,叶文贵说什么他听什么。我问薛成平,你和叶文贵喝酒机会多吗?薛成平说,不多。叶文贵喜欢一个人喝慢酒,一边喝一边想心事。谁也猜不透他心里想什么。

▲叶文贵

薛成平带我参观厂房,叶文贵生前住在最南面一幢,他和老婆陈星初住二楼。薛成平带我上二楼,门锁着,他摸了摸平时放钥匙的地方,空的。他告诉我,陈星初平时在温州照顾儿子,很少回来。回到一楼,他打开仓库,仓库里停着一辆牌号为“浙江 03 试 0062 ”的小轿车,车身橘红色,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车门朝上打开,如后备箱的盖子。我以前多次在报纸和电视上见过叶文贵设计和生产的电动车,这是第一次见到实物,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脑子里恍恍惚惚:这便是叶文贵的电动车?这便是叶文贵的“滑铁卢”?这便是系叶文贵荣辱一生的电动车?这便是真正体现叶文贵超前意识的电动车?

墙角停着几辆废弃电动车,轮胎瘪气,车身到处是窟窿,白色的外壳被雨水和灰尘侵蚀成斑驳的黑色,更显得厂房的破败和萧条。边上有一个人工池塘,用丝网围起来,里面有几只黑天鹅,发出呱呱呱的叫声。薛成平告诉我,叶文贵喜欢养天鹅,一共养了六只,为了养天鹅,他让人专门挖了这个池塘,他没事便在池塘喂天鹅。我和薛成平走近池塘,六只黑白相间的天鹅见我们靠近,发出更响亮的呱呱声。听见天鹅们的叫鸣声,让我突然有物是人非的感伤。

八幢厂房,大多租出去,正门进去左边第一幢用于自己的生产。薛成平带我进去参观,里面只有一台机器。薛成平告诉我,这台机器也是叶文贵二十年前设计的,现在还能用,但也只有薛成平一个人会用这台机器了,因为它已经成了古董。我问薛成平,包装材料厂现在主要生产什么产品?薛成平笑了笑说,客户需要什么我们便生产什么。我又问,这么一台老机器,生产得出客户满意的产品吗?薛成平指着机器说,别看它又大又旧又笨重,速度可一点不比新机器慢。我们参观时,机器静卧,厂房里也没有工人。薛成平解释说,白天的用电比晚上贵,工厂都是晚上开工,白天休息。

我想和薛成平深入聊一聊,他跟随叶文贵多年,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和细节,所以,提出去他办公室坐坐。薛成平说,我没有办公室。这出乎我的意料,问他,你从来没有办公室?他回答,从来没有办公室。我说,既然如此,我们随便找个地方聊聊。薛成平见我这么说后,带我进了大门进去左边的一幢厂房,也是叶文贵出租的厂房,这个小工厂主要生产汽车内部装饰品,我看到地上堆放一排排玩具小汽车,薛成平告诉我,这不是玩具小汽车,而是汽车里的香水瓶。他这么一说,我恍然大悟,我妻子车里便有一个小汽车造型的香水瓶,形状跟这里的产品一模一样,说不定便是这里生产的。

薛成平带我进了隔间,是用磨砂玻璃隔出来的一个办公室,里面开着空调,有一套茶具。小工厂的老板正在泡茶,得知我是来写叶文贵的,显得很热情,又是敬烟又是泡茶。他说,叶文贵是他的偶像,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

叶文贵 1950 年生于金乡鲤河菜场边上的渔行巷。他祖父叶王增是银器老司,是金乡城有名的善人,传说他每年除夕傍晚都会登上狮山,察看哪家没有亮灯,或者哪家烟囱没动静,他默默记下来,下山后,悄悄将钱塞进他们家门底下。叶文贵父亲在上海凤凰自行车厂当工人,直到退休才回金乡。叶文贵一直和母亲生活在金乡,1969 年 10 月 10 日,他作为金乡最后一批知青支边黑龙江,金乡知青主要落户两个地方,一为桦南,一为七台河。当时号称金乡第一美女的邓美玉是同一批赴黑龙江的金乡知青,她后来告诉我,她落户在桦南,叶文贵选择去七台河,因为七台河有他比较讲得来话的朋友。

