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 作者：率然

对“军事行动形式”概念的误解

在军事领域，“军事行动形式”“军事行动方法”和“军事行动内容”是最为常见的概念，厘清三者之间关系的关键在于弄清这种范畴的一般意义，才能准确表达它们的内涵。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军事理论界尚未就“军事行动形式”概念达成一致观点。

一些专家认同百科词典对“军事行动形式”的释义——“作战行动方法的外在表现”1；其他专家则认为军事行动形式涵盖武装冲突所用兵力、兵器及作战任务2；还有学者认为形式是方法的集合3。A.P.卡拉别利尼科夫在其文章中给出更为详细的定义——形式是内容存在与表现的方式。他还进一步指出，形式包含事物内部稳定的联系。但他的并未对防空部队作战行动的内部联系做出更多解释。4需要解决的一个新问题是，如何对作为“某种内容外在表现”的“形式”进行更加有效的界定。需要指出的是，此处作战系统的外在表现是指其“进攻”与“防御”功能。5

在各类军事百科出版物（除1980年版《苏联军事百科》）和条令文件中，都没有对“军事行动形式”概念进行释义，而只是指出“根据目标和受领任务、武装冲突规模、参战部队（力量）和兵器，军事行动形式划分为战役、作战行动、会战、战斗和突击”6。俄联邦武装力量实践及军事科学采用的正是这种释义（包括空中行动、海上行动、诸兵种行动、集团军行动、军团行动及其他形式）。

奇怪的是，尽管理解“军事行动形式”概念的方法各异，但上述所列具体军事行动的名称和实质却相对一致。这种情况——所有专家对于具体军事行动形式（此处指语言形式逻辑上的具体）的理解保持一致，但对于抽象军事行动形式概念的解释却又千差万别——应当引发军事学者的警觉。

造成“军事行动形式”概念误用与分歧的原因还在于以下理论与实践因素。一方面，军队使用形式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军事行动（特别是战役）涵盖部队、兵团和军团的计划、使用与保障过程。俄军条令文件认为，军事行动形式的优先级高于作战内容，其理由是部队首先应明确采取何种形式，此后才会考虑具体内容。但另一方面，在军事艺术与军事建设中，存在很多滥用“军事行动形式”概念本质、作用和地位的问题（表1）。

表1 滥用“军事行动形式”的表征

上述情况表明，“军事行动形式”范畴具有多样性、不能清晰表述的作用和意义。因其含糊其辞、模棱两可，经常不会伴随武装冲突条件的变化而改变。最近，学者对这一范畴的兴趣降低，毕竟对于军事专家来说，在确定军事行动形式时很容易区分诸如突击、战斗、会战、战役、侦察情报行动及特种战斗飞行等形式。

同理，也比较容易区分空中作战、防空作战、反导作战、太空作战、空天作战、地面作战、海上作战、陆海一体作战、集团军作战、军团作战、战略作战、进攻作战、防御作战、情报作战、特种作战及其他作战形式。越来越不容易看到探讨部队使用形式的论文，更多的是研究作战方法的论文。

产生这种问题的可能原因是：一些军事学者长期研究此类术语，他们在试图建构作战行动过程时，难以具体划分出“军事行动形式”范畴的位置，也不能清楚解释它到底指什么。因此，他们通常使用更简洁的称谓指代军事行动形式（如突击、战斗、特种作战飞行、作战值班等）。也可以理解，有些军事专家甚至建议在军事艺术中取消“军事行动形式”范畴。通过分析上述滥用“军事行动形式”范畴情况，可以得出结论：产生问题的根源在于未能给出清晰的定义。

误用“军事行动形式”概念的原因及解决路径

目前，军事百科词典将“作战行动形式”定义为“作战行动方法的外部表现”7。这一定义没有体现组织、结构、联系、过程存在方式。这些方面部分反映于具体形式（如战斗、突击等）的定义中，但也存在其他误用情况（下文将就此展开分析）。首先很难理解，什么是“方法的外部表现”。

由于军事百科词典没有给出详细解释，我们只能推测，作战行动形式——只是作战行动的外部轮廓、外形。但如前所述，我们应首先着眼于作战的组织因素而非外形，特别是在现代条件下，广泛应用高技术武器系统的武装冲突不仅限于传统的陆地和海上，而且也存在于空天领域、信息领域和网络空间。

