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19日,元宵节,汕头潮阳区后溪英歌舞队在棉城巡游至真武庙前,锣鼓点、海螺号和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声音雄浑,场面震撼。/视觉中国
2020年这个魔幻之年,眼看要过去了。
还记得年初我在潮州老家过春节,疫情让我们一家在村子里待了很长时间。村里日子平静,外面新闻乱飞,闲来无事喝茶聊天,聊得多了,一个向来被否决的计划居然浮上水面:在村里盖房子。
我家的宅基地闲置多年。当年中考之后,父母出题让我做选择:要么读高中,要么外出打工赚钱,然后回家盖房子娶老婆。父母希望我选择后者,但我毅然选择了前者,所以,回村盖房子向来被我视为向命运妥协的卑劣之举。
就在我外出求学和工作这20年里,我家的新房成了旧房,原来的新厝区变成老厝区。巷子还是熟悉的巷子,但不知不觉间周围人家多数都搬走了,或者去了城里,或者搬进新房子。
是的,所谓故乡也是在缓慢迁徙,就像一头慢动作爬行的巨型动物。40年来,这个村子不断往北迁徙,先是越过北溪河,让“溪那边”成为新厝区。
某一天我带朋友在村里散步,他们惊呼:“哟,你们的镇道就是贫富分割线呀!东边的是富人区,有别墅;西边的房子又矮又密,车子都进不去。”我这才发现,村里人一直都在建房子,有钱人建大房子,没钱人一辈子就希望建个小房子。
村庄的巨兽,是以建房的欲望为驱动力前进的。
官塘镇,以及我的碧河往事
有必要交代一下我家的情况。我家兄弟姐妹四人,我是老大,最小的是弟弟,中间是两个妹妹。大妹最先离开潮汕外出打工,家里穷,她八年级都没念完就辍学了,辗转到了广州。大学毕业后我也离开了潮州,除了工资水平的差异,离开的理由更多是对潮州人情社会的极大不满——办再小的事情,都需要找人帮忙。
后来小妹和小弟也分别因为工作和求学离开了潮州。父母种田,种过甘蔗、玉米,也种过豆荚、青瓜,这些年务农的收入来源是两亩地的青枣园。地里仿佛什么都有,但父母种不出来的是各种能帮忙办事的人际关系。
过去这20年,我带着这样一个大家庭往外迁徙。现在兄弟姐妹都在东莞买了房子,有恒产,有恒心,算是安定下来。
但过年总是需要回来的。潮汕人都是需要回家的,潮汕人的坐标原点永远是原乡。现在我们家的人回来,就是兄弟姐妹四家人加上父母共十三口人,再加上没结婚的叔叔、九十多岁的奶奶,吃饭时桌子都坐不下。
2018年8月2日,汕头街边小吃。小吃是潮汕饮食的绝佳代表,随处可见但处处匠心。/视觉中国
以往过年挤一挤几天也就对付过去了,但因为疫情,所有人都在想,这样的日子会不会持续,如果有什么情况,大城市总不如潮州安全——潮州人都觉得,潮州是最安全的地方,有诸多神灵庇护。
所以,家庭会议的要点,一是在潮州市区买房,二是在村里盖房子。无疑,市区购房能够随时买卖,灵活机动,预期可以增值;在村里盖房子无法按揭,需要现款,闲置时间还无法出租。显然前者更经济可行。但讨论了一圈下来,我弟对我说:“哥,这事没法用经济规律考虑,说到盖房子,爸妈眼睛都是放光的。”
是啊,老两口平时嘴上不说,内心一直希望重新盖房子。现在这个房子,楼龄跟我弟一样大,但西晒,比较热;70平方米的地基,两层高,才五个房间,有一个房间还用来当客厅。村里的亲朋早就问了父母多次什么时候盖房子了。
建房计划最终通过,还有另一个潜在的心理需求——那是我内心一直想找机会解决的问题。在潮汕,宗族祭祀是大事,而我们家现在这个房子,住的是爸爸这边的祖宗;妈妈那边的祖宗,还在“溪那边”的老厝区,住在摇摇欲坠的老房子里,按照惯例是不能搬到一起的。
逢年过节,两边需要同时祭拜。但父母老担心老屋年久失修,不知道能支撑多久,如果塌下来压住祖宗牌位,那是大不敬。
所以,在村里盖新房,考虑的不仅是给我们过年度假,也要将祖宗牌位迁过来,让他们逢年过节能吃个安心饭。
总之,盖房子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这就是我的碧河居。
“不可儿戏”的亲朋与神灵
这几年,这座村庄发生了些变化:铺了沥青路,溪边建了鹤塘公园。春天鲜花盛开,夏夜溪风清凉,很多人在公园里聊天,摆摊做买卖的也来了,热闹得很,跟城市里的广场也就差个广场舞了。
