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税收和三星,是韩国人一生无法避免的三件事。三星帝国的缔造者李健熙,也是每个韩国人都熟知的人。

在最新发布的2020年财富世界500强企业中,三星电子名列第19位,营收达1977.04亿美元。另外,三星有近20种产品的世界市场占有率居全球企业前列,并且有三间子公司被《财富》杂志评选为世界500强企业。2019年,三星的总产值约占韩国GDP的20%。

三星手机、三星电视,这些是大众所熟知的。除此之外,三星还是韩国第一大军火商、全球三大造船厂之一,连迪拜塔、台北101、吉隆坡双子塔都是它建造的。在医院、制药、传媒、影视、银行等行业,三星也都有布局,而且实力很强。

2017年,三星取代英特尔,成为全球半导体新霸主。当年,三星取代苹果,成为全球最赚钱的公司。

虽然在中国市场已无存在感,但三星依然是全球最大的手机制造商,同时也是全球的最大消费电子公司,在电视、存储器、显示面板等近20种产品上都是全球第一。

别看苹果手机很牛,但它却离不开三星。在国内如日中天的华为手机,也曾吃过三星断供的亏。

三星帝国有今天,绝大部分功劳都要记在李健熙头上。西方媒体曾形容,李健熙打一个喷嚏,整个韩国都会感冒。

10月25日,三星宣布会长李健熙去世,享年78岁。

其实李健熙的命运,从2014年就已经注定。那一年,五月的一天,他突发心梗,随后就彻底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六年间,不下十次传出他的死讯,但只有这一次是真的。

作为对现代韩国影响最深远的人,李健熙这一生,有太多值得回顾的东西。

1942年,李健熙出生在朝鲜庆尚南道。对,那时还不叫韩国。当时,他的父亲李秉喆创办的“三星商会”已经成立四年。“三”在朝鲜语中,意为大、多、强,“星”则是清澈、明亮、深远、永放光芒。这个小商会最早是向中国东北和河北地区贩卖果品、干鱼、蔬菜。

在多灾多难的朝鲜,三星的发展并不是一帆风顺。不过,李秉喆有一个好父亲。李秉喆父亲李赞宇是1919年“三一运动”的重要支持者,这场运动的另一位重要组织人物,便是后来成为韩国首任总统的李承晚。李赞宇与李承晚的特殊关系,给了李秉喆巨大的帮助。可以说,三星和几乎每一任韩国总统都有撇不清的关系。

李秉喆号称韩国“创业之神”,他的故事很多很精彩,但今天的主角是他的儿子李健熙。

父亲李秉喆的努力,使三星有了世界顶级企业的雏形。子承父业的李健熙,最终使三星成为世界最顶尖的公司之一。

原本三星的权杖并不是属于李健熙的。

在严格执行长子继承制的韩国,李秉喆原先是打算让长子李孟熙接班的。但是大儿子和二儿子都让他很失望,而李健熙最后赢得了父亲的欢心。

李健熙一出生便被送给爷爷奶奶抚养,此后一直颠沛流离。小学先后五次转学,11岁就被送到日本学习。“我是一个人长大的,连1%的家庭教育都没有接受过。”多年后,李健熙回忆道。

在日本期间,年少内向的李健熙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独处,忍受着乡愁的煎熬。因为孤独,他养了很多狗,每天和它们一起吃冰淇淋,一起睡觉,还给它们洗澡。

他喜欢看电影。在东京,他经常一个人在录像厅边啃三明治边看电影,三年看了1200多部。通过电影,他把日本研究得很透彻。他看电影会用心琢磨导演的意图,分析摄影师如何用镜头。

如果不是要继承庞大家业,他可能会去当个导演。上世纪90年代初,著名导演斯皮尔伯格筹建梦工厂,在全球招募合伙人。

李健熙因为酷爱电影,成为斯皮尔伯格重点考察对象。李健熙带去了5亿美元支票,并逐渐加价到9亿美元,但斯皮尔伯格最终不同意和他合伙。斯皮尔伯格后来抱怨说:“整个晚宴,这家伙一直在叨叨半导体,说了不止20次!这样的人,能理解电影产业吗?”

