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形体剧”?

傩戏如何搬上现代舞台?

现实事件和聊斋故事孰真孰幻?

《水生》改编自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之王六郎》,由 中国三拓旗剧团 创作于2012年,首演于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已创作近七年的《水生》经历了三版演员阵容,也在一次次演出中得到高度赞誉。关于《水生》这部剧的诞生、内核、精神力量,导演赵淼 与三位主要演员 吴迪 (饰 老渔翁)、 史妍 (饰 王六郎)和 杜帅强 (饰 王六郎)为我们开启了一次独家对谈,来揭开“面具”后的故事。

形体剧《水生》近期排练照片,其中后排左一为赵淼导演,后排左三为演员吴迪,前排左三为演员史妍,前排左四为演员杜帅强)

现在的形体戏剧非常多元

它是一种观念的指导,没有界限

刚一落座,“老渔翁”吴迪就感叹自己是铁打的渔翁面对流水的“六郎”,对谈也在轻松舒适的氛围中就此展开。

初次接触《水生》这部剧时,很大一部分关注度放在了 “形体剧” 三个字上,对于不那么了解这个戏剧分支的人来说,到底什么才称得上“形体剧”?它与我们所习惯了的传统戏剧又有什么不同?

赵淼:其实只有在我们自己的语境之下,才会特别强调“形体剧”这个概念。因为演出者和推广者更希望习惯于传统的写实戏剧的观众在走进剧场前,有对其针对性的选择或者心理预期。

但事实上,“形体戏剧”与大众心目中“常规”戏剧并不割裂。相反,形体戏剧非常多元,这样的多元性使得它和话剧、音乐剧、戏曲,甚至是木偶剧、多媒体戏剧等各种类型的演出都是相融合的。

因此,你不能说它仅仅是身体上的创作, “形体戏剧”更像是一种观念的指导,它触达的是无所不能、没有界限的创作领域,它自由而广阔,没有人能够定义它应该是什么,或不应该是什么的。

许多现代的东西,根和魂都来自传统

傩戏就是被我们现代戏剧忽略的巨大宝藏之一

对《水生》有所了解的观众应该都知道,这部剧里融入了 贵州傩戏 的元素和表达,而在闲聊过程中导演却说,最初他们想要使用的却是意大利的面具。

赵淼:意大利的面具都是那种大鼻子的,遮住半脸的面具,而如果我们戴着那样的面具,却不按照意大利式的方法表演,那么我们其实只是找到了一个遮住脸的工具而已。

(在《水生》会员活动中,导演赵淼向大家展示傩戏面具)

赵淼:随着创作的推进,我们也更加意识到 使用熟悉的方式来讲述属于我们的故事 才是最好的表达。于是,就有了后来的傩戏,那也是滋生于我们文化土壤里的东西。但其实傩戏的旁支非常庞大复杂,在深入了解和不断寻找的过程中我们发现贵州地戏中使用的那种全脸面具非常适合武打,是可以借鉴到《水生》这部戏里的。

而当我们的演员把这种面具戴到头顶,同时又必须让观众看到面具时,他们不得不低下头进行表演,于是他们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有趣且充满艺术性的变化——每一个人架起了膀子,仿佛在模仿我们原始的祖先。每个面具都是一个行当,傩戏就是被我们现代戏剧忽略的巨大宝藏之一。

(形体剧《水生》近期排练照片)

对于导演这种充满艺术性的热切讲述,演员们却有着不同的视角。

演员史妍:我这颈椎都落下病了,你看我这脖子总僵。还不光是颈椎,连带着整个脊柱、腰椎都要变形了。

演员吴迪:这可不嘛,一身病。

(面带笑意的几句吐槽过后,演员们也很快给出了他们认真又诚挚的看法。)

演员史妍:《水生》这部剧以这样(低下头表演)的方式捕捉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在空间中有别于正常状态下的形态,这种打破常规空间、建立新的空间视向的方式对大家来说都是比较新颖的,非常有意思,非常与众不同。

