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 博山文化研究院
秋高气爽,层林尽染,在丰收的季节里捧读董文颖、李福源两人合作出版的《博山历史编图录》倍感欣慰,该书可谓为山城文坛平添几分秋色。
多年来,由于从事地方文史方面工作,深知区县级编纂史料匮乏的窘迫困境,今天由于两位地方文史热心人的执着努力,为我区近代史尤其是晚清至民国间社会经济发展等方面研讨提供了比较系统全面的参考资料。这是他们利用现代网络技术取得的突破性新成果!可喜可贺!
△《博山历史编图录》
《博山历史编图录》一书,收录了自晚清光绪末年到民国时期国内报刊杂志所刊载的有关博山文章图片近百篇,内容涉及博山社会政治风情、经济文化等各个方面,重点反映了从胶济铁路张博支线开通之后到七七事变日本侵华全面战争爆发前夕,博山社会经济发展状况,三大支柱产业蓬勃兴盛,工业文明引进革新,文教事业等服务行业逐渐繁荣的鼎盛时期。
该书图文并茂,内容丰富,资料翔实。可以说,它既呈现出这段时期老博山的“清明上河图”,又是一部旧中国博山历史的编年录。
博山偏居鲁中山区,远离都市要道,没有像齐国故都临淄、聊斋故里淄川那样悠久的历史,却因为博山先辈们的勤劳智慧,靠山吃山,因地制宜,利用本地丰富的地下矿藏,凿井穿洞,开发煤炭,创建窑炉,从农耕时代跨入城镇经济社会,成为鲁中地区手工业发达的都市,令中外刮目相看。清朝末年,朝廷腐败,列强侵入,德、日侵略者早已对博山矿产资源垂涎三尺。曾倡导修筑胶济铁路的德国地质学家李希霍芬,早在清咸丰末年(1868-1872)四年间七次旅行中国,其中第三次1869年4月15日至18日来到博山,对当地地形地貌、产业经济等状况进行了考察访问。
博山三大产业繁荣昌盛和丰富矿藏,让他大为震惊。他在1907年出版的《中国日记》中说:“这是我在迄今为止所见到的最大工业区。”其实,在他之前出版的《中国》一书中就指出:“博山县是我直到现在所遇到的工业最发达的城市……”他对博山所以得出中国最大手工业城镇的评价,是从其所经历考察过的中国十多个省地加以比较得出来的结论。他又说,这个繁荣的城镇是“通过若干世纪发展下来”,而非几十年或一百多年就形成的。《日记》中还记叙他站在博山城郊的路边“遇到悠长的装载着煤、焦炭和铁器、陶器、烟草、谷物、包装的货物(大概是玻璃)等等的小车行列。在一个小时内,我数过只是载煤的小车就有65辆。大道最后离了沙石坡形地带,下趋孝妇河。这是一条清亮的河床颇宽的小溪,这里距博山二十里,那些村落已然是从事手工业。”这段话描叙的地方,应是今天的八陡、窑广一带。由此可见,当时的博山城,不仅城关经济发达,连一二十里之外的郊区村落也都发展为手工业生产的主要区域了。
由于这位洋先生得出的博山为中国“最大”“最发达手工业城镇”的结论传播,促使了德国人在侵占胶州湾后修筑了胶济铁路和张博铁路,染指博山煤田。一战结束,日本人打跑德国人占领青岛,取代了在博山的矿山权利。与此同时,受李希霍芬等论著的传播影响,引起了国内经济学术界及高校等科研机构对博山的重视,他们纷纷组队对博山进行考察,并发表了不少调研报告和考察论文,其中不乏真知灼见。这时,他们所见识到的博山工业发展状况已非李氏所见规模了。《编图录》中收录的数十篇这类文章,从专业角度对博山三大支柱产业进行了总结概括和研究解剖,还提出了改进革新建议,今天读来仍不失水准,颇有建设性前瞻意义,这些都成为该书的主要组成部分和最有价值资料。
综观该书内容,作者以为这些史料突出体现了四方面特点:
一、对李氏“两最”结论的深入考察和诠释,强化了博山经济地位的共识
从该书统计数字看,自张博铁路开通至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是博山经济兴盛时期。这一时期,德、日外资涌入,国内官僚资本财团涉足,民族实业家千方百计挣扎创业,促使三大产业迅猛发展,城乡经济总体实力大增,手工业城镇也显现工业文明萌芽,城郊人口以每年均增5千以上的速度上升。省政府因此从民国八年(1919)一月,将治地由小县升为中县。由于国内外各种因素影响,从民国政府实业部、山东省政府农矿厅、实业厅等部门到国内知名学府如上海交通大学、齐鲁大学和北洋大学、山东大学等院校的专家、教授先后组团赴博调研考察。开始,他们或许是带着对德人李氏“两最”结论的好奇或疑惑,或许是怀着对“实业救国”实践成果的欣喜和期盼而来。但当他们深入博山这块“烟雾熏黑”“所有人都在工作和忙碌”的热土后,也不得不对博山经济发展态势感到震惊。他们从星罗棋布的一座座矿山煤井、熊熊燃烧的馒头窑、八卦炉火光中,从街头巷尾繁荣的商铺和来往的车流行人中,同样找到了那位洋先生当年的感觉。于是乎,一篇篇调研报告、专题论文公诸于世,让博山这个小小山城走出了齐鲁腹地的连绵群山。
