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时任广东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的雷宇，带领一个6人组成的调研组第一次踏上海南岛，打算提出具体的开发计划。

雷宇从北到南，又从东到西，在海南的沙土路上跑了十多天后察觉，海南岛几乎没有商品经济意识，而同属一省、相距不远的珠三角此时已是改革春潮风起云涌，商品经济日益繁荣。

雷宇记得，当他们开车路过乐东县，老百姓连卖鸡蛋都会不好意思，只把鸡蛋摆在路边，人躲在树后，等买鸡蛋的人把钱压在筐底，走了，才去把钱拿回来。当地流传着这样的山歌：“三梁六柱一间房，几块竹片一张床，三块石头垒个灶，一根山藤挂衣裳。”

那时，海南名叫“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隶属广东省。海南岛一直被视为国防前哨，相对比较封闭。上世纪60年代，当亚洲四小龙迅速崛起时，同在热带阳光照耀下的海南岛，还是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农村人口多达80%，黎、苗等少数民族100多万，长期属于我国最贫穷落后的地区之一。有人曾戏谑其为“特别不发达的地区”。统计数据显示，建省时海南人均分配水平只有全国分配水平的83%，85%的商品靠内地调进，17%左右的人口未解决温饱。中部山区甚至还没有脱离“刀耕火种”的生产方式。

1980年，海南迎来了重大转折。

1980年6月底至7月初，中央在北京召开了为期11天的“海南岛问题座谈会”，明确要“把海南经济搞活”，可参照深圳、珠海等特区政策。之后，一个“更大的特区”的想法在中央领导心中逐渐成形。1987年6月12日，邓小平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会见应邀来访的南斯拉夫客人时说：“我们正在搞一个更大的特区，这就是海南岛经济特区。”他向客人介绍海南时如数家珍：“海南岛和台湾面积差不多，那里有许多资源，有铁矿、石油，还有橡胶和别的热带、亚热带作物。”他进而说道：“海南岛好好发展起来，是很了不起的。”

这段谈话，第一次向世人透露了建设海南大特区的宏伟战略，也成为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的发源。

数十万人涌向这个“特别不发达的地区”

1988年4月13日，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通过《关于设立海南省的决定》和《关于建立海南经济特区的决议》。中国陆地面积最小、人口最少的省和中国陆地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经济特区诞生了。

五个经济特区中，海南的面积远超深圳、珠海、汕头、厦门四个特区之和。中央作出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的战略决策，就是要“把门打开”，让海南实行比其他经济特区还“特”的经济政策。

不久，海南岛以大特区之“特”，吸引着全国各地各类人才一路向南。上世纪80年代，重点大学毕业生是时代骄子，一般都是4个去向——读研、留校、省市机关和大型国企。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后，去海南成了大学生的第5个选择。

从1987年秋天开始，数十万人满怀激情，涌向海南，将自己交给这方热土。高潮一直持续到1988年夏天。他们有个共同的名字——“闯海人”。《纽约时报》形容海南是中国的“Wild West”（意为西大荒）。

海口市三角池和东湖是闯海者们聚会和交流的场所，“闯海人”在这里互通有无，了解信息。海南闯海文化研究专家吴志良回忆，当时东湖和三角池每天都是人头攒动，墙壁上贴满花花绿绿的自荐书、招聘信息等，这就是后来在“闯海人”心目中占据很高地位的“人才墙”，也称“闯海墙”。“当时，来海南的人才很多，用工单位在‘人才墙’附近，用不了两三根烟的功夫就能找到合适的大学生”。

左图：几十年前，人们赶着牛车、挑着货物从海南白沙牙叉大桥走过

右图：2018年4月，海口市容

日本一家知名媒体曾专门报道：“在中国海南岛海口市的一个叫三角池的地方，形成了知识分子自由流动的集聚地，全国各地来的人在那里可以得到人才交流的各种信息。”

1988年，时年22岁，现任海南省工商联主席、海马集团董事长景柱从重庆大学机械系锻压专业毕业。揣着90元钱和一本大学毕业证书，景柱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当年来海南，先乘车到徐闻的海安港，准备换船登岛时，我第一次看到大海，当时太兴奋了，穿着衣服就直接跳进了大海。”景柱说。

景柱回忆，当时海南很落后，海口市仅有一个红绿灯。“海南汽车冲压件厂”，这是景柱报到信上的单位名字。通过几番打听，景柱来到了一大片荒地上，“这就是厂子？”

没错，这个大荒地就是海南汽车冲压件厂！每一个“闯海人”都需要克服很多障碍。“当时厂子里堆满了锈迹斑斑的设备。大家住的都是工棚，一个在华中理工大学毕业的大学生看到我来了，抱着我号啕大哭。”景柱说。

交了报到信，景柱换来了4样东西：一张折叠床、一块木板、一张凉席和一顶蚊帐。“这是我当时所有的家当了”。从此，他成了厂里的一名普通技术员。

景柱从技术员、车间主任干起，快速成长为海南汽车制造厂厂长，成为海南的第一批“拓荒者”：“我从一个大学毕业生到海南汽车制造厂厂长只用了9年时间，基本上算是一年一个台阶。闯海南遇到了许多挫折，但是，开放的海南岛给了我们这些年轻人施展才华的舞台和机会。”

