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孤屿志 孤屿志 3天前

携手偕归,山好竟无埋骨地;

同声一哭,陆沉同是覆舟人。

1918年1月,年关将至,“普济轮”从上海出发,向温州全速前行。船上300多名旅客,大多是返乡的温州人。

航行不久,意外悄然而至。

1月5日凌晨,吴淞口铜沙洋三夹水海面上,突然迎面驶来一艘英商的“新丰轮”,“普济轮”被撞成两截。

1小时后客轮沉没,冰冷刺骨的海水吞噬260多条生命,仅37人生还。

“普济轮”事件是中国近代史上最严重、最惨痛的海难事件之一,被称为温州版“泰坦尼克号”。

遇难者中包括曾任温州军政分府都督兼永嘉知事的徐定超夫妇一行五人。生死关头,74岁的徐定超和爱妻胡德淑将宝贵的逃生机会留给他人。

海难后,温州人在江心屿上竖起了徐定超的功德碑、修建徐公祠。本期孤屿志,就来讲述温州这位清末民初传奇人物,鲜为人知的江心情缘。

▲徐定超与夫人胡氏肖像

从前清御史到民国都督 / 力保家乡太平

徐定超(1845~1918),字班侯,是深刻影响温州近代民主走向的“关键人物”。

▲徐定超 73岁时的半身像

他出生于清朝道光年间,光绪朝考中进士,逝世于民国六年。

从永嘉楠溪枫林的耕读家庭走出,在京城任职谏官多年,晚年回到故里,主政一方,造福乡里。

▲徐定超度过青少年时期的故居,位于枫林圣旨门街。

他亲历了温州城的“改朝换代”,庇佑这座东南小城的和平,推进家乡的民主进程。

清末,徐定超官至京畿道监察御史。他为官清正廉洁,“江山称诗酒,富贵薄云烟”,远在京城任职,心系家乡吏治。

▲徐定超硃卷档案

温州知府王琛擅立名目,开征柑捐,引发不满。数千农民带着锄头捅开了官府,吓得王琛翻墙而逃。事后,徐定超和同在北京任职的黄绍箕积极疏通,豁免柑捐,调离王琛,为家乡人民办了一件实事。

▲徐定超的皇宫档案

辛亥革命浙江光复之际,秩序混乱。当时温州的道尹及府署各官吏带着家眷逃跑,新旧势力激烈冲突,温州陷入了政治真空。67岁的徐定超应邀出任温州军政分府首任都督,稳定局势,在位“视事九阅月,凡剿匪、办赈、理财、折狱、兴学诸大端,藉以维持秩序,百废皆兴”。

为了冷静观察温州局势和舆情,徐定超特地延迟了回温行程。上岸后,军政分府各部门用绿呢大轿迎接,徐定超坚辞不受,改乘二人抬的轿子,绕道东门进城。

▲徐定超故居 叶卫周 摄

从前清御史到民国都督,徐定超实现了政治身份的“切换”。在风云变幻的清末民初,徐定超以过人的政治眼光,预见和推动了温州历史的走向。

徐定超曾撰写五律一首,自我调侃。

守土非吾责,乡评辱缪推。

况当凶岁后,更乏济时才。

去已芦鸿沓,迎随竹马来。

自惭老不死,傀儡尚登台。

▲徐氏宗祠,“察院”,徐定超立

兴办教育鼓励女性读书 / 曾与鲁迅共事

徐定超接受的是旧式教育,在科举中成绩颇佳,清光绪癸未进士,古文功力深厚。

《咏乌桕》

家住枫林罕见枫,晚秋闲步夕阳中,

此间好景无人识,乌桕经霜满树红。”

▲徐定超题写的对联

但他并没有成为“满清遗老”,而是积极拥抱变革,颇为开明。在政治上深受“戊戌变法”影响,支持改革。他教育子女多读历史、舆地、算学等经世有用之书,“毋事章句,专为弋取功名之计”。

▲徐定超题写的对联

徐定超十分热心教育事业。他督促侄子徐象严在枫林创办初、高等小学校各一所,并慷慨解囊,劝勉家乡子弟入学。他还撰写了《楠溪高等小学校碑记》,对这所偏远故里的新式学堂寄予厚望,并加入了国际视角。

他在碑记中写道:“欧美各洲强大之邦,出其所学以治其国”。

▲1903年京师大学堂重要教职员合影,第一排左起第五位为徐定超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清廷废除科举,改办学堂。宣统元年(1909年),浙江两级师范学堂风潮迭起,一年之内四易监督(校长)。原监督沈钧儒离任后,继任者夏震武风格保守,引发了该校鲁迅、夏丏尊等全体教师辞职。徐定超赴任后,布告署名为“京畿道监察御史兼浙江两级师范学堂监督”。

徐定超聘经亨颐为教务长,经亨颐原本是慈禧太后通缉的钦犯,留日归来。当时,任教教师皆为一时俊彦,他命人从绍兴请回鲁迅,其他名师还有许寿裳、马叙伦、夏丏尊、张宗祥、钱家治(钱学森之父)、沈尹默等,其中温籍教师有徐象严(徐定超侄儿,总务)、胡公冕(内侄,后创红十三军)、洪彦远(瑞安人,留学日本,前温州中学校长)、薛楷(瑞安人,公派留日,宣统二年授工科进士)、陈怀(瑞安人,陈黻宸侄儿)等九人。

▲1911年5月,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温州同乡合影,有徐定超(前排左五)、胡公冕(前排左二, 红十三军军长)、陈应如 (三排左五,民国永嘉县小首任校长)、王超凡等温州早期教育界知名人士和政治风云人物共 42人。