李健熙把德川家康的录像看了30多遍,丰臣秀吉看了十几遍,织田信长看了五六遍。

德川家康的经历最像李健熙。他当了十几年人质,又在织田信长手下忍耐二十年,还在丰臣秀吉家住了十来年,最后一统天下。

李健熙的两个哥哥就像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而李健熙就是德川家康。

韩国深受儒家传统影响,财阀在家族继承方面,秉承的是“父子传承、长幼有序”的传统,本来继承家业的不该是幼子李健熙。

李健熙,虽然不是父亲的重点培养对象,但他很懂得为自己筹谋。他不但经常给父母打电话嘘寒问暖,还会刻苦练习父亲最爱的运动高尔夫,从而给父亲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据李健熙的高中同学回忆:“李健熙话很少、性格内向、学习成绩也一般,但他格外擅长研究人的性格、看事物的眼光也很独到。”1966年,从美国学成归来的李健熙进入三星旗下东洋广播电台(JTBC的前身)工作,负责宣传三星产品。

大哥李孟熙虽然是重点培养对象,但是在他刚接手公司不久,就把公司弄得一团糟。三星的股东很生气,联名上书要求李秉哲废掉“太子”李孟熙。最终,李秉喆收回了大儿子的所有管理权。

李孟熙被激怒了,竟然收集了父亲的偷税漏税记录,实名向青瓦台举报父亲。李秉喆大怒,以大儿子患有“妄想症”为名,准备将其关到精神病院。李孟熙以死相拼,才逃过这一劫,之后,李孟熙移居东京,后又定居北京。2015年,李孟熙在北京一家医院病逝,享年79岁。

但是因为儿子检举,李秉哲被政府定了罪。作为三星的掌舵人,李秉喆可不能入狱。于是,二儿子李昌熙站了出来,替父亲坐了半年牢。他以为,有这番苦劳,出狱后就可以继承父业。

可是等到李昌熙出狱,却发现三弟李健熙成了头号继承人。失望至极的李昌熙也效仿大哥,举报了父亲。最终被“流放”美国,李秉喆甚至放言:“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踏进韩国一步。”1991年,李昌熙去世。

事实证明,李秉喆的小儿子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虽然外号“木鸡”的李健熙,性格内向,说话不多,但是他具有独特的才能和个性。他专注执着,善于发现并抓住问题本质,对新生事物有狂热的兴趣。

这种特质,正是当时的三星所急需的。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三星的主产业是化肥、纺织、制糖、建筑等传统产业,不过这些产业并没有很深的护城河,而且竞争激烈。

当时,全球电子产业飞速发展。李秉喆意识到,这个高附加值的行业是韩国和三星未来的希望。

不过,半导体技术被美国和日本垄断,公司大多数人都反对投资半导体。

从美国留学归来的李健熙表现出了超前的预见性和决断力。外界不知道的是,李健熙很早就是一个机械狂,拆过无数机械和电子产品。他爱看书,尤其喜欢机械电子类图书,他掌握的电子知识,不逊色于一位普通的工程师。

1974年12月,遭到父亲否定后,李健熙用自己的资金收购了原本隶属美国Kamco财团的“韩国半导体”,之后,他50多次往返于汉城与硅谷,积极学习和引进半导体技术,为三星帝国奠定了基石。

1976年,李秉喆被查出胃癌。在赴日本治病前,他在家庭会议上宣布:“以后,三星由健熙来领导。”三年后,李健熙正式担任三星物产副会长。

升任副会长之后,李健熙被安排在父亲办公室旁边的房间里,随时接受父亲严酷的培训。父亲出门,李健熙总会紧随其后。他还坚持每天陪伴照料父亲,聆听父亲关于商战和管理的教诲,直到父亲就寝后再回家。就任副会长的第一天,父亲就告诫他要懂得倾听,要像木鸡一样沉着冷静。后来,李健熙回忆说,父亲李秉喆和老丈人洪进基是他人生途中的两个“恩师”,一个教会通过不断实践去掌握问题,另一个则教会李健熙如何在经营过程中考量政治、经济、法律等多种问题。

七十年代的两次石油危机也让李秉喆意识到,身处资源匮乏的韩国,三星的未来是半导体。

“一定要在我闭眼之前开始这个事业,这样三星才会安然无恙。”

