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的文化当中,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春秋的邦国时代,秦汉时期,以及汉以后,这三个不同时期,在文化上的主流价值不同。

邦国时代,百家争鸣,到了汉代以后,则独尊儒家为正统,自此忠、孝、节、义成为了每一个知识分子所恪守的正道,这种价值认知深深印在了后世的做人做事日常生活当中。

王铎行草书《李贺诗帖》

从而在艺术史上,我们便有了“因人而论艺”的传统,一个人艺术的高低,评判的不是其艺术本身,而是要同人品联系起来,其人人品不行,那么艺品也一定不行,这便是根植于许多人心底的价值考量。

于是,在书法界,便有了“因人废字”的传统,比如大书法家赵子昂,比如王铎,比如晚清民国的一些人。

在这些人当中,王铎是最值得大书特书的一个人,其一是因为他的书法水平之高,要在赵子昂与董其昌等人之上,沙孟海先生曾评价他的书法:

(王铎)一生吃着二王法帖,天分又高,功力又深,结果居然能得其正传,矫正赵孟頫董其昌的末流之失,在于明季,可说是书学界的“中兴之主”。

其二,他的书法无丝毫“妩媚”之气,通篇尽是狂野之态,且骨力雄强,不是说“字如其人”么?为啥王铎要在国破家亡的时候,投降清军呢?

首先说“字如其人”的说法对不对?“人品”的优劣在不同的价值观衡量之下,往往会得出不同的结论。比如应用抗击清军镇守扬州的史可法,固然可歌可泣,但最终导致的结果乃是“扬州十日”,无数人惨遭屠戮。

而钱谦益与王铎“投降”之后,清军答应,入城之后,秋毫无犯,且恢复科举,等一系列对于读书人利好的举措。如此看来,孰是孰非呢?

我们在从书法本身的角度来看,王铎“投降”前后的书法对比,有什么变化?“投降前”的作品比如《临阁帖》《草书五言律诗四首》《赠张抱一诗卷》等等,十分突出线条的欹侧变化,以及轴线的摆动,这种变化方式,所产生的美感,让人感到时而雄深厚,时而幽怨缠绵。

而在王铎投降之后的书法并没有变得柔弱无骨,而是骨力更胜从前,这一点我们从他在1647年写下的行书长卷《李贺诗帖》当中,就能看得出来。这件《李贺诗帖》几乎可以代表了他晚年书法的最高成就了。

书写这卷《李贺诗帖》的时候,王铎56岁,已经是投诚的第五年了,这五年间,他日复一日地临帖,将自己屈辱之感,挥洒在了书法当中,此卷险劲而沉著,有锥沙印泥之妙,是真正的骨力雄强之作。

在心理学上有一种“补偿性心理”,这种“补偿”是对一种“屈辱”的移位,借此来弥补自己“投诚”的屈辱,这也是他的书法在他降清之后,变得更好的心理性因素。

后世的大书法家吴昌硕曾经评价他的这幅《李贺诗帖》:

文安健笔蟠蛟璃,有明书法推第一。王铎的书法,则是一种苍凉与成熟的禅意,他流露出的矛盾与感伤使作品达到了一种至高的境界,这种境界,让后世观者倍感精到,为之击节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