在七台河一个只有五十来户人家的山村落户一年后,叶文贵首先发现了赚钱商机,他得知七台河矿务局需要很多铁锹柄,铁锹柄是松木做的,而他们所在的村庄边上便是林场,多的是松木。叶文贵牵头与八位金乡知青合伙,每人出资两元,从温州买来木旋床和锯子,办起了锹柄厂。他们和七台河生产资料公司签订了供货合同,对方表示“做多少要多少”。为了提高生产效率,叶文贵根据铅笔刨原理,自画草图,自制了加工铁锹柄的机器。办了铁锹柄厂后,他们九个知青原本每天只有三元工资,一下子增加到了四十三元。

为了方便铁锹柄厂运货,也为了村民出行便利,叶文贵牵头,出资建设了一条村庄通往七台河市的绕山公路,他在公路尽头的杨树上挂了一个“小金乡站”木牌。有了这条公路,吸引了很多周边的村民迁居到“小金乡站”附近,不久以后便形成了一个集聚区。1993 年,七台河市正式命名此地为金乡村。

1980 年,叶文贵怀揣八万多元巨款,从黑龙江返回金乡。这在当年的知青中应该绝无仅有吧。

返乡后,叶文贵曾到文成县民政局所属的五金厂上班。他只在五金厂上了一年多班。至于离职的原因,叶文贵曾经对外说,他为了能够每天喝一瓶当时售价十一元的茅台酒。言下之意是,五金厂的工资收入不足以应付他当时的开支。但是,我认为叶文贵的离职必定有更为充足的理由:首先,他当时怀揣八万存款,已经尝到了作为一个创业者的甜头,绝对不甘为了一个铁饭碗而苦守山城文成;最重要的是,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当时的时代气息。

他从黑龙江返回金乡之时,金乡的包装印刷行业已经起步,比他大两岁,后来创办温州金乡永丰公司的同乡陈逢友已经办过三十岁寿宴,自称“富人”了。整座金乡城弥漫着商机,叶文贵不会感觉不到。

所以,他经过观察发现,金乡人搞家庭工业需要一种原材料——铝板,当时是一种紧缺材料,金乡交通不便,为什么不直接生产铝板呢?叶文贵便将十七个无业的亲友组织起来,各投资四百元,合办了一家轧铝板厂。

四个月后,不但收回成本,还有近二十万利润。冲突出现了。绝大部分股东想分掉利润,而叶文贵想利用利润扩大生产规模。

在冲突面前,叶文贵选择了退出。这也是他后来被引为传奇的经历之一。他一手创办了轧铝板厂,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却隐身而退。非一般人所能为也。

叶文贵从轧铝板厂拿走了属于自己股份的七万元,开始了另一段创业。他发现,金乡当时最火的两个产品是铭牌和饭菜票,几乎垄断全国市场。但是,他发现,金乡生产这两个产品的外包装——塑料证件外套和资料夹所用的机器都是小功率的高频热合器。因为机器功率小,压合不了大尺寸的产品。叶文贵萌生了研制大功率高频热合机的想法。叶文贵自小便有这个爱好,他在黑龙江七台河自制加工铁锹柄的机器,便是此爱好的体现。他自画设计图纸,购买配件,和工人一起装搭、调试,居然很快研制成功。他拿出所有资金,成立了一家完全由自己控股的高频热合机厂。

机器研制成功了,工厂也成立了,产品也生产出来了。但叶文贵不卖。他一点不傻。他深知,这种机器短时间内没人可以复制,他这是奇货可居啊。为此,他在金乡开了四间大功率高频热合机加工店,承接来料加工。直到这四间店完全无法满足市场需求时,他才开始出售大功率高频热合机,每台售价四千八百元,净利润两千八百元。

出售大功率高频热合机还有一个原因,叶文贵此时发现了另一个商机,他发现,金乡生产饭菜票所用的原料是 PVC 薄膜,而这个原材料必须从外地购进,货紧价高。叶文贵便想:为什么自己不能办一家 PVC 塑料薄膜厂呢?

一年之后,叶文贵的金乡压延薄膜厂投产了。他为金乡的包装印刷企业解决了原材料问题,货源充足,价格便宜。价格为什么便宜?因为中间少了运输环节,最重要的是,叶文贵所使用的原料主要是从本地企业回收的边角料,极其廉价,因此,即使价格比外地便宜,依然有极高利润。

叶文贵的金乡压延薄膜厂投产两年,产值达四百万,纳税十八万。超过绝大部分国企。一时间,叶文贵成为当时炙手可热的人物。

从 1980 年到 1983 年,叶文贵根据金乡的产业特点,先后办了轧铝板厂、高频热合机厂、压延薄膜厂、包装材料厂、蓄电池厂、微机仪器厂。这六家工厂,他办一家火一家。他每办一家新工厂,便有一批人学样追随。