两年后离任时,他推荐了原教务长经亨颐继任。经亨颐后成为中国近代著名教育家。鲁迅后来和徐定超一同在北京教育部任职,还曾为其“庆生”,准备贺礼。

除了兴办新学,徐定超积极宣传平等、民主。平阳著名学者宋恕寄给他一篇《女学论》,他在复信中赞扬这篇文章,并进一步补充说,不仅男女平等,“五伦皆有平等”。在封建社会里,普遍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徐定超十分尊重女性的受教育权。

▲徐定超致宋恕书

据后人回忆,夫人胡德淑50岁时,徐定超还教她学英文。1912年5月,胡德淑女士发起,邀集女界同仁在城区竹马坊左营衙门旧地(原瓦市殿)创办女子学馆。胡德淑奔走于城乡,忙碌于校务而不收薪水,1915年10月,女子学馆更名为永嘉县立第一女子高等小学校。这就是现今温州名校瓦市小学的前身。

他还支持儿媳读书。徐定超让儿媳每天坐着自己的轿子去大同女子学校听课,夫人胡德淑也一同旁听。

他一生只爱一个人,坚持一夫一妻制,而爱妻胡德淑也陪伴他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曾拯救瓯江水灾难民 / 晚年不幸遭遇海难

胡调元在《祭徐公班侯夫妇文》的开头写道:“呜呼吾公,昔曾拯瓯括水灾数十万性命,何为济人而不能自济。”

这里提到的是1912年温州的一次严重水灾。当时,徐定超已功成身退,卸下温州地方官的职务。

那年农历八月十四日,台风暴雨骤至,温处两地十三县连遭袭击,泛滥成灾。瓯江上浮尸近千具。

徐定超卸任不久,但心系民生,于是急令三子象先,侄子象严在东门设立救生局。半日间,解救了江心屿被困难民1200余人。他还多方赈灾,为难民提供食宿、衣物和药品。当时的百姓为了感念徐定超的恩德,将他视为“生佛”。

《温处水灾歌》

死亡反比战场多,

悲惨易令达人老。

吁嗟乎!纵得生还无归田,

况是死别埋黄泉。

谁谓功力可回天?

作诗志哀泪潸然。

1915年,瓯海关监督冒广生捐俸修葺江心寺和东西两塔,邀约徐定超同游江心屿,赋诗唱和。

71岁的徐定超写下了《和冒广生江心寺词》,引经据典,生动描绘了江心寺风物:“中川浮古刹,孤屿隔江湄”,“境与金焦并,名因谢孟驰”,“消长潮流语,清晖御笔遗”等。发思古之幽情,闲适心态,跃然笔下。

1916年,徐定超受聘《浙江通志》提调,四处奔波劳碌。他赋诗曰:“江上波涛海上风,问君何事去匆匆?”不料,一诗成谶。

当年年底,徐定超夫妇从上海乘坐广济轮回温,在吴淞江口遭遇暴风巨浪,他曾赋诗:“祸福不可测,安危难预猜”,“端坐绳床内,一浪突袭来,扑面湿衣袖,几及灭顶灾。我闻古贤达,屡险百不回。……浮生如寄耳,于我有何哉。”

▲1918年1月13日上海《时事新报》刊登的《普济惨劫记》

1918年的那场海难中,徐定超展现了诗中的镇定自若、坦然豁达,只是这一次,幸运没有再一次降临。

据生还人的回忆,在慌乱的人群中,徐定超携夫人镇定地站立船头,叫大家不要惊慌。这时,一条舢板划到了徐定超身旁,舢板上的人大声招呼他们上去,可他坚持让其他乘客先上。此时,海水已漫到甲板上。生命的最后一刻,徐定超和爱妻紧紧手拉着手……

▲民国杂志《少年》1918年2月刊登的普济轮时事画

海难发生后,噩耗传来,举城哀伤。“吴江悲逝水、瓯海赋招魂”。(潘逸斋撰)。为了纪念这位传奇人物,乡绅吕文起、胡调元领衔,为徐定超建功德碑。后来,这块碑移至江心屿西塔南、江边澄鲜阁旧地,在碑旁建徐公祠。

早在宋代,为救度水陆鬼众,江心屿建立水陆阁。明代重建时题名澄鲜阁。温州各界人士在澄鲜阁旧址重建徐定超祠堂。

▲永嘉枫林的徐定超纪念馆

1941年4月19日,温州城被日寇占领。当晚,徐定超三子徐象先一家人匆忙坐舴艋船,避难江心屿澄鲜阁徐公祠。汉奸登岛,令岛上民众悬挂太阳旗,徐象先不从,被汉奸打了一巴掌。事后,徐象先对子女说:“做人要有骨气。”

岁月流逝、人世沧桑,徐定超用自己不凡的一生,在家乡人民心中筑起的丰碑,依旧巍然耸立。

苍茫问来日,谁非苦海渡中人?

编辑 | 豆豆 刘曦

校对 | 郑凌

参考资料:

《监察御史徐定超》 陈继达 主编

《徐定超集》 陈光熙 主编

《曾为温州和平殚精竭虑——徐定超传奇》《江心屿澄鲜阁徐公祠》《温州都督徐定超》 作者 徐逸龙

《普济轮,“泰坦尼克号”式的海难》 作者 王宏

《【家风氧吧】徐定超:取友必以端,崇德必努力》 来源 浙江省纪委省监察委官微

《永嘉大咖徐定超,假如他有微信朋友圈...》来源 永嘉发布 作者 胡雄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