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网友已非昔日电视客,若还想靠单一套路得人心,那么抗日神剧未来的路也不会有多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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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把偶像剧套路用在抗日题材上。”这是《人民日报》11月15日对抗日剧《雷霆战将》的批评。第二天,该剧全网下架。

号称自己是“亮剑3”的《雷霆战将》凭借其脱离历史真实、夸张离谱的“戏说抗战”态度,自一上线便引发了网民们的强烈反感。

△ 网友对该剧的评论

与通常意义的“抗日神剧”不同,《雷霆战将》主打的是“青春偶像”主题,在其宣发中也能看出该剧的核心就是展示青年抗日英雄的风采。

但满头发胶,上战场还能保持发型不乱的角色造型、住大别墅的八路军、边杀敌边抽雪茄的军官难道就是抗战时期年轻人的特征了吗?

△ 网友制作的对比图

如果我们抛开这部剧中夸张离谱、背离历史的服装、造型、道具,这部剧是一部合格的抗战剧吗?答案是否定的

每一部天马行空、改编历史的抗日神剧,其创作手法都离不开模糊历史真相与艺术创作之间的界限,用矮化敌人、快意恩仇、个人英雄主义的“爽点”偷换抗战历史中侵略者残酷无情、老百姓如处炼狱、反抗者以命相搏的悲壮内核。

这种简化乃至覆写历史的创作加工,源于市场裹挟下创作者的取巧与懒惰,实质是对历史的不尊重。

而《雷霆战将》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它试图开辟一条网剧流量道路,运用粉丝经济制造“夸也是流量,骂也是流量”的无赖商业策略,

△ 网友对该剧的评论

创作者的怠惰:战争题材何以被戏说?

2010年左右,《雪豹》、《抗日奇侠》等抗日神剧成为了当时电视剧的“财富密码”。

在当时的电视剧市场中,抗战题材主基调易把握,过审难度小;“神剧”快意恩仇、大侠风范的“爽文”风格既迎合了中国观众对传统武侠中“侠客”身份的认同,又借助家国仇恨为卖点为观众提供了宣泄情绪的途径

△ 《抗日奇侠》剧照

虽然每一部抗日神剧都饱受批评,但它们迎合了以电视为主要娱乐方式的中老年观众胃口,收视率节节攀升,“叫座不叫好”成为了抗日神剧的典型特征。从此以后,抗日神剧就成为了资本和市场在电视剧行业投资的一个新“风向标”。

△ 2001-2012年国产抗战题材影视剧发行量

抗日神剧当年能够收获流量,最大的原因就在于运用简单粗暴的剧情塑造出的草莽英雄符合了电视观众对军人形象的想象

例如军队中处处顶撞上司的“刺儿头”、为了义气随意违抗军令的“真性情”、总能吸引到大批红颜知己,主角对待她们又都温柔似水的感情桥段……比起悲壮写实的历史剧,抗日神剧中的主角特质大多来源于现代人对英雄的想象,与史实、现实差别巨大

但这种跨越时空的结合不仅没有引起观众的反感,反而让观众更加期待剧情走向,类似关公战秦琼的戏码总能引发大量关注。

可问题在于,长此以往,“戏说”的方式会完全剥离战争的悲剧性,抗日神剧用易读、欢快的制作手法,于无意识中改变了人们对历史的认知,如果日本侵略者在观众眼中都是一群智力低下的搞笑角色,那么与之抗争十四年的抗日战士们又如何保持尊严呢?

△ 以燕双鹰为主角的《飞虎神鹰》剧照

亚里士多德曾指出, 戏剧正是通过正视人的怜悯与恐惧, 达到心灵净化和升华的作用。如果把战争的悲剧性这一核心特质去掉,那么战争题材的影视剧和任何一部描述主角开挂成长、不断打怪升级、最终完成复仇,走向人生巅峰的爽剧有什么区别?

然而抗日神剧的老路子证明了“爽”才是成功的关键,观众和创作者就在这样一种以娱乐为导向的病态默契中推动了抗日神剧的不断发展。

△ 知名编剧汪海林对《雷霆战将》的爆料

和数年前的抗日神剧相比,《雷霆战将》的特点是把此前吸引观众的武侠套路替换成了互联网思维下的偶像套路:主角是被粉丝簇拥的流量明星;道具是“霸道总裁”的发胶雪茄;故事是以爱情为重点的一见钟情……

其所谓用“青春偶像”构建的宣传卖点,换汤不换药,本质是对青春偶像概念的平面化解读,以及对战争残酷、复杂、悲剧性特征的理解缺失,再加上服化道等细节的敷衍呈现,就算去掉抗战题材,《雷霆战将》也是一部毫无诚意的下乘“水剧”。

△ 《雷霆战将》中八路军男主角看到女主角时的“油腻”表演

客观来说,要想从新颖角度创作出把握战争本质的剧本的确有难度,但这不是写不出好剧本的理由。 把观 众当傻瓜的做法 证明了剧 组在设计剧本时 绝没有认真取材、仔细构思 ,连基本的态度都不诚恳,谈何主旨 升 华?