那段时间,用叶文贵自己的话说:挣钱就像印钞票。

那是个特殊时期。叶文贵是那个特殊时期的英雄。是一颗闪闪发亮的明星。

2017 年 2 月 22 日,我到上海闵行区浦江镇百发制衣有限公司总部拜访白植富。白植富是当年金乡著名拳派——“四十二豹”的“第一号人物”,人称“豹头”,一身硬功,得自南少林真传,是当年金乡社会上响当当的人物。白植富告诉我,叶文贵也是“四十二豹”中一员,他不以功夫见长,但白植富和他关系密切,甚至专门为他打了一架。白植富在上世纪 80 年代初期去上海发展,开始做印刷包装,后来做服装辅料,上世纪 90 年代自创服装品牌,如今是上海滩知名企业家。为人低调,深藏不露。他对我说,叶文贵太聪明了,他的脑袋瓜子转得比谁都快,谁也跟不上他。

短短四年时间,积累了上千万财产,叶文贵被誉为“温州第一能人”。1983 年,胡万里到任苍南县委书记,在他的提议下,破格提拔叶文贵为金乡区副区长,想通过叶文贵带动发展乡村经济。后来有人做了横向比较,叶文贵被誉为“温州首富”、“温州第一能人”称号时,“后来生产娃哈哈的宗庆后还在乡下种茶,正泰电器的南存辉还在街头补鞋,而阿里巴巴的马云当时正创造了一个奇迹——高考数学只得 1 分”。

叶文贵一时风光无两。他的许多生活怪癖也开始在坊间流传。有人说他每天喝一斤白酒,而且只喝茅台。有人说他晚上不睡觉,一边喝酒一边想事情,要不就是在画图纸,各种机器的图纸。有人说他喜欢现金,不喜欢支票,每次去银行,都是拎着个大麻袋,从银行出来,大麻袋又鼓又重,只能放肩头扛。

薛成平告诉我,叶文贵喜欢喝茅台酒是真的,年轻时喝一斤白酒是没有问题的,后来年纪大了,喝一斤就醉了。但叶文贵平时喝得最多的还是金乡同春酒厂生产的同春酒,偶尔也喝竹叶青,只有高兴的时候,或者好朋友来的时候才喝茅台酒。薛成平经常去他家汇报工作,叶文贵也拉他一起喝酒。薛成平说叶文贵可以喝一个晚上,第二天蒙头大睡。所以,叶文贵不大喜欢参加亲戚朋友的宴席,他还没有喝到兴头上呢,散席了。多么无趣。薛成平说叶文贵喜欢画图纸是真的,他画各种机器图纸,也画渔行街老房子改建后的图纸,包括后期他画叶氏祠堂的建筑图纸。这方面他无师自通,是奇才。

叶文贵成功了。

叶文贵的成功有时代原因,更有他自身因素,他的胆魄、意识、技术及实干都是他成功不可或缺的条件。成功使他有了自信心,让他觉得自己能干事,能干成事。自信心又使他对自己有了更大的要求和抱负,对时代及世界有了更开阔更大胆的想法。有一点叶文贵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能干什么,或者说不想干什么。他当上副区长后,虚荣心的满足很快便过去了,接踵而至的是各种会议,他觉得开会是浪费生命,便找各种借口逃避会议。这哪里行呢?一个副区长怎么可以不参加会议呢?最后,叶文贵向当时苍南县领导委婉提出去意,领导大概也觉得叶文贵不太适合“当官”,他的长项是办工厂,那么,还是让他好好发挥长项,为当地创造更多财富吧。于是,悄悄下了一个文件,免了叶文贵的“官职”,这和他轰轰烈烈上任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让叶文贵松了一口气。

“官”不当了,叶文贵的辉煌还在继续。

1985 年,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的费孝通到金乡,慕名到他工厂参观,听完叶文贵对发展商品经济的见解后,评价叶文贵是“了不起的新型企业家”。

1986 年 10 月 28 日,《温州日报》在头版头条刊发题为《农民企业家的气魄》,盛赞叶文贵。更绝的是,同期《温州日报》,还刊发了时任温州市委书记的董朝才撰写的近两千字评论,标题为《希望涌现更多的叶文贵式人物》。1987 年 3 月,德国《明镜周刊》记者专程来金乡采访叶文贵。同年,浙江省召开首届家庭工业会议,叶文贵是唯一的会长候选人,但他坚决不干。他的理由只有一个:浪费时间。