8700吨、5600箱！这是景柱来到厂里看到的那些堆积如山的设备。“这是从菲律宾引进的福特汽车冲压厂全套设备，我们这批大学生来了之后，在老师傅的带领下把它们装起来了，这也成了后来海马发展的资本”。

2001年前后，景柱组织几百名老员工成立持股会，四处筹措资金，建成了民营海马汽车公司。2004年，民营海马汽车公司和一汽海南汽车有限公司完全合并，成立混合所有制的一汽海马汽车有限公司。

“海南建省初期，汽车工业还是‘一穷二白’，我们却敢说这里将成为一片汽车的海洋。”景柱说，当时媒体报道后，社会一片哗然，一些汽车专家听了也不信，觉得在海南造汽车是天方夜谭。

“我非常庆幸自己赶上了祖国改革开放40年和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30年的大好时代。”景柱说，30年来，如果说要向某种精神致敬的话，那就是“坚忍”，只有“创新实干、坚忍担当以兴业”。景柱只是当年千千万万“闯海人”中的一个，“闯海人”中一部分选择了扎根海南，如今，这些“闯海人”已遍及海南的各行各业。

1987年12月，36岁的迟福林到海南参与海南筹备建省。“30年前，海南成为我国最年轻的省，但省会城市海口，却没有出租车、没有程控电话，电力还特别紧缺且持续多年，海口仍是半天便可以走完一遭的边陲小城。”如今已是中国（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院长的迟福林回忆说。

提起那时的日子，迟福林记忆犹新：“建省初期，海南特别缺电，在大热天，我和二十多个同事挤在四五十平方米的办公室里，大家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工作，时常加班加点到深夜两点。”

洋浦港口岸小铲滩码头

仙人掌和石头变成“一港三基地”

海南建省办特区后，迎来了重要的一次发展机遇——洋浦开发。

洋浦位于海南岛西北，面积约100平方公里，是一处不可多得的天然良港。早在1919年，孙中山在《建国方略》里就提出要在洋浦建港。

建省没多久，海南省委首任书记许士杰就开始探讨让海南全岛实行自由贸易，海关后撤到湛江，和香港一样，参与国际大循环。但海南当时并不具备条件，缺乏建设资金，省里最终确定的战略是，先搞4到5个经济开发区，引进外资，这样就能把整个海南岛带动起来。此后许士杰几度前往香港招商，他向港商介绍，海南虽然落后，但是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案。

港商看上了洋浦。当时洋浦除了满地的仙人掌就是圆滚滚的石头，已经沉睡了上千年。

1988年，海南经济特区甫一成立，海南省委省政府就正式向中央请示：将洋浦30平方公里土地使用权，一次性出让给熊谷组(香港)有限公司成片开发。当时一些人对这种开发模式不理解，引发了“爱国”与“卖国”的争论，即“洋浦风波”。

洋浦风波后，海南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期。直到1992年3月9日，国务院正式批准设立洋浦经济开发区，中国首例外商投资成片开发区就此诞生。

然而，由于当时海南省出现了一波以房地产开发为主的经济热浪，各路资金开始源源不断地进入岛内，把海南变成一个房地产开发大工地。1993年地产泡沫的破裂，让海南经济进入了漫长的恢复期。从1995年开始，海南连续三年GDP增速排全国末位。洋浦开发也进入长达十余年的“冬眠”状态，即便在全国经济建设开展得如火如荼的20世纪90年代，这里仍然一片寂寥。

惨痛教训使海南省委、省政府认识到，必须脚踏实地，依靠独特资源、环境和区位优势，这是特区经济实现高起点发展、可持续发展的唯一路径。1993年，海南首次提出大力发展旅游业，明确提出海南产业发展的基本方针是：以旅游业为龙头，以工业为主导，以农业为基础。之后引发了海南第一轮“旅游开发热”。

1995年，海南省提出了“一省两地”（新兴工业省、中国热带高效农业基地和中国度假旅游胜地）战略。1998年起海南经济逐渐摆脱低速增长状态，实现了从恢复性增长向稳健发展的转变。到2006年，海南实现双突破——GDP首次突破1000亿，地方财政首次突破100亿。

2007年9月24日，国务院批准设立洋浦保税港区。之后，海南省委省政府对洋浦确立了“一港三基地”产业定位，即打造面向东南亚、连接北部湾、背靠华南腹地的区域性物流和航运中心，建设石油化工基地、石油商业储备基地、林浆纸一体化产业基地。围绕这样的产业定位，洋浦已初步形成环环相扣的产业链和变废为宝的循环经济。

2013年，原儋州市三都镇整建制划入洋浦，洋浦规划控制面积达到114.5平方公里。到2017年，洋浦已建成海南省最大等级的10万吨级集装箱泊位2个，港口货物年吞吐能力近亿吨；已建成我国目前最大的商业石油储备基地，并带动现代服务业年实现贸易额1200亿元。在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的2017年第一批绿色制造示范名单中，洋浦经济开发区已被评定为首批绿色园区。

