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有没有可能改变一座城市?

直观来说,答案恐怕是否定的。一个人的住房、办公室乃至私家车都属于自己可以做主改变的“私人领域”。超出这个领域的“公共事务”,是凭借个体的力量难以改变的。然而,当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却有可能让公共环境发生变化。比如,人人遵守交通规则,行人车辆秩序井然;人人随手扔垃圾,小广场变成“垃圾场”……这样的例子在公共生活中十分普遍。那么,有没有可能通过借助每一个人的自发努力,让一个社区、一个城市越来越好呢?答案是肯定的。这样的过程,便被称为“社区营造”。

> 北京国际设计周在史家胡同博物馆院落内的展陈

“社区营造”是一个合成的专有名词,由社区(community)和营造(empowerment,意为赋能)两部分组成。在社会学领域,“社区”的定义不下数百种,它们的共通之处是:一群有特定共同利益的人所构成的社会共同体。而“营造(empowerment)”的过程,便是通过发掘人们的共同利益,让每个人有意识地参与公共事务,以积极的行动促成公共环境的改善。

从个人出发的城市更新路径

> 上海社区营造组织“大鱼营造”的“小粉巷”项目

城市容纳了大量居民的日常生活。以北京为例,在这座拥有两千万以上常驻人口的超大城市,每处微小的环境改变都可能影响很多人的衣食住行。在惯常城市更新路径中,发挥决策作用的是有专业技术的城市规划师、建筑设计师、工程师与背负管理职能的政府工作人员。这种由专业职能人员推动的城市更新路径可被称作“自上而下(Top-Down)”模式。与之相对的“自下而上(Bottom-UP)”模式即为社区营造的路径。在这一路径中,每个利益相关方都有权利参与公众环境的讨论并形成集体决策,推动一个地区的环境更新与生活方式改善。专业职能人员在其中发挥的主要作用不再是生成决策,而是协调不同利益群体的诉求,为生成合理的优化方案提供技术支持。

> 北京市朝阳区常营福第社区的“微空间·向阳而生”计划-玫瑰童话花园

举例来说,2020年9月,一篇标题为《儿童无障碍出行,离我们还有多远?》的文章引发了广泛关注。文中一份由北京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提供的问卷中,城市规划师面向家长征集对儿童出行环境的意见,而家长们出于共同的诉求和目标,纷纷主动提供意见、建议和线索,以促进儿童出行环境的改善。在这一过程中,城市规划师是公共议题(儿童出行环境)的研究推动者,而公共决策基于以利益相关方(家长、儿童)的诉求和讨论逐步生成的。这是城市规划公众参与工作中最常见的形式之一——问卷调研。为支持城市公共事务的决策,个体付出了填写问卷的“劳动”,便参与进城市这个大“社区”的共建共治过程中,也将享受到环境改善的成果。

每个人身边的“社区营造”

> 日本关西小镇古川町

经典社区营造案例更多聚焦于小的空间范围,比如一座小镇、一条街道、一个院子、一片空地。不管范围大小,一个完整的社区营造流程至少需要四步:发现需求、公众讨论、形成目标、催生行动。通过这一过程,每一位对身边环境有责任感的人都可以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促成身边环境的切实改善。

> 日本关西小镇古川町

小镇的社区营造,以获得日本故乡营造大奖的关西小镇古川町最为著名。这座小镇与众多日本传统村镇经历了同样的衰退过程:年轻人外出务工,本地经济衰落,环境污染……却在自救的过程中,逐渐成为全球社区营造实践的样本和典范。《再造魅力故乡》一书详细介绍了古川町的社区营造之路,其中最为脍炙人口的举措是“锦鲤放养计划”。锦鲤是备受日本人民喜爱的吉祥鲤鱼。1968年,古川町的本地刊物发起了“锦鲤放养计划”,促使居民持续清洁流经小镇的河道濑户川。昔日的臭水沟重归清澈,观赏锦鲤成为小镇居民共同的乐趣。很快,居民们开始自发美化滨水环境,种植花木、修建座椅,让观鱼体验更为宜人。一群锦鲤、一条小溪催生了古川町居民强烈的责任感和自豪感,并带动了环境改善、人口回流和经济复苏。