1987 年,全国评选出一百名优秀农民企业家,九十九名去北京领奖,唯独叶文贵缺席,他的理由也只有一个:浪费时间。

时间不够用,这大概是每一个创业者最真实状态。

对于这段时间的叶文贵来讲,坊间还流传着一段传说,他和他的女秘书冯兰英(音)好上了。当然,只是坊间传说,所有的报道里都没有提到这件事。但是,我觉得从这件事可以探测到叶文贵的人性深度以及他作为一个人的真实性。

在传说中,叶文贵已近乎神,近乎传奇。那是因为叶文贵的思想和行为超越了一般人的界限,所以被神化。而作为一个个体的叶文贵来讲,他当然是个真实的人,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人。

金乡第一美女邓美玉曾经对我说过,叶文贵曾经“追求”过她,这点我相信,他们还是一起远赴黑龙江支边的“战友”呢。邓美玉后来和叶文贵成了好朋友,和叶文贵老婆陈星初关系也很不错,陈星初也是一起赴黑龙江支边的“战友”。邓美玉对叶文贵不吝赞美之辞,认为他是个能人,是个奇人。我理解邓美玉的意思,能人也罢,奇人也好,她欣赏,可以成为朋友,但是,接纳成为婚姻对象,可能又是另一个命题。

2017 年 7 月 8 日下午,我去金乡第五巷拜访原金乡镇委书记金钦治先生,金先生已是八十七岁高龄。我们先在他家客厅聊他人生往事,以及他的人生感想。他见证了金乡发展,也参与了金乡建设。他是一个受金乡人尊重的老人,大家称他“金老师”。

后来,金钦治先生带我去了一趟狮山公园,看他八十周岁时和家人一起种下的一百零八棵桂花树。从狮山公园下来,在半山腰,我们谈起了叶文贵,叶文贵比他小十九岁,但他们是好朋友,叶文贵听他的话。金先生对叶文贵突然离世感到无限惋惜,谈到了叶文贵的家庭,谈到他的妻子陈星初,谈到他的儿子叶茂光,以及两个女儿叶秀秀和叶小晔,最后谈到了他女秘书的事。他告诉我,陈星初知道叶文贵和女秘书的事后,也没有闹,只是跑回娘家了。以前的妇女都是这样,在夫家受了委屈,唯一的出路是跑回娘家。金钦治先生知道此事后,去找叶文贵,叶文贵还在床上蒙头大睡,他做叶文贵的思想工作,让叶文贵去将陈星初接回来,他告诉叶文贵,因为你的身份特殊,是公众人物,所以,你的事情不仅仅是你的家事,还是社会的事,甚至是政府的事。

我能理解金钦治先生为什么会对叶文贵讲这样的话。金先生是 1931 年生人,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家庭婚姻观念坚固。这是传统美德。我觉得最主要的是,叶文贵是名人,是企业家,是金乡甚至温州的标杆人物,他如果和原配离婚而娶了女秘书,不单单有损于叶文贵个人的声誉和形象,也有损于金乡和温州的声誉和形象。在那个年代,当然是大大的不妥。

事情发展的结果是,叶文贵接回陈星初。他回到了原来的轨道,选择最坚硬最有把握的事业——企业家。

没有任何资料表明叶文贵造车和女秘书的离去有关。

有一种说法,叶文贵的造车梦始于他在黑龙江知青时代;另一种说法是,某一天,叶文贵在电视中得知台湾和大陆一共十六家汽车厂商,却没有一个中国人自己的品牌,于是,他决定争这口气。

这两种说法有没有道理?我觉得都有道理。真实不真实?我觉得都真实,都是叶文贵最后付诸行动的源头动力所在。但是,我觉得还缺少一个导致叶文贵造车的直接理由,或者说是契机。

我分析,叶文贵造车的直接理由至少有三个:

一、他对小打小闹已经没有兴趣,对他来讲,多办一个工厂,无非多赚一笔钱而已。这多么缺少挑战性啊;

二、他想干一票大的,能够引起轰动的,一票对于当时中国来讲绝无仅有的大事。他有这个胸襟和抱负。当然,你也可以说叶文贵有点异想天开。是的,胸襟抱负和异想天开只有一步之遥,甚至是孪生兄弟;