这种表演方式,也许这就是赵淼导演寻找到的属于《水生》这部剧的一个身体符号吧,它的根和魂来自于我们厚重的传统,它不必刻意贴近,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传达着关于“回归”的意味。

(形体剧《水生》近期排练照片)

改编故事不应该与现实割裂

我们希望大家看到的不是舞台上的人和鬼,而是现实中的人

一直以来都知道《水生》这部剧的创作缘起于八年前一则大学生溺亡的新闻,围绕着这个深深触动了导演的社会事件,我们企图更深层地去挖掘这部剧背后颇为沉重的情感底色,一番聆听过后,渴望在舞台上快点体味这个故事的心情愈发坚实了起来。

赵淼:我记得当年那则新闻的照片还获得了中国的新闻摄影奖,名叫《挟尸要价》(2010年,《挟尸要价》夺得中国新闻摄影最高荣誉金镜头奖,并引发争议)。几个为了救落水儿童而溺亡的大学生,被打捞公司的打捞客用绳索将尸体拉扯着、绑在船上,岸上的亲友们在哀求哭号,船上的活人却在无情地开口要价,非常残酷,非常震撼。

于是,我们萌生了要不要做这么一个戏的念头。当然,无论我们如何写实,都抵不过那张照片的真实感,因此我们大量寻找“水中救人”的故事,并最终在《聊斋志异》里发现了有关于王六郎的那小小一章。

在王六郎的故事里,一个老人、一个渔夫、一个水鬼就构筑了他的人生,而这三方的关系正好对应了岸上的人、水中的鬼和挟尸要价的打捞客,传统里的东西和现实有了照应,改编而来的故事与现实也并不割裂,当人们走进剧院,我们希望大家看到的不是舞台上的人和鬼,而是现实中的人。

演员吴迪:确实,我觉得《水生》所反映的人物、剧情、状态,其实和现代人是一样的。剧里的很多场景和我们的生活也非常相近——饮酒、送葬、最后的团聚。就像剧中我们使用喝酒、猜拳的方式来促进水生和老渔翁的关系,它的灵感正是来自我们的一次酒局,这都是现实中那些古老而又生活化的状态。

演员史妍:我们只是借用了“王六郎”这个故事的核,融入我们熟悉的事件,按照人物性格去表达。而在《水生》的故事里,有着非常强的规则感,是关乎生活,关乎道德,关乎人之间的交往的,我想这也是现实中的人需要重拾的东西。

很多东西不是非要去“看懂”的

能够被打动已经很美好了

诚然,每一部作品都饱含着它想表达的东西,但并不是每一个看过它的人都能接收到这种表达,在面对 “有一部分观众曾表示没太看懂《水生》” 这个问题时,赵淼导演表现出了十分的理解与释然。

赵淼:好多东西并不是非要“看懂”的,打动你就可以了,甚至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被打动了。我们在国外演出的时候,很多根本不了解中国文化的观众能够直接地读出来“这个是人”、“这个是鬼”,他们发生了故事,这个人为了救这个人牺牲了,最后他们走到了一起;他们能提取很多关键的动词——“拯救”、“帮助”、“牺牲”、“放弃”,我觉得这就是看懂了。

戏剧本身就是讲究“假定性“的,形体戏剧又剥离了语言,我们在其中最大的创作乐趣就是寻找一种间离感,这种东西反而能够唤起观众的共情。这种间离不是结果,而是追求真实的过程。

顺着这个话题,大家聊起了《水生》巡演过程中有哪些观众赋予的难忘经历,在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的演出成为了演员们心中不约而同的那份鼓励。

演员吴迪:在阿维尼翁戏剧节上,我们的演出是在街头,大家一边发传单,一边表演片段,观众会给予当下的互动。不同于剧场的安静,他们的掌声、惊呼声,甚至是把我们当成街头艺人而给来的钱,这些迅速回馈都让我们非常开心。