碧河居也还不算一个矫情的名称,至少,关于碧河,我可以比较自然地向我的朋友这么介绍:这是潮州市官塘镇巷头村,北溪河从村子中间流过,这就是我笔下的半步村和碧河。
朋友会说,到你老家去,去看看你的半步村,你的碧河往事。是的,在我笔下,东州市碧河镇半步村就是以此为原型进行的想象。因为连接想象和现实的这一份契约,我每次在村子里走动时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整个村子都是我的。
事实上,这个村子从来都没有属于我——如果当年我做错了人生的选择题,很可能就成为村子里那些泥土的奴隶了。
而如今,我至少可以拥有一个独栋三层小楼(老房子跟邻居共用一堵墙),这个念头,在朋友帮我设计楼房效果图时就突然在脑海中萌发。所以说,盖房子这个事情跟谈恋爱一样,很多人开始只是玩玩,但做着做着就认真起来,而世上最怕认真二字。
请施工队,我当然想请质量最好的,随后我妈说,要跟我们家关系最贴切的施工队合作,一般按亲戚、亲戚的亲戚、邻居、邻居的亲戚这样的关系来排序,不能请外乡人,免得被人说。
行吧,就请村里的施工队。但我坚持拉了个微信小群,讨论一下价格、预算。父母皱着眉头,没说什么。果然不久后就出事了:我在群里询问为什么是这个工钱,那位叔叔辈的包工头发了一个微笑和一个再见的表情,说他读书少,另请高明。大家不欢而散。
询价居然成为一种冒犯?我觉得不可思议。但后来在跟村里人的合作中,我才明白包括电工师傅、天花木工师傅,都不存在认真询价的环节。“你相信我,我们是亲戚,不会比别人贵。”这是他们几乎统一的回应——这时我才明白,在家乡,师傅是真的用“请”的,必须充分尊重,不然他们是可以有脾气的。
好吧,那就另请跟我们关系第二好的施工队。工头也是叔叔辈,人挺好,态度也谦和,亲自到家里来喝茶,茶过三巡之后,他问:“你们刚才说要做飘窗。什么是飘窗?”
我马上用手机给他看网络上的照片、视频和施工图纸。工头叔叔不解:“周围几公里建了这么多房子,也没见过飘窗。”我说,飘窗一百年前就有了,但脑海里开始想象新建的飘窗纷纷坍塌的情景,顿时一脸严肃,表示如果做不了也可以不做,质量还是第一位的。
随后的几天,我开始研究圈梁、构造柱和剪力墙,研究飘窗的受力方向和钢筋的捆扎方式,感觉再这么亲力亲为研究下去,我大概可以去大学开建筑课了。
正当我一头扎进建筑力学里时,爸妈又给我提出超自然的课题。他们说开工前必须找个先生来看一下。“啥?那我们的效果图和施工图都做好了,万一先生说不行,要把大门的方向旋转30度怎么办?”父母的回答是,理应不会这么做——我们给过钱,说明情况,就请他来瞧瞧,先生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主要是看地底下有没有东西”。
“东西”在潮州话里叫“物件”,泛指一切有形和无形的物体。“那要多少钱?”“友情价800元,有人请他去看一下花了十几万元。”
据说,该先生十分了得,曾指点着在同一个宅基地里挖出三口垂直叠放的棺材,分属不同的年代。
好吧,就当是给父母买个心安。在潮汕农村,有很多支出是得不到物质回报的,只能换回来一个心安,相当于一笔心理咨询费。
以上我对于虚妄之事的理解,纯属离经叛道。事实上,大部分潮汕人笃信神灵。潮汕人的神灵不分道家和释家,特别在乡间,万物有灵,许多小庙竟是仙佛同堂,哪里的庙拜了更灵,香火就更兴旺。唯一的区分大概是祭祖和拜神,虽然所祈求的事大致相同,但神佛在外,祖宗在内,这一点是十分清楚的。
衣食住行中的家乡
如果细细考究,潮汕文化中的诸多种类大都源于“万物有灵”的民间信仰,源于香火接续的祭祀。
2020年10月4日,潮州古城内的一家理发店。/视觉中国
比如建筑,个别商宦之家会修建大屋,但更多漂亮的建筑是庙宇和宗祠。祭拜神明是为了平安和发财,祭拜祖宗除了缅怀,更多是寄寓宗族繁衍之意。
比如潮绣,最早是为了缝制官服和神仙的服饰,后者的应用更为广泛。再比如,传统潮汕丧葬仪式需要用到形状各异的“粿”,“粿”可以作为各种主要用于祭祀的小吃的统称,这也是潮汕小吃如此繁多的重要缘由。
每逢春节、中元节、中秋节这些需要祭拜祖宗的节日,珠三角返回潮汕的高速公路便常常被车龙堵成停车场。由此可见,即使外出工作赚钱,但对于祖宗之事,每个潮汕人在内心还是保留了一份无法忽视的恭敬。