军事百科词典对“作战行动形式”进行的补充解释也没能给出清晰定义（甚至引起混淆）：“依据作战行动规模、所用兵力以及作战任务特点，可将作战行动划分为战斗、会战、战役、突击、体系作战行动。”8这些作战行动特征被引入条令文件中，作为作战行动的目标和任务、武装冲突的规模、使用的兵力兵器。这就导致，应将它们理解成作战行动方法的外部表现。

但是这些特征没有直接指向内容的一致性、有序性和稳定性，行动要素之间的关系，以及各类作战行动执行者之间的关系。按照这些最重要的特征，实际上划分军事行动、综合体、典型作战过程。这属于过程的区分标志，不只存在于军事行动中。对于这种划分，有必要明确它们是在何种规模下进行（审视、预测）的，使用了何种力量、解决了何种任务。

现在，分析一下军事百科词典对具体军事行动形式（如战斗、会战、战役等）9的定义。

在这些定义中很容易发现，每个形式都包含一系列过程，也就相当于形式本身也是一个规模更大的过程。但是根据词典释义和哲学原理，每个过程具有各自的内容和形式。定义列出的实际上正是作为相互联系要素集合的内容。

此外，军事百科词典定义战斗、会战等具体军事行动形式时，还列出相应过程——武装冲突的实质（主题）。在定义其他形式，如作战行动、系统性作战行动、侦察情报行动同样列出过程的实质。然而，物体、过程的实质、意义属于内容属性。“内容是......构成某种事物的本质，叙述的本质。”10按词典释义，内容与实质、本质属于同义词，但“形式”并不是它们的同义词。

可以认为，在具体军事行动形式的定义中存在形式的标志——在任务、时间和作战空间方面的一致性与相关性，但它们没有被列入“形式”定义中。一致性与相关性强调“所有构成要素、性质、内部过程、联系的统一”11，这也是内容的主要释义。此外，鉴于事实上作战行动并不完全按既定的意图和计划展开，因而也就看不出行动一致性的基础是什么。

由此可知，军事百科词典在定义具体军事行动形式时，往往优先阐释相应过程的内容，而不展开作为行动一个方面、质量、组织、稳定联系的形式。上述军事行动形式的差别体现于作战目标和任务的层级、行动要素，也就是根据内容，而不是根据稳定的联系、关系，也就是决定形式的是什么。具体军事行动形式的名称来源于过程的主要本质，而不是其组织和内部稳定联系。

这是因为，军事行动形式被理解为部队行动的典型过程和整个体系，而不是百科全书和哲学原理所描述的那样。这些具体作战行动形式的定义通常阐释典型过程的实质、内容，而不是其形式。这导致在战役、作战行动和战斗训练理论与实践中，军队认真研究的是作战行动内容而非作战行动形式本身。作战行动的形式层面事实上得不到关注——某种程度上在解决其他问题时加以考虑：组织指挥、协作、保障。典型作战行动过程（如战斗、会战、战役等）的属性和意义被赋予给形式。因此从一方面来看，这种“形式”的重要性非常高（如表1所示），而从另一方而来看，则会引起误解和质疑。

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20世纪30年代，斯韦钦、图哈切夫斯基、乌博列维奇、特里安达菲洛夫等著名军事理论实践家并不将战斗、会战、战役视为军事行动形式。他们认为歼灭与围困、机动与阵地战、前线攻击、前线突击与突破防御才是军事行动的形式。12斯韦钦从军事行动参与者的部署规则和功能的角度指出：“战役与战斗的形式应确保将全部指挥员置于确定的标准。”13

在论述伟大卫国战争的军事著作中，并不是所有的战役都被视为形式。“战略性进攻战役的主要形式是包围、瓦解并击溃敌人的战略前线。”14还可以看到其他形式，包括作战单元的外部表现与隶属关系。“空军作战的主要形式是与其他军种协同作战......海军作战的主要形式是支援陆军部队解决进攻和防御战役任务。”15

在一部战后首批出版的《军事术语词典》16中，在定义战斗、突击、会战、战役时，并没有指出它们属于军事行动形式。类似例子的还可以在20世纪80年代美军主要文件中发现（FM-105手册）17。最近的一些科学研究也认为“战役”“会战”概念完全不适用于“形式”术语。著名的德国军事哲学家克劳塞维茨认为，“战斗是独立组织的活动类型，是战争的手段”18。最近俄总参军事学院在研究陆军战役形式时得出的结论也属“例外”。19