三、叶文贵充满了自信,从黑龙江七台河农场开始,他对中国市场的判断和把握,对技术的改造和运用,从来没有失败过。他相信自己能造出汽车来,能成为中国私人制造汽车第一人。

▲叶文贵和他制造的汽车

叶文贵跨出了这一步,而且跨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他要造的不是一般的汽车,而是节能环保的电动汽车。

叶文贵在金亭路 8 号的厂房里重新出发了。用的依然是以前办工厂的套路,查资料,画图纸,能买到配件便买,市场上买不到的配件便自己做。

这是叶文贵过人之处,他充满自信。不就是造辆汽车吗?如果下定决心,火箭飞船他也照样造得出来,并且是凭他的脑子和双手便能完成。可以想象,当时叶文贵内心肯定有一个高矗而闪耀着光芒的目标,那个目标像珠穆朗玛峰一样耀眼。可以肯定,那不是一座雪山,而是一座火山。一座燃烧得滚烫的火山。他肯定为自己这个想法夜不能寐,肯定为这个想法喝了一瓶又一瓶茅台酒,肯定一通宵一通宵地喝酒,肯定画了无数张图纸——有些图纸他画出来了,有些图纸留在脑海里。

可是,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讲,叶文贵这个决定过于突兀了,甚至是异想天开了。很多工人便是在此时离开了叶文贵。道理很简单,叶文贵如果继续办工厂,等于工厂的门一打开,钱便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这点几乎是毫无疑问的。那么造汽车呢?鬼知道能不能造出来,即使是已经成了半仙的叶文贵,大家也会觉得这个半仙突然发了“癫”。

汽车是高科技,是四个轮子在路上飞奔的怪物,是领导干部才能坐的,是电影上才有的新奇货,叶文贵突发奇想要造汽车,完全是不靠谱的事嘛。明摆着有钱不赚,却花钱花精力去造看不见摸不着的汽车,不是神经病是什么?当然,没有人明确站出来反对,谁也没有。因为要做这件事的人是叶文贵,是办一家工厂火一家工厂的叶文贵,是个能自画图纸自制机器的叶文贵,是拥有千万身家的叶文贵,是个被传奇化了的人。像叶文贵这样的人,他如果开口说要造原子弹,谁敢肯定地说他造不出来呢?

然而,这一次,叶文贵感受到难度了。他买来所有能找到的与汽车相关书籍,研究汽车的各个配件和模型。他发现,造汽车比研制铁锹柄加工机和大功率高频热合机不同,造车要复杂很多。那些机器再复杂,也只是在厂房里原地劳动,而汽车是要在路上奔跑的,而且是载着人奔跑。我的天,这跟造飞机已经没什么差别了。

叶文贵知道自己力不能逮,他意识到,这是真正的高科技,必须向高科技人才求助。他去了上海、西安、北京等地,慕名去汽车厂和研究所找专家。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来金乡。

当时温州不通飞机,连火车也没开通,出门只有一条 104 国道,从金乡到杭州,路途顺利的话,也得二十四小时,如果遇上道路塌方(常有的事),在路上一停便是一天。那时候的金乡,无异于是一个荒蛮之地,大城市的汽车研究专家凭什么到这个天涯海角来?但是,叶文贵是有魅力的,他的魅力是要凭个人力量造汽车,而且是电动汽车。这对于研究汽车的专家来讲,不能不讲是个巨大诱惑。可是,现实的情况是,没有一个专家愿意为了这个诱惑而抛弃大城市的工作。诱惑再大,也只是一个泡影,现实才是最坚硬的。

面对这种情况,叶文贵提出了“星期六工程师”方案。那些专家既可以继续在大城市工作,也可以周末抽空来金乡帮叶文贵攻克造车难关。

六个月后,叶文贵造出了第一辆电动汽车。大部分配件是自己造的,这中间包括大功率的蓄电瓶,当然,包括汽车外壳,也是叶文贵和工人用榔头敲出来的。那是一个线条坚硬的汽车外壳,有点像叶文贵棱角分明的脸形。

叶文贵将这辆车命名为“叶丰”牌。“叶”是他的姓,“丰”大概是丰收的意思吧。

1990 年,“叶丰1号”拿到了国家级新产品证书。也就是说,叶文贵制造的汽车拿到了身份证。不过,叶文贵很快便发现“叶丰 1 号”的致命伤,不是外观,不是舒适度,不是发动机,而是电池寿命短,续航能力差。这对电动汽车来讲是相当致命的。1990 年 10 月,混合动力汽车“叶丰2号”诞生了,叶文贵将“叶丰 2 号”的成果在中国电动汽车研讨会上做了交流,引来了不少专家和厂家的关注。