可是,直到1987年,李秉喆去世那一天,他也没能见到三星半导体盈利。

1983年,三星建立第一个半导体工厂,正式向DRAM内存宣战。但是,这条路太难走。

当三星进军半导体市场时,日本人是当时的世界霸主。为了攻克技术难关,三星让日本工程师周末到韩国传授技术。同时,到美国招募有经验的韩国人。这些爱国的韩国人,放弃自己多年的事业,返回祖国,比996还要996,夜以继日地工作,他们就是想干翻对面的宿敌,“真想赢日本一次”。

李健熙曾飞赴台湾,秘密约见台积电创始人张忠谋。1983年,张忠谋从德州仪器退下来之后,心有不甘,在“蒋经国接班人”孙运璿邀请下,决定到台湾闯一闯。到台湾仅一年后,张忠谋决定做一家芯片代工制造公司,这种模式在当时也不被看好。

虽然接受了李健熙的邀请,去三星参观,也惊叹三星的产能,但张忠谋仍然拒绝离开台积电。李健熙见他态度坚决,只好放弃劝说念头。

从此,两家成为对手,展开了血腥对决。张忠谋曾公开表态说,三星是台湾IT业的敌人。

好不容易突破技术封锁,三星就遭遇当头一棒,行业开始了第一次衰退。内存价格暴跌,到1986年底,三星累计亏损3亿美元,股权资本全部亏空。

由于市场不景气,美国日本的厂商纷纷缩减投资规模。只有三星像个赌徒一样,疯狂地逆势加码。

“越是困难,就越要加大投资。”持续十多年的亏损,并没有让李健熙退却,反而让他愈挫愈勇。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埋头苦干的三星,终于在1987年迎来行业转机。DRAM价格回升之后,三星不但首次实现了盈利,还在技术上开始领先日本。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DRAM价格雪崩,众厂商哀鸿遍野。李健熙又一次力排众议,决定将三星电子上一年的利润全部用于扩大产能,故意扩大行业的亏损。

很快,DRAM价格就跌破材料成本,大多数厂商只能宣布破产。

整个DRAM行业只剩下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三大玩家。其中,三星和SK海力士两大韩国巨头独占75%的份额。

到了2016年,在大数据、云计算、比特币挖矿等需求的带动下,内存价格一路飙升,三星数钱数到手软。

液晶面板上,李健熙也是靠豪赌般的砸钱干翻了对手。

李健熙明白,要想在这样的行业活下去,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做到行业第一。

和当年做内存一样,项目刚上马,就赶上行业第一次衰退。此后连亏七年,每年亏1亿美元。

这一次,还是日本工程师帮了忙。行业衰退,日本很多工程师失业,这些人很多都被三星招揽。

亚洲金融危机中,三星虽然深陷债务危机,被迫砍掉很多项目,但唯独液晶面板,不但不减少投入,还疯狂加码投入数十亿美元。日本人看不懂三星的招数,甚至讽刺三星,会像泰坦尼克号一样沉没。

事实证明,李健熙又一次赌对了。

在塞班系统与安卓系统竞争激烈的时代,李健熙指示三星放弃塞班系统和windows系统,坚决支持安卓。最终,三星成了世界手机霸主。

这都是后话。

1987年11月,李秉喆去世,45岁的李健熙继任三星会长。几个月后,他在集团成立50周年大会上宣布:要将三星建成世界超一流企业。

但是,三星人的观念和体制是实现这一目标最大的障碍。当时的三星,产品不愁销量,没人关心品质。

李健熙很早就提出了警告,再这么下去,三星没前途。但那时没人听他的,都觉得是杞人忧天。

继任会长后,跟随父亲打江山的元老们,不甘自身利益受损,拼命阻挠变革。

1990年底,三年服丧期结束后,李健熙改组秘书室,真正掌握了实权。

为了推进三星再造,李健熙长期失眠,每天睡眠不超过4小时,饭量也锐减,半年下来,瘦了十几公斤。

早在1988年,李健熙就意识到,手机必将取代固定电话,决定将手机作为未来三星电子的主要产业部门。

但是,当时的三星质量不好。1990年,三星手机的不良率高达11.8%。

在洛杉矶的商场,李健熙发现,三星的产品被放在角落里,蒙上灰尘。许多外国人眼中的三星,基本等同于劣质产品。

1993年2月18日,洛杉矶世界广场饭店,三星集团在此举行为期四天的会议。会上,三星美洲电子的负责人汇报时称:1992年三星电子出口不振的原因,并不能全部归咎于三星美洲电子,其他分公司也应承担一定责任……

话音未落,李健熙突然大呼:“立即给我出去!”

