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松筠
编辑|清平世界
群 女 风 野
曹州四郊分别有四处何家林,现单说南何林。呈正方形,占地约百亩。周边翠柏苍苍,重行并列,严然森森屏障,岑岑围墙。林中坟墓点点,杂草丛丛。正门内墓道长百步,两旁石雕狮子、马、鹿、羊,双双守望。
每年秋后,都有人来收集落满地的柏壳籽,那是做香的主要原料,易燃耐烧,香烟缭绕。神佛僧尼信士们都喜欢闻那香味儿。年底更有人来摘取柏枝子去装饰自家门户。最热闹的时候是麦收期间。城里人出来拾麦子,多在林中午休,啃干粮,嚼蒜瓣子,喝井拔凉水。
有个大婶子领着五六个身健体强的中年妇女,捡拾太多,劳累过度,天晚了,回不得城,便在柏树下酣睡过夜。次日朝阳把林梢照得金光闪闪,明丽璀璨,晃醒了野梦怪诞的妇女们。
大婶坐起来抻抻腰,开口就笑,人问她笑个吗劲?梦啥好事啦?她说在大户人家的柴禾院子里有几间敞棚,我偷偷睡了进去。来个身穿朝服的瘦老头儿给我要房钱,我说俺没钱。他说没钱能拿身子垫,愿意的话免收钱还管吃饭。我说那——先开饭吧。他给我个烧饼夹牛肉,一碗大麦仁稀粥。
饭后他急慌着盖,俺凑合着垫。他难顺溜,打坠肚,好不容易才趟开路。忽然来个老太太抡起龙头拐杖打老头儿。他蹽起蹶子跑开,拐杖打在我身上,像根麦楷莛又轻又软,我挺着身子挨,她见我不怕打,反被吓跑啦。
老头二番回来,问我伤着哪里啦?打成啥样啦?我说哪里都没伤。他不信,翻着找也没找到,挨着瞧,处处完好。他惊问咋没伤着你?我说你用棒棰、擀面杖、推磨棍、顶门杠也都伤不着我。他被逗乐啦,又盖住我,像根牛尾巴草,又觉着是个老豆虫,戳醒了我。
睁眼一看,有个蚂蚱蹦我肚子上,腿上落个大砍刀。惹得大家喜出梦乡,笑破幻境。大嫂猛推了一把大婶,说:“快半老的人啦,还做花狐梦!”
二婶说:这林子不干净,我也做了个花哨梦。走街串巷找不到个落脚的地方,一个长络腮胡子,披甲戴盔的胖老头拦住我说他家有空屋闲铺。我进去一看,果然是三间大屋两张宽铺,一堆堆新收割的麦子,上面还扯络着马苞秧,夹杂着拉姑草,缠绕着牵牛花。
他劝我别再拾麦啦,这屋里的麦子随我抱。我说那怎么报答你呀?他说只要答应合铺就行。我说那不行,初见面不兴那么办。他说两人同住一屋,不合,人家也说合啦。何必枉担虚名,干脆坐实吧。我想也真是,反正污名已定永难洗清,不合白不合。自慰自,能偷鸡时放胆偷,得摸瓜处纵情摸。答应着连理贴切合铺,榫卯密实扣模。谁知他特重,俺驮不动,说俺这会儿太累,难应承。他翻滚下来,仰马卧。搬我侧身朝他学骈马。抻手圈臂攀援利,抬腿翘足蹭蹬坚。尝试搭乘,准备奔腾。紧接扶我上马,坐正骑牢后,颠掀起来,颠得我魂儿出窍,整个儿输掉。一头栽到他胸脯上,被胡子扎醒啦。原来我正抱捆麦子睡呢,麦芒刺脸,您说它咋会变成脏老头儿?大家争比逗笑,参赛喧闹。
三嫂说:我梦才怪呢,真遭鬼污了。枕捆麦子睡在人家门楼底下,光嫌孤单得慌,抻手拍响门环,出来个穿罗汉衫灯笼裤的二号小老头,引我到他屋里问:你半夜三更找上门,想行销?想募捐?我答:不给你销,也不图你捐。因整天虾腰撅腚拾麦子,乏透了,累酥了,快困死了,只想找个地方睡。他说巧极了,咱这大床闲空多正盼望来个人睡,消解乏驱散累咱样样都会。
我二话没说疾利跟头上了床,软摊平铺迷蒙昏睡,再也不愿动弹。脸面身子全顾不得了。纽扣任他解,衣裳随他脱,由他捋眉眼、拽耳朵、揉肩、捶腿,推拿按摩。营运始终没商量,操作全盘自主张。趟禾垄轮握锄杠,勤耕耘巧趁时墒。感勇猛劈涛冲浪。悟流畅巫峡直航。我问干啥来?他答管输葡萄糖。我怀疑他是鬼,竟势不衰,气不喘。浑琢磨和人差不多。遂兼容并包,通融圆场,守株迎兔,收官和合。梦醒后,还没好完哩。引人笑不够也说不够,也听不够。