我所在的官塘镇,古称鹳塘,也称鹤塘。我常常想象,最古老的时候,一定有白色而高贵的鸟儿在浅水中走来走去,傲然而立,顾盼生辉。每逢节日来临,家家户户门口会挂上灯笼,上书“秋溪世家”。
秋溪陈氏是潮州望族,北宋哲宗元符元年(1098)任海阳县知县的陈坦,任满后在七屏山之南的鹳塘定居,与其兄长陈增一起兴办教育,“一门三进士,全族九知县”成为官塘陈氏的荣耀。陈氏大宗祠如今依然保存得很好。大概可以猜想,这两位一世祖老祖宗来到鹳塘,估计也是被这里漂亮的白色鸟儿迷住了,于是开始建设和规划房舍。
官塘有四个主村,分别为巷头、元房、巷下、石湖,从这些名字上看,大概也可以猜想当时应该是以建筑物和地理风貌来分居。或者可以这么理解,所谓“房”,既是房子,也是不同的妻室,代表了繁衍所必需的居所。
再往下深究,就是遭到许多外地人批判的香火接续观念。“你们潮汕人是不是一定要生男孩?”面对这样的质问,我只能说那是以前。现在养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累得够呛。
从空中俯瞰镇子,可以从纵横交错的巷道中隐约看到八卦形状。小时候嬉戏的池塘,也能看出妙处。潮汕的先祖在建筑布局上确实有智慧和讲究,有道是“潮汕厝,皇宫起”,潮汕人将房子称为“厝”,将建房子称为“起厝”,“起厝”必须建得跟皇宫一样,用金漆木雕的工艺雕梁画栋,兼具美感与实用价值。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于很多潮汕老物件会多一份迷恋。修建碧河居时,我在一件事上表现出了不可让步的强势,那就是固执地将餐厅通往小花园的玻璃推拉门,改为带有花岗岩门框的木门。
父母和工头都不解于我的顽固,他们觉得这样风格极不协调。我无法非常清晰地告诉他们,我希望在这栋房子里保留一点点传统元素,希望孩子们能够明白什么是门环、门槛和门闩,也让每个家庭成员偶尔经过时能记起从前。
我的挽留其实十分无力。我知道瓦片和烟囱已经在农村建筑中逐渐消失,很多事物,大概只能依靠图片、口述和想象去重现了。
潮州美食被大家谈论得很多,具体到官塘这个有3万人口的小镇,这里的美食依然拥有征服世界的魔力。官塘镇最早的美食是鱼生和狗肉。狗肉被诟病得比较多,现在已经很少看到,当然还有一些店铺遮遮掩掩地售卖。
鱼生店则遍地开花。鱼生一般用四五斤重的皖鱼,重点是刀工,必须挂在风中晾干,去刺薄切,配以姜丝、金不换、酸杨桃片、炸花生等佐料,非常鲜甜可口。杀鱼生的过程非常有仪式感,对一条鱼的处理细致入微,令人赞叹。在日本料理还没有这么常见的时候,鱼生吸引了非常多忠实的食客,吃法传播甚广,及至海外。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做过这个功课:官塘鱼生对于牛肉火锅的影响。在我看来,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美食之间确实存在某种联系,它们都体现了对食材的精细处理,而且都发源于官塘镇。
官塘有很大的牛肉屠宰场,食材新鲜。在潮州市以外,这种有着独特吃法的美食被称为潮汕牛肉火锅;而在潮州境内,牛肉火锅的招牌一般叫官塘牛肉火锅。如今牛肉火锅已经成为潮汕美食的代表,每次介绍自己的家乡,我也会说牛肉火锅就是我们那边发源的。
离开潮州多年,我依然是个吃客,或称吃货。但我也发现潮州的许多小吃其实跟其他地方一样,高糖、高热量。作为一个中年胖子,我竟然开始对这些童年无比向往的吃食怀有戒心。这段时间因为盖房子,回乡频繁,家乡发小隔三差五招呼宵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尽管如此,我依然还是愿意在家乡有一栋房子,里面住着我的父母,供奉着祖宗,旁边有田野,有我童年在其中游泳的溪流。内心深处,我还是有这么一念:或许哪天我老了,我也回来。但,真的回得来吗?
(本文选自第576期《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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