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着酒杯,坐在吧台,看着喧嚣地舞池里,霓虹灯打在沉醉的人脸上,每个人都在酒精催情地池子里尽情地挥发着荷尔蒙。

我喜欢不厌其烦地问那些猎奇的男人:“你动过杀念吗?或者,你有没有想过,怎么死?”

答案千篇一律,人人都自动忽略掉第一个问题,只愿回答第二个问题。

“能怎么死?死在家也不要死在医院。”

“不要给我插管!我宁可就那么死了!”

“我不想死的时候,身边没人。”

“我还这么年轻,死这种话题对我而言太早了吧!”

我兴致寥寥,我对他人怎么死没有兴趣,死亡是个必经的过程,就算生前光彩地像耀眼的太阳,陨落之后依旧黯淡。更不要提,命如草芥的无名之辈,生的时候无人喝彩,死的时候也无人悼念。

在这座赤裸的都市里,人们孤独成瘾,独自沉沦,然后在不知什么时候,死于八百万种死法之一,迅速被替代,被遗忘。《八百万种死法》中如此描述人和城市。

“我曾经想过怎么杀人!”今夜,这个男人睁着一双大眼,认真地对我说。

“我想把一个女人碎尸。用乙醇将她迷晕,再为她沐浴,最后将她冻入冰柜,想象着她的血液,肌肉随着冷气不断渗入,身体变得僵硬。当热,冷冻得不能太久,九个小时刚刚好,不能差一分,也不能多一分。”

我忍不住插嘴问道:“为什么是九个小时?不多不少?”

看上去,男子似乎很不耐烦我打断他的遐想,虽然如此,还是在喝了一杯威士忌后,回答了我得问题:“九代表着永生!”

我示意他继续。

“那副圣洁的躯体,随着电锯而被分裂,头颅、四肢,胸腔、腹腔、乳房。它们从最初的零件被组合为整体,如今,又恢复到最初的零碎状态。然后,它们被深埋在森林的各个角落里,在腐烂中获得新生。”

“为什么要埋在森林里?”

“我们本就是从那里来的,但是,中途,我们却又试图摆脱掉赖以生存的源泉,甚至要毁灭掉。杀戮出自人,祭奠也当然应该由我们来做。”

“你想象的那个女人是谁?”

男子眼角猛地抽搐,他似乎还沉浸在那场死亡的盛宴中,喃喃低语:“她必须代表圣洁,她是光明!”

“何为圣洁?”

男子在自己的意境中喃喃自语,不顾我地一再追问。

我环顾四周,炫彩的霓虹灯将人脸照射出不一样的颜色,光线的重叠与变换,让他们的脸呈现出扭曲的几何状,线条组装起来的框架内,诡异而糜烂的笑容近似疯狂。

男子回头看着我,黑色的瞳孔几乎占据了大半的眼白,苍白的脸上泛着油光。

“你出生在这里吗?”

我稍一怔神,看了看这个人的神情。

“是。”

“你与这里的人不一样。”他拿起酒杯,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不再跟我交流。

我起身离开了酒吧。

水城的夜里,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水滴,与人脸上一触碰,就会发出窸窣地声响。水滴碎裂,化成一条线,顺着肌肤一路朝下。

水城是一座被太阳遗忘的城市,这里终年见不到阳光,一年365天,能够有太阳的日子不足一个月。与这座城市就隔了一条金沙江的城市,却阳光明媚。

一条金沙江,将天地隔成了两个世界。

江上没有桥,没有任何的交通工具可以通往对面,在水城生活的人,不被允许进入别的城市。因为,他们终年带着一股消散不开的水气,病白的肌肤上,无时无刻都在污染着周围的空气。

倦怠的神情,死寂的神情,只会将周围的人一同拖向地狱。

我再次想起那个男子嘴里所说的圣洁。

净化一切黑暗的光明,传说圣洁之人的心脏,被煮食后分发给罪孽的人,灵魂会被光明照拂,一切阴郁终结被终结。

那个人,我敢断定,他是从对面的城市来的,那个被视为光明和美好的地方。

生活在这里的人,没人有纸巾擦拭嘴角的习惯,更不会有随身携带手绢的习惯。

我注意到他的那块青灰色手绢的一角绣着一朵荼蘼花。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包裹着花心嫩黄色的花蕊

那个人曾经对我说:荼蘼花的寂寞是花中最持久的,也是最独特的。荼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荼蘼花谢之后,整个花季也就意味着结束。

我们紧贴着额头,手指交融在如水的空气里。

我15岁遇见的那个男人,他是从对面的城市偷偷过来的。

水城的人不被允许过去,但是对面的人却可以过来。

对面的人对水城有着根深蒂固地排斥和反感,但是这里的人却神往对面那些人身上散发的阳光味道。

这本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决策,水城只能被决定。

水城的人,因为终年看不见阳光,所以都带着厌世的颓废。只有夜里,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才会爆发出激情。但是,激情容易催生恶念,所以,水城的酒吧都在政府的管控下,其余任何商铺,都不允许销售酒。

那个人,压低了帽子,四下张望。

我端着就,一眼看出了他的与众不同,卷长的睫毛下有一双婴儿蓝的眼睛。

水城人的眼睛,瞳孔是灰黑色,眼仁是灰白色。这里一切的景色,都是模糊而没有清晰边界的。

“你应该带一个灰色的隐形眼镜。”我说。

他诧异地看着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