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近小雪。
连续多日来那如同阳春一般的好天气,突然消失了。东南风阵阵吹来,乌云遮却了大半个天空。
要下雨了,冬天的雨。
雨是自傍晚时分,开始降下的。
那时,西方的天空已经看不到一丝儿往常所见的桔黄色光亮,灰蒙蒙的天际与早已失去色彩的大地融汇在了一起。
滴滴嗒嗒,雨点就这么从空中落了下来,并敲击着院子里那些金属器物的表面,声音清脆而缠绵,只是寒气十足。
屋檐下,雨滴不停地跌落,并慢慢由散乱的珠子,连成了一线;而地上,很快,便到处是流淌的小河了。
那些“小河”的水儿漫流开来,闪动着无法理清归宿的光亮。这些光亮,因着天光的淡去,夜色的浓烈,由清晰渐渐变得模糊,并最终,全部消失在了沉沉的黑夜里。
雨声响着,院子外面,树儿们仿佛在这雨声的催眠下,全部悄然睡去。——风儿不大,树叶已大多凋零,此时,它们即使醒着,又能发出多少声响呢。
屋子内,案头的灯光穿过窗户的玻璃,照亮了屋檐下成排成串的雨珠。在这样的雨夜里,再明亮的光儿,也休想穿透那无数重由雨线所交织封锁的夜的空间。
站在窗户的边上,向外看去,院子里的景物,仿佛全具有了倔强对抗光亮的能力。它们在雨的撺掇下,将这狭小的窗口所散射出去的,欲照亮户外无边黑夜的光线悉数返照回来;并在其穿越檐下“雨帘”的瞬间,在我的眼前,泛起一片自豪的光影。
房间里,看似明亮的灯光,此时,却只照亮了我的周身,——它们把檐流下成串的水珠儿的形象放大起来,并任其强劲地流淌在我的意识里;而对于雨夜的黑暗,却是不能有一点作为了。
灯光闭锁在一个不大的房间内,它努力地照着我的身形,并将我原以为已经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内心,粗暴地掀将开来,且晾晒于这雨水环绕的黑夜的一隅。而黑夜,及黑暗里所有隐匿的景物,此时,却仿佛反转过来,全成了看客。——我在舞台的聚光灯下,无所遁形;它们却在看不见的夜的某处,以我所无法琢磨的心境,去放肆赏鉴着我周身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样的夜里,原来为我所观瞧、指点并戏笑的鸟雀们,此时,却连个喘息的声音也听闻不到了。看不到它们的影子,听不见它们的鸣叫,只我一个人,深陷在一片照射不出房间的光线的白雾里,独自上演着囿于一隅,目睹寸光的尴尬故事。
或许,它们早已睡去,原本无心去理睬这黑夜、冬雨和我这小小的樊笼式的世界所交织的故事,——它们,都是些如同处在一片幸福之中,安享雨水滴落之音而眠于黑暗的夜的精灵;又或者,它们亦如我一样,正被四面八方的雨水所围困,在树的疏枝,或是房屋的檐下,眺望着我窗内明亮的光儿,而表露出无比羡慕的眼神。——它们在羡慕着,我这巴掌大的,虽被黑暗所挤压却依旧亮着希望之光的温暖的小窝。
我移步走到案头,翻开一页书来,那些被灯光照射的,散发着白亮光儿的书纸面上,便立时跳跃出许多古老的文字。这些文字,原是伴随着光线的照耀而不断地由黑暗中提炼出来的。此时,在这浸透黑暗与冬雨的氛围里,它们仿佛一下子立体起来,如影像重叠混映在了一起。
这便好了,既然冬夜里,雨的影子已经把房外的空间全部占据,那就让一些意识的光儿去从压抑的纸页上闪耀弹发出来吧,——那些温暖与希望的文字在谜一般的光影里,正不倦地诉说着黑夜与白昼交替的未来。
透过它们,我仿佛看到了冬夜之外,只有春天里才会有的阳光与绿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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