1992 年初,深圳一个厂家找到叶文贵,他们愿意出资五千万元人民币,要求只有一个:和叶文贵共同开发电动汽车项目。

绣球抛过来了,叶文贵接不接?如果在以前,叶文贵肯定不接,他辛辛苦苦造出来的汽车,为什么要和他人共享成果?这不是他的性格。但他这时想接,而且是很想接,因为他需要钱。

三年多来,为了造车,叶文贵投入了上千万。也就是说,他前八年积攒下来的千万身家已全部花光,花钱的速度之快,如烧钱一般。更可怕的是,叶文贵发现,钱还得继续烧下去。可问题是,他已经无钱可烧。所以,他对深圳抛来的五千万动心了。他知道,有了这五千万,他就能让自己造的汽车轻松跑起来,他的汽车梦便能实现。可是,他碰到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当时温州市一位领导不同意这个合作,理由很简单:叶文贵造的电动汽车,是温州几十年来最重大的科技项目,不能随便给了别人。作为一个地方来讲,这话当然也有一定道理,只是多少有点狭隘。

叶文贵可以一意孤行造汽车,但他不敢对抗领导。这点意识他有。可是,对于他来讲,如果想继续造车,钱便是摆在他面前的第一道坎。他比任何时刻都需要钱。他找人向市领导转达了自己的想法,得到的答复是,钱的事政府会帮忙想办法。与深圳方面的合作泡汤了,最终,政府方面也没有帮忙解决钱的问题。叶文贵没有责怪政府的意思,造车是他个人选择,这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战争,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当然,在叶文贵的人生词典中没有失败这两个字,更不会被钱困住手脚。他有的是办法。他是金乡第一个以企业发行股份的人,一股一千元,这行为估计在当时的中国也是绝无仅有。他还有占地十八亩的厂房,可以卖,也可用厂房抵押借钱。他确实这么做了,将厂房一座一座抵押出去,将抵押来的资金继续投入造车试验之中。没有人能够阻止他这么做,谁也不能,因为叶文贵心中造车梦还没有完成。有梦的人是幸福的。因为梦有一种魔力,会将现实和理想有选择性地隔离开来,无视现实的残酷,而沉浸在理想的幻影之中。对于叶文贵来讲,他的理想幻影是真实的,是触手可及的,那就是他的电动汽车。这点多么重要。

1994 年秋天,“叶丰 3 号”诞生。这是叶文贵理想中的电动汽车,最高时速一百零九公里,充电三小时,可续航二百公里。红色的车身,外壳线条流畅,像美女的身材,玲珑有致。车门不是侧拉,而是像螳螂手臂向上翻开,新颖而优美。浑身散发出时尚感。叶文贵对“叶丰 3 号”很满意,内饰和外观都符合他对汽车的要求。

车是造出来了,摆在叶文贵面前的问题变得无比复杂。造车之前,叶文贵遇到的问题只有两个:一个是如何造出汽车;另一个是如何造出更好的汽车。从根本上讲,还是一个问题。就像一个不会走路的孩子,要解决的只是学会走路的问题。可是,当他(她)学会走路后,前方便出现无数条路。

叶文贵现在面前便摆着无数条道路,这不是路,而是坎,一道道必须跨越的坎。而且,这些坎他绕不过去,他必须一道道去面对,一个个解决。

第一个问题,他造出来的电动汽车卖给谁?对于上世纪 90 年代的中国人,有多少人能买得起他的电动汽车?

第二个问题,买了他的电动汽车怎么充电,在哪里充电,谁出资出力安装充电桩?

第三个问题,即使解决了前面两个问题,他如何解决整车批量生产的问题?第四个问题,他如何解决后续资金跟进?第五个问题……问题几乎无穷无尽了。

叶文贵不怕问题。怕问题有什么用?如果害怕一个问题,问题会成为永远的问题。问题是用来解决的,解决完问题,问题便不成为问题了。

解决问题的机会来了。叶文贵不缺机会。所有的机会都是他创造出来的。从这点讲,他是一个创造机会的专家。美国加州的电动汽车专家罗耶·凯勒,不远万里,风尘仆仆来到金乡,他想见见叶文贵这个“奇人”,更想见见“叶丰 3 号”。

