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日灼

今天要给大家推荐的，是一部看完令人心生惆怅的韩国电影。

韩国拍摄了大量性侵题材的电影，其中《熔炉》《素媛》《韩公主》等都堪称佳作。但在这么多性侵题材电影里，前两个月上映的这部《老妇人》仍然具备极大的颠覆性——它说的是一位69岁的老妇人孝贞被24岁的男理疗师性侵。

《老妇人》（2019）

影片一开始即是这段被性侵的情节，导演并没有刻意渲染戏剧冲突来煽动观众的情绪：一段长达3分钟的黑屏，被蒙蔽了视觉的观众只能以听觉在场，在理疗师对老妇人逐渐偏离日常的对话中，感受突如其来的羞辱。

在大众的认知里，老年人被性侵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一组数据或许能够解释这种疑惑。在性暴力犯罪中，报案率通常在10%左右，而老年人在遭受性暴力后的报案率更低，林善爱导演创作本片的源动力，就是得知老年人在遭受性侵后的实际报案率仅为1%。所以，你很少听说老年人被性侵，不是因为这事很少发生，而是因为老年人基本不会说出来！

但孝贞决定成为那1%，在得到与她共同生活的老年朋友东仁的支持后，她勇敢地走入警局报案。然而警察在得知疑犯只有29岁时，对案件的内容也持有怀疑，哪怕孝贞可提供带有疑犯精液内衣这样的铁证，在疑犯表示双方是自愿发生关系后，警察反过头来质疑69岁的孝贞患有老年痴呆症，逮捕令迟迟无法下达，事件的调查也由此陷入停滞。

导演并没有让警察的角色成为叙事的推手，甚至其在片中出场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这样的安排，一方面旨在批判韩国于2010年出台《性暴力特别法》后，法案在实际操作环节依然存在漏洞和限制，警察在执法环节无法承载起实际作用。

更重要的是，通过外部人物的介入来推动叙事的起承转合并非导演的意图所在，影片接下来的视角依然属于孝贞和东仁，前者被迫经历着性侵与年龄所带来的双重屈辱，令观众感同身受；后者则承载着法外寻找解决问题办法的使命，是观众唯一的情感宣泄口。

两位老年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并不寻常，却提示了影片的另一层主题——在老龄化社会中，老年群体却被边缘化与刻板化。从叙事的角度来说，性侵事件犹如一个杠杆，情节的编排最终落脚于韩国社会老年人面临的种种窘境之上。

这种窘境在影片中的描绘是多层次多维度的，但林善爱导演以微观的角度切入，从外在的养老问题到内在的老年人价值追求，以充分的细节刻画融于叙事主体之中，系统化地展示困境所在。

孝贞和东仁这对同居老人的关系，就处理得非常值得玩味。显然两人共住同一屋檐下，但彼此并非情侣，更非亲人，却彼此依赖，相互支持。

孝贞是以护工的身份在照顾住院的东仁时进入了他的生活，痊愈后独居状态的东仁坚持邀请她来到自己的书屋打工，而孝贞也需要工作和住处维持生计，毕竟她提到的女儿在影片中从未出现过，养老问题显而易见。这种各取所需的状态，构成了老龄化社会下独特的社会关系。

仅仅因为是老年人，年龄问题也为案件的调查带来不利的影响。女性导演敏感而含蓄的一面在此显现，不经意间的细节暗暗为叙事铺陈，警察的眼神与语气流露出对受害人说辞的不信服，观众自然也不愿相信他们会真心实意地推进案件的调查。

自然地，宣告法理公正的逮捕令始终没有下达，司法程序无法为受害人伸张正义，反而构成了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因为司法的纵容，加害者甚至都没有丢掉医院的工作。

二次伤害也偶发于潜藏在大众意识的偏见下意识的流露。影片里他人对孝贞身材和衣着的评头论足，正是出自大众对老年人的刻板印象，尤其当这些话语从警察嘴里说出时，其所蕴含的政治指涉更加直白。

老戏骨艺秀晶赋予孝贞忍辱负重、又始终忠于自我的形象，她轻盈的身姿显然戳破了电影里惯常对弱势群体的刻板塑造，也承载着影片叙事的合理性。而她优雅的举止、得体的衣着和对游泳的热衷既是角色本身所具有的生命魅力，也是对残酷现实的坚韧回应，与李沧东在《诗人》中刻画的另一位老妇人美子遥相呼应。

韩国电影向来有不加克制地渲染戏剧冲突的倾向。倘若在其他类型电影中，导演或许会遵循麦基的那套叙事理论，将孝贞的诉求作为叙事层面的「激励事件」，以此为悬念让观众对她接下来的命运保持关注，推动叙事的行进，施暴者变得更可憎，受害者也更值得同情，极尽所能令观众移情。

但导演林善爱却展现出了更加轻柔、细腻的女性视角，用镜头捕捉女主角孝贞的情绪与状态，刻画两位老年人间微妙的关系才是导演的意图所在。

在影片中，连接两场戏的时常不是前后因果的直接对照，细节处才暗藏人物行为的动机，观众需要更积极的体会导演对素材的取舍和编排，才能对人物的处境与心理有更深入的体会。

比如孝贞离家的蒙太奇中，以「彻夜等待东仁—医院门口见到东仁儿子—擦拭病床重新做起护工」三个片段组成，将她不愿再添麻烦的坚韧姿态细腻呈现，完成人物性格的书写，将她的处境同时脱出。

对于林善爱导演来说，她在讲述故事时的着力点至少不是单一的展示性暴力事件，而是借人物的内外反应，折射出老龄化社会里这个群体的生命底色，这层底色不应只有悲凉一种可能，他们有权利也有能力争取自己的尊严与体面。

正如影片原名《69岁》，69岁是林导眼中中年和老年的界限，但处在这个阶段的人们，对生命依然有所渴望，对生活依然有所追求，他们不该在一个由16%老年人组成的社会里成为歧视和偏见的对象。如果你今天无动于衷，别忘了他们现在所面临的风险，也在未来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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