这其实是一种 创作怠惰 , 所谓社会责任、历史意义其实完全不在其创作考量之中。

而这种怠惰源于其对经济利益的最稳妥追求,从这一点来看,重复抗日神剧的路子对于创作者来说确实是最保险的。

可惜这次,创作者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 《雷霆战将》授权费用

从《雷霆战将》一上线就受到口诛笔伐、到剧中明星的粉丝躺平任嘲,事实证明,现在的观众与十几年前的观众有很大区别,在涉及历史底线的价值判断上,网民们似乎更有原则。

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互联网大数据与大爆炸信息的冲刷并没有让年轻人失去对历史价值的判断,反而自发地对抗日神剧发起抵抗。

观众从来就不是被动的 ,更多的 信息获取方 式其实给了网民 更多判断价值的角度 ,抗日神剧的 单一嵌 套模式已经不再百发百中,一点就着。

用主角光环粉饰残酷战争:英雄和偶像的界限在哪里?

对于历史题材的影视作品来说,在史实与艺术创作之间找到平衡点是一件极考验剧组功底的事。在抗战题材中,编剧往往选择在主角建构上寻找这一平衡点,也就是加强抗战英雄的人物塑造。

抗战英雄的塑造在21世纪有几种不同的表现方式:一种是早期性格迥异、强调个性的“匪气英雄”塑造,如2005年《亮剑》中的李云龙;另一种是2010年后具有普适价值,带有主角光环的“救世主”形象塑造,如“燕双鹰”系列剧。

编剧们一直在力图突破传统“伟光正”英雄的固有格局,试图在主角的个性塑造上做文章。

但抗日神剧总把把个性塑造的命题引导到了个人英雄史观的价值取向上。

众所周知,抗战的胜利不是单个英雄的精彩表演,而是无数英雄的血洒战场,应当是时势造英雄,而不是英雄造时势。要突出英雄的人格魅力,首先就得先对时代格局有所把握,这是一切关于历史题材创作的根基。

以电视剧《小兵张嘎》为例,剧中的小英雄们都被日本侵略者深深地伤害过,嘎子的奶奶为保护八路牺牲了、英子的爷爷奶奶被汉奸害死、胖墩的外公被侵略者烧死……

即便整部剧以轻松搞笑、儿童化叙述作为主基调,但剧本对战争残酷无情,日本侵略者狡猾难缠的描述笔墨未减,在天真儿童与沉重仇恨的对比之中,抗战之艰难与悲壮愈发显现,小英雄们的人物形象才更显立体。

然而,用偶像剧套路塑造出来的“偶像”与抗战英雄有着本质的区别,前者的存在目的就是为了让观众崇拜他,认可他,这些英雄与时代背景似乎毫无关系,放在哪个场合,都是超人。

我们崇拜的抗战英雄,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需要粉丝的“偶像”,他们形象的背后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他们身上的矛盾就是时代的矛盾。

在动荡的历史节点中,“英雄”二字的内涵之丰富远不是几个关键词:帅气、霸道、豪迈、重义气就可以概括的。

同为青春主题的历史题材电视剧,2007年播出的《恰同学少年》就抓住了年轻人浮躁、虽追求理想主义但又充满干劲与朝气的人物特点,对青年们在动荡年代的生活百态刻画得入木三分,既拉近了历史伟人与观众的距离感,又升华了英雄的成长之路绝非一蹴而就,需借时代大势才能成就一番事业的教育主题。

警惕“流量滥用”:勿让“抗日IP神剧”重塑抗战记忆

《雷霆战将》的“偶像剧”套路其实不仅仅是《人民日报》批评的“与历史距离太远”,更在于与观众“靠得太近”

互联网背景下,抗日神剧的目标用户不再是偏爱电视机的中老年群体,而是能够带来流量的年轻网民。

从《雷霆战将》的宣发和内容可以看出,其商业战略是想要打入“粉丝流量经济”中,通过明星带来的流量制造话题度,借助“亮剑”噱头拍摄IP系列剧。

也就是说如果不下架这部剧,网络铺天盖地的骂声只会增加其讨论度和流量,骂得越狠,赚得越多。

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对于抗日战争的严肃性有着极大的消解作用,一旦《雷霆战将》成功了,那么以网络为平台的一波全新“抗日IP神剧”将重现十年前的神剧“辉煌”。

抗日题材的影视剧拍摄是一件严肃的事,因为这类作品涉及到影像对抗日战争集体记忆的建构,这种建构不仅体现在为观众带来民族认同感与引导历史反思,更体现在帮助年龄尚小乃至下一代中国人构建正确的历史观,所以这个题材万不该敷衍处理,更不能为了商业目的肆意改编。

如果“抗日IP神剧成功了”,结果就是一部分演员的粉丝会被塑造为新的“神剧”目标观众,但与中老年人不同的是,粉丝大多数是年轻人,尤其以学生群体为主,他们的历史观被引向偏颇之处会对文化建设产生巨大的伤害。

而其他人也会对被肆意解构的抗日题材产生主观的对抗意识,长此以往,抗日题材会被不断拉扯、重构,最终就是走向肆意编造历史失去对历史敬畏心的历史虚无主义。

最可怕的是这种对历史判断的失衡是在无意识中进行的,是观众与创作者共同构建的历史假象。

“抗日神剧”四个字,每一次在公共视野中出现,其实都是在诛中国人的心。

抗战题材本不该成为盈利取巧的“万能钥匙”,历史事实更不是任由编剧打扮的小姑娘。

不知道这次《雷霆战将》的下架对抗日神剧的剧组究竟有没有警告作用,但从剧组在下架后的声明中避重就轻、全力狡辩的态度来看,这场牛鬼蛇神齐登台的狂欢节恐怕还会在互联网继续举办。

只不过,年轻网友已非昔日电视客,若还想靠单一套路得人心,那么抗日神剧未来的路也不会有多长了。

(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