值得注意的是，苏联军事艺术中的主要军事行动形式形成于20世纪后半叶，不是专门的科学研究和历史证明的结果，而是讨论的结果。这导致“进攻和防御概念被认定为军事行动类型，而战斗、战役、会战等概念被认定为武装冲突形式”20。这种趋势因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苏联军事百科词典》的释义而得到巩固。

我们认为，编撰《军事百科词典》的专家们忽视了一个重要问题。“形式”与“内容”属于哲学范畴，因而在定义“军事行动形式”时应遵循哲学原理。但他们并没有准确区分事物的两个方面（内容和形式），而是将这两个方面的释义糅合于一个定义中，并且将“形式”与事物和过程本身混为一谈。我们确信，采用未经完全证实的军事行动形式释义，是造成文中所列举分歧的主要原因。

按照哲学基本原理，具体军事行动形式不应该被定义成突击、火力、机动、战斗、会战（这些属于内容）.......的集合，而应是行动各要素，以及人们（军人）、军队组织和指挥机关之间关系、联系的集合。他们实施这些打击、火力、战斗、会战、战役。他们都具有确定的结构要素（分队、部队、兵团、军团），并且战斗、突击等的一致性可通过协调相应军事组织（如战勤班、车组、机组）来实现。因此，军事行动形式与组织结构之间具有直接联系，而行动的协调性则通过相应组织结构的“规则”来实现。

在此情况下可以看到，形式相对于内容是次要的，内容决定形式，而不是相反。类似地，在定义一般意义的形式和内容时，应首先确定内容，或者是部队行动过程，之后才是释义其形式（图1A部分）。而我们则是首先指出其形式，而后才审视其内容（图1B部分）。

图1 定义“军事行动形式”的两种方式

总体上，我们在实践中过度放大“形式”概念，但又不往往是那么恰当，特别是当论及军事行动类型或样式时。这已经对正确理解“军事行动形式”范畴造成困难。比如，作业（作战训练）形式包括授课、研讨、分组作业、试验、野战作业、射击、演习及首长司令部训练等。而这些实际上是作业（训练）的类型，每一种无疑都有自己的内容（要素、问题的集合）和相应的形式（组织、结构、有序性）。

基于上述分析，可以提出如下一般定义：军事行动形式——在解决作战任务时，由不同层级指挥机构、用户、军事组织、部队（兵力）集群或者复杂武器系统单元之间既已形成并固定下来的关系构成的集合。

这种一般定义应符合对具体军事行动形式的释义。为此，有必要明确在不同层级军事组织、战区部队（兵力）集群以及整个武装力量行动内容中稳定的联系、关系、依赖性，正是这些因素决定作战使用的形式。

部队行动内容中的此类联系和关系既可以是垂直的（隶属），也可以是水平的（协同），可以是功能性的（沿着兵种主任线和保障勤务线，在大型武器系统单元之间，其中包括自动化运行的武器系统），也可以是由执行共同行动的军兵种组织、国家军事部门组织构成的从属关系。

相应地，进行战役、作战行动、战斗的形式，可以是兵种的（相对独立性），诸兵种的（军种的），诸军种的，跨部门的（特种的），跨国家的（联盟的），以及程序算法的。由于经典哲学家将组织意义置于“形式”中，那么很明显，军事行动形式的意义应高于部队（兵力）行动的外部特征。

这样，在理解军事行动形式过程中应注意以下几点：

*一般科学范畴“形式”的多义性与应用于军事领域释义的不充分性；

*将作战行动形式与作战行动过程混为一谈，没有清晰定义作战行动的内容和形式；

*在审视军事行动形式时低估军事组织、大型结构的稳定联系、关系。

解决该问题的路径在于，军事专家们应改变理解军事行动形式的思路，注重部队（兵力）行动——战役、作战行动、会战、战斗、突击等内容中的稳定联系与关系。那时，这些最重要的典型过程将真正符合内容和形式的特征。首先，这将符合哲学的基本原理。其次，这将使军事行动形式成为更加确定的范畴，并可将其放置在应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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