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省城客运站下车已是后半夜了,旅客们一哄而散,丁青顺和英翠紧紧相牵,走入灯光明亮的候车厅。没料到这儿挤满了候车的过夜的人,有的横七竖八昏沉而睡,有的三五成堆蜷缩在角落,居然还有卖水的卖糕点的小贩穿行其中。
目睹这拥塞糟乱的场景,两个从偏远山地来的农村青年,心情也又紧又乱举止也有几分惶然。他们互望一眼,就在大厅门外蹲下,呆望这座陌生庞大的城市,好像它是一头不可接近的巨兽。
“青顺哥,我们……咋办?”英翠朝他靠了靠,小声道。
汉子正在想要不要去找弟弟青林,没有详细地址,这么大座城市去哪儿找?找到以后又咋开口讲他和英翠的事……身边的女人把她的一切都依托给了自己,在家乡受了屈辱,到了省城还抬不起头做人,自己算啥男子汉啊!心头尽管茫然,青顺还是伸出粗壮有力的手臂搂紧她,宽慰道:“英翠,莫慌,我会有办法的。”
“青顺哥,我信你,跟你一走就不慌啦。”小女人把脸贴在他厚实的胸脯上,轻柔地说。
不一会儿,客运站热闹嘈杂起来,广播喇叭也开始通知旅客进站上车,早晨头班车要发向全省各地了。青顺和英翠站起身,打算到市区里去了。
“喂哥子,想不想挣点力气钱?”一个手扛碗口粗木棍穿脏兮兮衬衫的青年,冲青顺叫道。
青顺说:“老弟,咋个挣法?钱又不咬手,当然想啊。”
青年把木棍丢给他,爽快道:“跟我走吧,看你哥子这身板架势,就是有力气的人。”
青顺和英翠就跟在青年身后,见他看了英翠几眼,青顺说:“这是我女人,我们刚从家乡来,听说省城好挣钱,就一起来碰碰运气。”
青年不再说啥,把他们引到附近一个市场,指着一辆卡车对青顺说:“哥子,我叫李东旭,绰号毛狗,就在这市场搞搬运。你们把这车布匹搬到那边库房,可得六十元,人家老板给的八十元,我就得二十元,算抽头。干不干?”
“干!”青顺一口应下来,对他说,“李家兄弟,我姓丁,女人姓刘,一回生二回熟,往后还要你多照应啰。”
李毛狗不再说啥,又去招呼一辆刚开过市场的货车去了。青顺看看绑扎厚实的布匹,对女人说:“英翠,你上车守着,我一捆一捆扛。”小女人爬上车厢也闲不住,帮男人把布捆放上肩头,俩人配合很默契。
一个多钟头,青顺就把满满一车布匹卸完了,流一身汗却不觉有多累。重要的是,他和英翠刚到省城,就有了一桩活干,挣的钱也不少。
李毛狗把六张拾元票子递给青顺,笑道:“丁大哥,你这副身架气力搞搬运正好呢。”
青顺把钱给女人时又抽回一张交他:“李家兄弟,这钱你买烟抽吧。我们初来乍到,还想请你指点一下,干活的事也望你关照。”
李毛狗用指头弹弹那张票子,笑道:“你哥子还懂得起,我也从农村来,只不过在省城多混了两年。丁大哥,你们是来投亲靠友,还是白手打天下,要我李毛狗帮忙,先问个明白。”
青顺坦言相告:“我有个弟弟在省城搞公司,但我们不想马上去找他。所以先得有个地方住下来,再要干活求生,苦一点没关系,反正是在家里苦惯了的,变了泥鳅就不怕泥巴糊眼睛。”
李毛狗说:“丁大哥讲话直率,合我的脾气。这样吧,我住在城郊结合部的肖家村,那儿住房便宜,一间房百块钱一月。那儿住的农村来的兄弟姐妹多,有啥活路相互可以介绍。嗨,你这么身强力壮的汉子,不愁没事干,人家蹬三轮一月还挣几百块钱呢。”
听李毛狗这么一说,青顺和英翠悬着的心放下了许多。
肖家村原是省城郊区农民聚居的自然村,大多是土红色二层砖房,式样老旧又没卫生间,是比较落后的建筑群了。八十年代末期,市政府在这一带兴建高新科技开发区、居民小区,征了大批土地,市郊农民不但一夜之间成了小富之家,还家家搬入新式公寓,成为比城里人还阔的新市民。他们原先的老屋,又舍不得拆掉,就出租给来省城打工的农民、求职的大学生、经商的小贩,自然也成了那些挣皮肉钱的流莺的立足之地。
在李毛狗帮助下,丁青顺租到一间房子,交了半月租金,买了竹席床单和必须的一点生活用品,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毛狗还算大方,借给他们一百元,使他们的生活能起步。
当天晚上,青顺买了些猪头肉和一瓶文君酒,英翠用刚学会烧的蜂窝煤炉煮了面条,请李毛狗作客,也庆贺他们顺利在省城安顿下来。
喝了几口李毛狗就有话了:“丁大哥,你们初来乍到,要处处小心哩。省城太大,啥人啥狗啥猫都有,稍不小心就让人骗了。关键一条,莫贪小便宜,一贪就倒霉。昨天有个上海来的女人,洋气得很,走在街上看见一札票子,捡起来想往包里装,被人抓住要求分一点,她怕纠缠只好从自己皮夹抽出几百块给人家。待那人走了,她来看那札票子,妈呀,就前后各一张十块是真的,其余全他妈的是白纸片!捡二十块,赔进去几百块,买个教训!”
青顺和英翠听得眼珠都大了,青顺忙说:“毛狗兄弟,我晓得了,今后就在街上看到钱,也不去捡。我这人,从来就靠自己,占便宜的事想也没想过。”
看他那样子,毛狗扑哧一笑:“丁大哥,你也莫怕成那样子,老实人也遭人欺负呢。我刚来那阵,找不到活干只有帮人搬家,跟一户人讲好搬全套家具上六楼一百块钱,我们三四个兄弟吭哧吭哧干大半天,派我去要钱,刚跨进门女主人就横咬一口,说我流氓摸了她,她一屋人追着要打我,等我抱头逃出来,那一百块钱就泡汤啰。”
在省城求生这么凶险,青顺他不由忧心忡忡,可来都来了,回又不敢回去,就只有硬着头皮闯了。醉意很浓的毛狗最后丢下一句,更让他们不安,一夜都没睡稳。毛狗看一眼英翠说:“丁大哥,兄弟还敬一言,嫂子年轻人样儿不错,你们更要小心一点,就在这肖家村里,歹男歹女也多哩,干出的野事也够吓人的哟……”
新到大城市,就碰上李毛狗这样的人,也算丁青顺他们的运气。他和英翠商量好,自己跟毛狗到市场搞搬运挣钱,她先留在家搞家务,等找到适当的活儿再去干。青顺的活路单纯,他力气充沛,每天都能挣回几十块钱,俩人吃节省一点再添置一点新东西,晚上相拥上床还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满足感呢。
未完待续……
本文选自田雁宁、谭力的文学小说《都市放牛》,1995年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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