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闻平阳木偶戏入选“浙江省戏曲之乡(县级)”,我想起了多才多艺的老爷爷。爷爷名叫杨圣煌,是一位民间艺人,在我们那一片十里八乡,问起“阿煌先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读过私塾,精通纸扎、木刻、雕像、乱弹、二胡等等,就是油漆、打竹篾等等也都是样样在手。在90高龄那年的冬天,在儿孙跪满堂前,他离我们远去了。他50年代末到60年代初在平阳一个木偶剧团工作,原来是剧团的一位二胡琴师,因为那双手实在是太灵巧,那双眼睛确实是太精深,还有那脑子真正是太灵光,他无师自通学会了雕刻制作木偶,且又精通历史人物来由,剧团里的木偶均出自他的手。

木偶戏,在我们老家平阳萧江叫做“木头戏”。小时,经常听邻居一位阿公对我说,阿华啊,你到你爷爷家找找“木头戏”玩玩,那可好玩了,会跳会跑会说话。那时农村的小孩哪有什么可好玩的啊,听说有这样的玩具,我就跑爷爷家找,除了失望之余,只有两双迷茫眼睛想象着“木头戏”的情形。其实那位阿公也是想玩玩这个“木头戏”,只是借机让我去找找罢了。我哀求爷爷做“木头戏”给我玩,爷爷抚摸着我,一声不响,原来慈祥的眼神一下凝固了,惊得我之后再也不敢问这事了。

上小学的有一天,放学回家,看到了家门口的院子里摆起了木头和竹子,爷爷正在用锯子切割木头,原来,要做木偶了,是平阳木偶剧团恢复演出,托付爷爷做的。我家族叔叔伯伯兄弟姐妹们及邻居都围集在爷爷周边,想知道爷爷会变什么样的戏法,把会跳会跑会说话的木偶做出来,在星光耀眼的夏日晚上,大家围坐在门前的院子里,讨论的都是“木头戏”的话题。我清楚记得,当时是做了两套剧目,一套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另一套《水漫金山寺》,是“提线木偶”。

爷爷从雕刻头像开始,先是用凿子锉刀,锉成一个粗糙的人物头部模型,再用雕刻的小刀细细地刻出人物形象。老花镜挂在鼻梁根,嘴巴随着雕刻刀的走向一起上下左右不停地努动,那些木花细末,飘荡着木头的清香随着爷爷不时的吹气声,飘落在阳光四射的堂前。他累了的时候就吸一壶水烟筒,看着雕镂的成品,满意时,那烟花会欢快地飞舞,不满意时,那烟花也是怒气横生。我不能用刀法娴熟,技艺高超来形容爷爷的技艺,但那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在爷爷的精雕细琢下,呼之欲出,我呆呆的看傻了。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对爷爷说,木偶我要带到学校去,给同学们看看可好啊!爷爷说,这些还没成品,只是模像,等做上会动的眼睛,会说话的嘴巴,打磨,上漆之后,还得做上身体和手脚,穿上衣服,拉上提线,才是真正的“木头戏”,到时给拿到学校去。

于是我就非常勤快,每天放学回家帮爷爷给头像用砂纸打磨,希望快快地看到真正的“木头戏”,拿到学校去,在同学们前面炫耀。爷爷用竹篾做人物的身躯,每个人物的手脚关节用铅丝穿过会活动,穿上白布做的衣服,再全部用油彩在白布上画上人物不同样式的古装。有戴头盔一类的人物,都是用河边最深层里挖出的紫泥土做成头盔模型,晒干,“纸绷”用水打湿层层用米糊粘上,再晾干了之后套了出来,最后也还得用油彩画上。那个孙悟空,爷爷不知从哪弄来两根长长的羽毛戴在头上,手上握上了金箍棒,真是活灵活现,我喜欢极了。爷爷给孙悟空穿上提线,教我怎么提、拨、勾、挑、扭、抡等方法,我简单学会了。拿到学校的那一天,整个校园沸腾了,同学们争先恐后到我的教室里观看,羽毛丢了,金箍棒断了,最后孙悟空全身都解体了,后来终于老师给“没收”了。我可怜巴巴地拿回家,站在爷爷面前鼻子看着嘴巴,爷爷摸摸我的头说,还好还好,这个孙大圣的头没有被玉皇大帝给砍掉了啊。

木偶戏开演是在我老家萧江电影院,说是电影院,其实很简陋,凳子全部是长长的条石铺就。那天下午,我跟着爷爷很骄傲地不用买票走进电影院,被邀请到后台观摩,我看到了演员随着鼓点提着木偶滚打翻腾,看到布条随着鼓风机浪涌飞舞,这些都成了我在学校里向着同学们吹牛的话题。我也听到了爷爷被请到后台拉着二胡,正儿巴经地用平阳话、闽南话夹杂着普通话的高声唱腔,我真正感受到的是受人尊重的爷爷那笑眯眯的神情,如那个冬天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了身上。

据查,平阳木偶戏,其历史悠久,早在南宋时期平阳当地民间就有木偶戏活动,至今已有800多年历史了,其几度繁华,几度沉寂。我的爷爷赋予了木偶戏以艺术的生命,让我和我家乡的人们赞叹不已,虽然在平阳木偶戏的历史中没有留下他的名字。我无比佩服他那高超的技艺,这些没有生命的小木头在他手里被塑造成如此栩栩如生的形象。爷爷雕琢制作的不是一个个木偶,而是一个个精彩日子,留给我们是长长的岁月。

本期作者:杨国华

策划:刘曜

美编:胡安攀丨编辑:如婷

监制:胡恩强 刘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