没问题,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而且来的是电动汽车专家,当然得好生招待。叶文贵开着“叶丰 3 号”,带罗耶·凯勒先生兜风去了。他们从温州一路“兜”到海口(金乡下辖一个小镇)。对于叶文贵来讲,当然不仅仅是兜风,他这是在向凯勒先生展示他的“叶丰 3 号”,也不仅仅是展示,几乎就是炫耀了。对于凯勒先生,当然也不仅仅是兜风,他更多的是在考察,检验“叶丰 3 号”的性能。

海口回来后,凯勒先生立即提出和叶文贵“联姻”要求。叶文贵当然乐意,他早就等着凯勒先生这句话了,而且,他一开始便知道凯勒先生会主动发起“进攻”。这就叫你情我愿,这就叫天作之合。千里姻缘一线牵啊。可是,凯勒先生提出了一个要求:必须放弃“叶丰”牌。他的理由很合理,挂“叶丰”牌进不了美国市场。

这就欺负人了。简直是欺人太甚了。什么意思嘛,我千辛万苦生了个儿子,你居然告诉我,不能跟我的姓。真是岂有此理。

叶文贵举双手双脚愿意合作,他对凯勒先生也是十二分尊重。可是,他也有一个要求:合作只有一个前提,必须挂“叶丰”牌。

这是个没有商量的前提。

于是,这一次合作也“黄”了。

▲1993 年,叶文贵(右)和罗伊·凯勒

从表面逻辑来看,叶文贵的“要求”也有点岂有此理。他要的是资金,他现在最需要的也是资金。有人送钱上门,是雪中送炭啊。笑纳便是。至于挂不挂“叶丰”牌,或者挂什么牌,有何关系呢?只要这车是你造的,核心技术是你开发的。就像你的儿子不跟你姓,可他无论改姓什么,也改变不了是你儿子的事实。所以,即使“叶丰”牌换成“凯勒”牌,换的只是一个名称嘛,实质还是“叶丰”。想一想啊,如果合作成功,不但拿到资金,他制造的电动汽车跑到了地球另一端,美国人坐的居然是他造的车,这是多么自豪而且神奇的事情。为什么非图那一点名声呢?

但是,我能理解叶文贵的坚持。他就是这么一个理想化的人,他为理想而来,也为理想而活。他的理想是,这车是我造出来的,名字也必须是我的,名字和车是一个整体,差一点也不行。绝对不行。为此,他将不惜任何代价。对,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碰上这么个倔人,罗耶·凯勒先生只能表示“很遗憾”了。

1995 年 5 月,叶文贵的资金链彻底断裂。他将造出来的汽车锁进车库,将造车资料存在两台笔记本电脑里,过上了半隐居生活。

1997 年,日本丰田研发出第一款混合动力车,轰动世界,当年销售一万八千辆。此时,“叶丰3号”已经在叶文贵仓库里油漆脱落,车身发出点点锈斑。叶文贵和他的汽车一样,沉默着。

从世俗的目光看,叶文贵最辉煌的时间大致是两个八年。1980 年至 1988 年是前段,他办工厂赚大钱,办一个火一个,成为让人膜拜的英雄人物,是传奇。1988 年至 1996 年是后段,他专心造车,一意孤行,为理想而活,败而无悔,成为一个精神象征,是符号。

当然,前后两段的区别还是明显的。前一个八年,在世人眼中,叶文贵是个战无不胜的英雄,攻城略地,无往而不胜。事业、财富、名誉,甚至包括美女,只要他想要,一切应声而来。他是个在战场上无所不能的战士,功成名就的英雄,是个人人敬仰的神。到了后一段,他更像一个悲壮的英雄,像斗风车的堂吉诃德先生。说得通俗一些,他像一个和全世界赌气的任性孩子。一个要用云朵打造宫殿的梦想家。这就显得悲情了。最后的结果是云朵散去,天地茫然。他从神还原成一个人,是一个失败了的人。他被自己设置的战争打败了。是的,这场战争是他为自己设置的,是他一个人的战争,是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争。

但是,也有人不这么看。在陈彦柏眼里,叶文贵一直是一个成功者。他曾经的辉煌可以忽略不计,造车失败后的人生依然值得称道。他慢慢还清了欠款,将大部分厂房出租,每年至少有五十万元租金,他将红膜厂交给表弟薛成平管理,一年也有几十万收入。这不是一个成功者是什么?最主要的是,他选择了面对失败,而不是怨天尤人。多么诚实的态度。失败就是失败,寻找任何理由和借口都是可笑的。叶文贵大概深知这个道理。他知道此生已无东山再起的可能,但对造车依然心怀梦想。他不再与外人谈造车的事,只在酒至微醺时,打开电脑,独自研究汽车图纸。他做了另一件事,是将儿子叶茂光送去清华大学,读的是汽车专业。