演员史妍:许多外国人看戏规划性非常强,尤其是在选择了一部戏就意味着会错过另一个戏的戏剧节。而我们又演出了一个中国古典的故事,特别担心、忐忑于外国的观众能否理解和接受。但没想到《水生》在戏剧节的票房特别好,观众即时的掌声和表情都给了我们莫大的鼓励,让我们感触非常深。

这 也许就是赵淼导演想表达的 “被打动的珍贵“

入戏《水生》

总有一个时刻触摸到了自己的人生

对于反复进入角色,并与角色朝夕相处的演员们来说,《水生》这部剧已经不仅仅是现实里的一次冲击和舞台上的某个故事,它仿佛一个入口,让穿梭其中的人不断被拉扯。

演员吴迪:我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已经离开了,而《水生》里恰好有一个场景是我们去祭奠逝去的人。每当那个时刻到来,我总是会想自己经历过的家人的逝去。这种代入式的情感联结辅助了我的表演,也让许多观众在观剧的时候想到了自己真实生活里的经历。

演员杜帅强:一开场的一幕是我被推了下去,在一个小角落里游,只有小鱼跟我一起玩。那一刻,我感觉非常孤独,甚至有一次我的身体明明还在演出,但我的精神出游了,被一种悲惨的情绪包裹住。

演员史妍:每一次在舞台上,当水生最后被烧掉、转场,然后又一个水鬼站在桥头的时候,我就会被“重生”的意味强烈触动。在我的人生里有一个印象深刻的画面,我九十多岁的姥姥和我在这个世界初来乍到的孩子同时走在家门外的过道上,他们同时都是歪歪倒倒地移动,但一个越来越会越来越强大,一个却越来越衰弱。这就是生命的循环,生生不息。

在自己的文化里找到和世界文化共通的点

我们一定要看到自己的坐标

在这个很多人和事都被标签化的时代,赵淼导演作为中国形体剧的代表人物已经凭借自身独特的戏剧风格构筑起一番天地,而他似乎并不愿停留其中,在他看来 “不稳定”、“左右摇摆”的创作 反而才是最好的。

赵淼:2011年之前,我们的创作坚定地往一个方向走,也培养了一部分观众,但那一直停留在一个舒适圈里。从2012年往后,我们决定必须要找到一个让自己不是特别稳定的状态,于是我们开始拉开创作的题材,在传统与现代中间摇摆,去了解世界各个戏剧流派风格,我们在这条路上“画起了五角星”。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永远是“不舒服的”——上一个刚刚探索完的东西,要变成另外一种方式去延续。

同时,在国外的演出经历让我目睹了很多非英语系的文化在英语系国家里的弱势地位,这也触动着我去思考如何让我们的作品在世界剧坛崭露头角。我想,我们一定要在自己的文化里找到和世界文化共通的点,不妄自菲薄,不自娱自乐,在探索中不断思考,去看到自己的坐标。

在近两个小时的对谈中,我们似乎在做 一幅关于《水生》的拼图,不断被填充进去的是它蕴含的深刻却易懂、思索与真相,到最终它也不会是一个绝对统一的样子,因为就像导演和演员们说的,它就是现实的某种折射,四散进属于各类观者的人生真实。

同时,它也充满了可以真切期待的东西,那是中国文化根源的本真,是对人类身体语言的感知与解读,是演员们将情感、体力日复一日倾注其中才得以展现的无限精彩,是某一刻我们才发现也许自己曾是“水生”的那份相通。就像演员史妍说的,谁不是在命运的车轮里拖泥带水地往前走呢。

采访的最后,我们私心向导演询问了他对自己下一阶段创作的展望和期待。

对此,导演表示:“明年是三拓旗剧院建团25周年,《水生》是会作为保留剧目的。同时,我们计划把一个法国插画师的作品改编成一个完全没有语言的小剧,它也许有一点悲伤,但一定是温馨的,毕竟排演《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太伤了,我们也需要治愈一下自己。”

11月21日、22日, 三拓旗剧团形体剧《水生》就要首次登陆北京保利剧院了,欢迎看过和没看过这部戏的观众们都能够走进我们的剧院,感受自己被打动的时刻。

(本文作者:施予琛、纪苏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