> 史家胡同博物馆的七夕音乐会

> 史家胡同“无车日”活动

街道改造,以上海社区营造组织“大鱼营造”推动的“小粉巷”为例。建筑师武欣有感于家门口小弄堂里人车混乱,为改善日常步行、婴儿车推行与户外活动环境,武欣主动联合社区、居民与弄堂里的商家,发起上海番禺路公共环境的更新探索。借助一次又一次的协调与沟通、一场又一场的工作坊,建筑师、设计师、社区工作者和小餐馆老板、老邻居们一起勾勒了美好街巷蓝图——复合功能、分时共享、弹性空间、慢行环境。随着环境的切实改善,大爷大妈们爱上了家门口的草坪砖、新座椅,邻居大哥们找到了与商业共享的停车位,社区菜市场重新开张。不起眼的小弄堂变成了网红“小粉巷”,为社区生活注入了新鲜活力。而这一工作方法贯彻进“城事设计节”,带动更多设计力量,推动了上海更多街道的共创更新。

> 史家胡同博物馆儿童友好社区主题展

> 史家胡同博物馆儿童友好社区主题展

院落改造,以位于北京东四南历史文化保护街区的保护四合院为例。格局规整的四合院曾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家园,却逐步变成了拥挤的“大杂院”,院子中的垂花门年久失修,不仅是文物保护的遗憾,更是日常生活中的安全隐患。2015年起,来自北京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的城市规划师们与街道办事处、社区工作人员、院落居民、高校师生、古建专家一起,以“胡同茶馆”的形式收集居民诉求、讨论垂花门保护与院落提升方案。在一轮又一轮的踏勘、讨论过程中,居民逐渐意识到,美好的院落环境需要大家一同营造。为了改善院落整体公共环境,居民们自发清理了常年堆放在公共空间的杂物,与专家一同讨论设计方案、与施工队一起动手复现垂花门。面对焕然一新的整洁院落,居民们主动编写“小院公约”,促进院落环境的持续维护。

> 胡同微花园

空地改造,也有诸多可能。2014年起,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十七工作室的教师侯晓蕾在调研胡同的过程中发现,许多拐角空间、窗下空间被胡同居民见缝插针地种上了瓜果花木。经由居民的自发种植,胡同变得绿意盎然,又有活力、又接地气。从2017年开始,侯晓蕾与学生们在朝阳门街道、史家社区、史家胡同风貌保护协会的支持下开展了“胡同微花园”系列展览、工作坊和实践工作,城市规划师、设计师与胡同居民结对子,以参与式设计的工作方式,在提升微花园艺术感的同时,留住胡同原汁原味的生活气息。这一项目摘得2020年IFLA社区景观更新与公共健康类别卓越奖,是从公共景观角度切入城市更新与社区培育实践的突出案例。

>“我们的城市”小小社区规划师课程试点

2019年起,中社社会工作发展基金会社区培育基金与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朝阳分局合作推动“微空间·向阳而生”计划,以小微空间更新为抓手,推动责任规划师开展空间治理实践。首批试点的5个项目于2020年10月全部竣工,而社区营造的理念贯彻着项目始终。责任规划师们组织社区居民与小学生设计工作坊、邀请公众用乐高玩具亲手搭建改造模型;结合社区需求,在方案中融入了无障碍、适老化、儿童友好的设计理念,为社区活动用房增加无障碍坡道,提供艺术化的晾晒空间、富有创意的儿童活动环境和年轻人喜欢的合影健身设施……改造后小微空间内的日人流量增加50%,午后到傍晚活力明显提升,中青年、儿童人群在场地内停留时间增长、社交行为被激活,证实了小微空间更新给城市与社区带来的积极价值。

> 北京市朝阳区双井“微空间·向阳而生”计划-井点

回到开头的问题,一个人不能改变一座城市。显然,城市的“共建共治共享”需要每个人的参与。每一块空地、一座院子、一条街巷都是城市的有机组成部分。每个点滴的行动和微小的更新,都在改变着所有人共同生活的城市。基于社区营造的理念与工作方法,城市更新将切实发挥响应公众诉求、推动环境改善的价值。当所有人朝着共同的目标努力,城市便不再是个体生活的静态背景,而成为大家共同的“社区”和“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