四嫂讲:我比您谁都梦得多,四个老头围住我。都宣称是何尚书的后代,因欣闻四嫂风流标致如赛金花,今晚光临南苑藉芳草为榻,故特来恭赏丽质。我说俺只需要一个陪伴,谁能替俺捡捆麦子,俺选谁。转眼间四人送来四捆麦。中间插着玉蜀棒、白莲藕、竹笋、木瓜。上面缀着山丹丹、草杜鹃、羊跑儿青、喇叭花。我说麦子俺接四捆,人只接一个。他们说那就轮着来!我说谁敢冒那险?不懂刑罚重!我倒不怕轮,只怕你们变成轮奸犯,一个一个被枪崩。他们一听傻脸啦,缩手垂肩耷拉着脑袋。但仍不肯离去,共商达成骚协议,让我平抻胳膊叉开腿,各人抱我一肢分别睡。两张嘴吻肩膀头,另两张嘴吮胯骨轴。八只爪子乱胡拉,摩、按、掐、揉。我身子却空闲着,直发冷发痒,猛一挣醒过来,见身边并没老头,全是妇女。
五嫂抢过去说,我梦见的先是个老妈妈,把我认作干闺女,领我进家入室解衣上床。刚合只眼才半入眠,被个老头强拘蛮缠,全盘包揽。像猴爬果树捧蜜桃,虎伏玉山饮甘泉。他抢先机占地利,夸口说:“干爹比干妈更会疼爱干闺女。”随说随紧疼忙爱,狂蝶娴花,兴满中怀,势达通泰。我说:“咱俩不同辈分,急里扑杵猛叠双,硬格顶底愣配对。一怕人家嫌恶咱,二怕上不了十八盘。”他酣忙汗喘着说:“连您干妈都不嫌,谁还嫌?只要放宽心,稳住神,舒开身,便能卧地升天,仰泳云端,飞神游仙。”我想生米已下清水锅,只好熬成粘粥喝。异地又逢更新花烛夜,怎舍傻仰呆卧白费蜡!亲体验杨柳岸江河漫,一阵阵骄龙戏水冲浪银花溅;悟敏欣芳心摇闺阁颤,一番番腾云驾雾巡幸灵霄殿。无边风月,飘逸回环。我说:“歇一霎停一下!好像有人偷看咱。”他不肯停势,却说:“没谁看咱,世人啥都看不见,这是在阴间冥界。”我一听是阴间,吓得急忙抽身离铺,拔腿外逃。浑身没带半寸布丝儿,跑出一道门又一道门,穿过一庭院又一庭院,绕完一条街又一条街。碰见很多老头老妈妈,都指点着我嘲讪我咋没件装裹!原形毕露,光模溜丢,妖精作秀……把我臊醒了。原来是你们在说笑。我急忙找衣裳穿,一摸都已经穿在身上啦。只少双鞋!跑掉啦?不!被干爹收藏啦?不!是自己脱下来当枕头用啦!
老姊妹们笑你笑她笑自家,笑人笑鬼笑抓瞎;诙侃柏陵往日叟,谑发麦垄野昙花。热议嬉评:四分八岔张罗,畅游巫峡忙活,骑马扬鞭销魂,烧饼夹肉压饿,祼奔逃出鬼窝。先唱响序曲的大婶,又奏鸣了尾声,她说:“您看那么多坟头,个个里面都有个鬼老头,要是全跑过来,会拿咱们当慰安妇使唤!要命啦!快跑吧!”群起响应,相率返城。
俚云:
葱郁何林柏树多,
故园遗事少人说;
闲聊拾麦巾帼梦,
回荡禾风田野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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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任 松 筠 (字英华):1933年生于山东菏泽,53年考入北京师范大学,57年毕业后任教于济宁。耄耋之年仍笔耕不辍,并在新浪建立了自己的博客家园@任英华。联秃笔以浮槎,展素笺以扬帆;虚怀亦壮怀,逐波空泛于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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