李健熙信奉中国木鸡哲学,喜欢倾听,善于忍耐。因此,会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1993年6月,李健熙召集高管到德国法兰克福。在凯宾斯基饭店,李健熙提出:“从现在开始,三星将果断放弃以数量为主的经营,而走以质量为主的路线。”停顿片刻之后,他喊出一句话:“除了老婆孩子,一切都要变!”

会议从傍晚开始,一直延续到第二天清晨。

法兰克福会议后,三星上下掀起了一场新经营运动。通过这场运动,质量经营成为三星所有人的共识。

1995年3月9日,李健熙指示回收所有市面上的手机产品以及库存的15万台手机,砸碎后当场焚烧,哪怕为此损失500亿韩元也在所不惜。

在李健熙的强力领导下,三星先后进军半导体、存储、显示器、手机等领域,并击败了诺基亚、索尼、东芝、夏普等企业,在大部分领域都成为行业第一。

李健熙创造了亚洲最有价值的科技公司,自己也成为一个传奇。

李健熙对韩国的影响,不仅仅体现在三星的总产值上。李健熙在三星实行每天7点上班4点下班的新工作制,认为提前下班可以让员工充充电会会友,此举也改变了韩国的日常作息时间安排。三星在韩国率先推行的5天工作制,也成为韩国企业的作息习惯。

长期以来,中国人非常轻视韩国财阀,认为它是一种落后的企业形态。确实,韩国财阀不太符合现代企业制度,比如政商勾结、家企不分、决策不民主、盲目扩张等。但是,韩国财阀却拥有最可贵的企业家精神。他们不怕风险,勇于创新,不玩房地产,不搞虚拟经济,坚持走实业道路,这些是非常值得中国企业家学习的。

中国的企业现在确实很牛,不少企业已经成为世界500强,但要看到,相当多的企业是靠政府的力量,通过垄断社会资源,攫取超额利润。

为什么中国的世界500强里少有像三星这样的企业,却只有中石油中石化和一堆国有银行?除了任正非,中国还有像李健熙这样热衷实业的世界级企业领导人吗?没有,中国多的是大房地产商人。

同样是儒家思想熏陶出来的东亚国家,韩国可以产生李健熙,但中国只能产生大量的房地产富豪,什么原因呢?

韩国的财阀都是私企,吃肉还是喝粥,都靠自己。早期,一些企业的发展要靠韩国政府的政策扶持,但是今天,政府不可能再明目张胆地庇护一个企业。

韩国作为半岛国家,人口少市场小,企业必须走出去和国际大鳄过招,才能赚到大钱。而中国有14亿人口,本身就是一个小世界,企业即使窝在国内,也可以大赚特赚。中国的大型国企,领导都是上级委派,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经营不好企业没关系,把上级伺候好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中国的国企不可能有改革创新的动力。即便有政府的保护,某些垄断国企还连年亏损,比如两桶油和高速公路。这也是让人无话可说。

韩国企业中,虽然等级分明,看上去对员工非常压制甚至是压榨,但是韩国企业对员工也非常负责。老板们都是要想方设法搞好企业。而在中国,老板和员工的权利义务是不对等的,老板往往片面要求员工忠诚,自己却像个小皇帝一样,只享受权利,却不尽义务。这样的企业,能搞好才怪。

韩国人爱面子,中国人也对此非常不屑。但是爱面子的另一面就是在产品质量上精益求精,所以企业可以不断进化,直至成为世界最佳。

李健熙去世后,三星在声明中表示:他的遗产将是永恒的。

一个孤独的少年,在战乱中出生,又在特别的2020年去世,他的七十八年人生足够精彩,他留下的精神遗产,是韩国人的,也是全世界的。这份遗产,对正在艰难爬坡的中国半导体企业,更有弥足珍贵的启迪作用。

当然,除了精神遗产,李健熙还给独子李在镕和他的姐妹们在内的继承人,留下了韩国创纪录的高额遗产税——10万亿韩元。

【作者简介】边城,「码头青年」主编,新闻从业十余年,坚持用新闻视角观察和思考世界。

人物邓小平董建华台湾特朗普别人家的后浪钢铁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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