在陈彦柏的眼里,叶文贵是金乡最成功的人。没有之一。他经历过大风大浪,享受过大红大紫,最后归于淡然平静。还有什么样的人生比这更成功?没有了嘛。

陈彦柏是土生土长金乡人,是个税务官,比叶文贵小二十岁,叶文贵的名字如雷贯耳,是他小时候的偶像。陈彦柏当税务专管员时,叶文贵的红膜厂属他管辖范畴,他与叶文贵也就有了几次接触。陈彦柏接触叶文贵,已是 1996 年之后,那时,叶文贵已将红膜厂交给表弟薛成平打理,他家就在南面厂房二楼,但他平时很少下楼,也很少出现在工厂,只有碰到重大事情他才出面。

接近叶文贵的人都知道,他对人的判断和取舍全凭感觉,觉得对路,他请你喝家里珍藏的茅台酒,你需要什么,他给什么。有求必应。如果他认为不对路,你别想喝他家一杯水,连进他家门都难。

薛成平对他的性格深有了解,可他又始终摸不透叶文贵的内心。他对有些人的好是没有原则的,没有理由的。是那种随心所欲的好。因为对一个人好感,请对方喝茅台,出手给钱便是十万。而他对身边人,包括像薛成平这样跟随他多年的亲戚,几乎可以用苛刻来形容。叶文贵经常对身边人讲的一句话是:因为你们是我的亲戚,我不会给你们一分钱。

薛成平告诉我,叶文贵有一次叫他一起喝酒,酒至微醺时,叶文贵说,他母亲活到八十八岁,父亲活到六十八岁。他自信地说,自己可以活到母亲那个岁数。然而,事实证明,他只活到父亲的岁数。这当然是个莫大的遗憾。

在薛成平看来,叶文贵晚年是落寞的,他不缺钱,但已无再起的雄心。他养了六只黑天鹅,还学会了锡器制作,还有一件事必须提一下,他晚年很多精力放到叶氏宗祠的建设上,宗祠的图纸也是他亲手画出来的。可惜的是,宗祠还未建成,叶文贵却走了。谁也意想不到的是,叶文贵走后,他妻子陈星初主动承担起建设叶氏祠堂的重任,每天一大早上就去工地。薛成平告诉我,有人劝陈星初慢慢来,叶氏祠堂可以大家一起出力一起建。陈星初说,这是叶文贵未了心愿,她得赶快帮他完成。

从薛成平的描述,还有其他人的闪烁言语中,我感觉到叶文贵晚年的颓唐。这颓唐有英雄老去的无奈,更主要的是来自儿子叶茂光的打击。毋庸置疑,他对儿子是寄予厚望的,而且,儿子也确实继承了他的优良基因,聪明,自我,喜欢钻牛角尖。据说叶茂光是个电脑编程高手,没有他编不出来的程序。叶茂光大学毕业后,在温州开了一家公司,结婚,育儿,一切可算顺遂。可是,随着年龄增大,叶茂光越来越孤僻,只愿意宅在家里,不愿意与外人接触,每天在家里弄电脑。薛成平说,对叶文贵来讲,叶茂光可能才是最大的打击,是致命的打击。

叶文贵出殡时,儿子叶茂光没有出现。薛成平说,有人将叶文贵去世的消息告诉他,他说:你骗人,我爸刚和我通过电话,怎么可能死了?不可能嘛。

2018 年 5 月 4 日下午,我开车经过红膜厂,拐进厂去,刚好碰见薛成平。他说最近陈星初和叶茂光都在金乡,住在后面房子里。我请薛成平带我去和他们母子打个招呼,我们到了后面房子,薛成平去敲门,门锁着。往回走的路上,薛成平告诉我,叶茂光现在情况很好,早起早睡,还经常和朋友出去吃饭。这就好。

补记

叶文贵去世当年,中国政府出台政策,鼓励扶持电动汽车,规定公共停车场必须有专门的充电桩,购买电动汽车有一定比例补助。一年之后,温州瓯江口新区生产出第一辆威马电动汽车。此时,距离叶文贵造出第一辆电动汽车已经过去二十八年了。时间可以掩盖一切,却无法抹去这段距离。这或许便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更是这个时代与叶文贵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