三沙建市，看向深海资源

2009年，12月31日，国务院出台了《关于推进海南国际旅游岛建设发展的若干意见》，海南国际旅游岛建设正式上升为国家战略。

迟福林说，2000年后，“国际旅游岛”的概念就被提出，经过多年酝酿，终于在2009年上升为国家战略。

北纬18度，世界公认的旅游度假黄金线，标记着海南岛的独特方位。这里占尽地利，位于海上要冲，辐射东南亚各国。

海南国际旅游岛建设8年，其效应已经充分显现。数字中显露大乾坤：2017年，海南接待游客6745.01万人次，是户籍人口的近7倍。入境游客111.94万人次，提前3年完成接待百万人次入境游客的目标，服务业对经济增长贡献率达79.5%。

“幸好我没走！”1994年，俄罗斯人安德烈·伊万诺夫初到海南。从海口到三亚，“一路颠得一生都难忘”。那时，亚龙湾没有一家酒店，三亚没几个服务员会外语。外国客人要牛奶，画了一头奶牛，服务员端来一盘炒牛肉。一家酒店的外方管理人员，因为“太寂寞太荒凉”，待了一年就要回国。

安德烈坚持了下来，成为海南改革开放的见证者。他翻译校对了海南旅游的第一本俄语版宣传册，他所在的旅行社接待俄罗斯游客数量最多。30年筚路蓝缕，三亚已从“巴掌大”的渔村，摇身变为风情万种的世界级滨海旅游城市。

阳光，沙滩，蓝天，碧海，游人如织……如今说到海南，哪怕从未去过的人，也会在脑海里勾勒出一派无限风光。海南，中国最大的经济特区和唯一的省域国际旅游岛，早已成为国际媒体上的“中国夏威夷”或“中国的佛罗里达”！

1988年海南经济特区成立，2009年底海南国际旅游岛建设正式上升为国家战略，让中国最年轻的省份完成了两次质的飞跃。当然，只发展旅游业是不够的，海南还有潜力可挖。

2012年7月24日，地级市三沙市正式挂牌成立。

作为我国加强西南中沙群岛及其海域管辖、维护中国南海权益的重大举措，三沙市的设立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同时也提升了海南省的战略地位。“三沙市的设立，是改革开放后海南岛迎来的第三次重大战略机遇。”海南省海洋与渔业厅厅长赵中社说。

“三沙市的设立有望破解海南‘大海洋小产业’的困局。”赵中社说，依托三沙独特的海洋优势重点发展海洋渔业，能逐步完善远洋深海捕捞、养殖、种苗和水产加工等产业链；为其提供综合后勤保障，大力发展海洋油气业，能够带动洋浦建设成为南海深海油气资源深加工基地；有序推进海洋旅游业，将成为撬动内需，推动海南经济发展的又一支点。

在此之前，作为中国大陆唯一的热带海岛省，海南管辖海域面积200多万平方公里，约占全国海域总面积三分之二。长期以来，海南的海洋开发主要集中在近海的海洋捕捞、海水养殖、港口航运、滨海旅游等方面，而真正的海洋深海资源，海南目前几乎没有涉及。

如今，文昌航天科技城、南繁科研育种基地以及中科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这三个“陆、海、空”高新技术产业方向是海南发展新兴工业的“三把尖刀”，带动上下游一系列产业。海南省委省政府已结合建设国际旅游岛的产业定位，确定了包括旅游、热带特色高效农业、医疗健康产业在内的十二个海南今后重点发展的产业。

海南岛或将成为全球最大自由贸易港

根据海南省发改委提供的数据，30年来，海南主要经济指标实现了数十倍的增长。与建省前的1987年相比，2017年全省实现地区生产总值4462.5亿元，增长21.8倍，城乡居民收入分别增长30.3倍和24.7倍。在不断探索、不断调整和完善，海南多项改革走在全国前列。

2018年，党中央赋予海南新的使命，给了海南一副更好的“牌”。2018年4月13日下午，习近平总书记在庆祝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30周年大会上宣布，党中央决定支持海南全岛建设自由贸易试验区，支持海南逐步探索稳步推进中国特色自由贸易港建设，分步骤、分阶段建立自由贸易港政策和制度体系。

经国务院批准，2018年5月1日起，在海南省实施59国人员入境免签政策，入境后停留时间延长至30天，进一步支持海南全面深化改革开放。

自由贸易港是设在一国（或地区）境内关外、货物资金人员进出自由、绝大多数商品免征关税的特定区域，是目前全球开放水平最高的特殊经济功能区。

根据官方表述，自由贸易港将实行比现行自贸试验区更加开放的政策，成为中国对外开放的新高地。海南全岛3.5万平方公里，若建成自由贸易港，将远超1000平方公里左右的香港和新加坡，以及不足4000平方公里的迪拜，成为全球最大自由贸易港。

根据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支持海南全面深化改革开放的指导意见》，海南将在内外贸、投融资、财政税务、金融创新、出入境等方面探索更加灵活的政策体系、监管模式和管理体制，打造开放层次更高、营商环境更优、辐射作用更强的开放新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