早在1919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周公才旅行笔记》一书刊载的山东公立商业专门学校校长叶春墀先生《博山工业调查记》中说“山东物产丰富,博山工业尤称发达。分类记之,如炭矿业、琉璃业、瓷器业,其化炼之精,制造之巧,非惟足以超轶全省,亦且足以驰誉海内。”全面肯定了博山在山东全省的经济地位。
据1922年《鲁案善后月报》第二期发布的统计数据之“博山工业为山东省各县之冠。但可称发达者无几。约记窑器、铁木炉料、黑矾、红土、皮革及新创面厂等,总数在六七百家以上”,还有“煤矿50余家。”“商贾云集之所止,属城区,有商会为之统摄。一千元以上之资本百余家……资本不满千元者七十余家。”另外,“博山及大昆仑二地,约共有煤号六七十家。”其中博城40余家,而张博支线开通之前仅有二、三家。以上资料可以看出博山城镇经济发展的速度之快、规模之大,是其它仍处于农耕时代的县域所无法比拟的。
二、对博山三大支柱产业的系统总结与专业剖析
《编图录》一书内容繁多,但重中之重是对博山三大产业的调研成果与考察报告,这些方面占了整部书的大半篇幅。其中玻璃业6篇,窑业7篇,煤矿及矿产11篇之多。这些报告文章,大都记述了行业渊源历史,原料构成,生产工艺,产品制造流程、设备,工人操作及培训,产品成本计算和运输销售,员工工资待遇及生产、生活环境习俗等,并辅以图表说明,可谓有理有据。同时,如山大、交大的报告都对玻璃业改良进步提出建议。如加大原料分析研究和化学成分研究与改善,训练工人改良出品等,都具有指导意义。对窑业的建议,1923年《中华工程师学会会报》文章说,一是“设立窑业学校或窑业讲习所;二要设立窑业试验场,指导该地窑业各户改良制造;三是设立外国窑业制品陈列所,广搜博采;四是设立当地产品陈列所加强交流与宣传,窑业振兴必不可缺。”
我国药学事业奠基人之一、原中国药学会名誉会长、北京大学教授薛愚(1894-1988)先生还在齐鲁大学就读期间就利用春假联合北洋大学诸人来博山考察工业,他在1923年《科学》第八卷第12期上发表文章说:“博山工业久已闻于国内,且完全沿用旧法,未尝稍变,不特可代表中国旧有工业,并可表现中国旧有化学工业之诸端。”科学前辈的肺腑之言切中要害。他们对中国传统手工业因循守旧的弊端感触颇深,急切期盼国人觉醒,革新前行。
《编图录》在突出三大行业史料同时,还对这些行业中的知名代表性企业和当地矿产,如全国最大的官办企业山东玻璃公司、山东模范窑厂及山东博东矿业公司、华东煤矿公司、黑山煤矿等做了专门调研,深入具体。对博山的红土、铝矿等矿产调查研究报告,用专业角度进行化验,比较分析,很有针对性。而与博山煤炭输出关系重大的轻便铁路转让,售卖胶济铁路局,筹设煤矿发电厂,商办电灯公司,甚至筹划修筑博山至大汶口铁路支线,拟建久丰公司各矿往博山火车站建高架索道运煤等重要事件和新生事物亦给予充分报道展示,从各个方面共同反应出以三大产业为支柱的博山社会经济发展的繁荣局面。
三、对当时博山社会状况的全面展示
社会发展,时代进步,需要强大的经济基础支撑。博山三大支柱产业的兴盛,使得与城市服务功能有关的机械修造、商贸流通、饮食服务等行业应运而生并走向繁荣。博山的文教事业也有极大进步。报端一则关于“山东小梅兰芳在博山演出”的报道,透露出山城票友和百姓劳作之余对国粹京剧的偏爱热情。而教育方面的学校建设,1920年仅有156所,10年后增加到184所。1931年《山东教育行政周报》刊载的《视察博山教育报告》载:在全县184所学校中,包括了颜山中学和县立职业补习学校,除县立12处小学外,尚有村立、私立小学170余处,呼吁地方政府解决教师报酬微薄的待遇问题,并积极筹办师范讲习所以解决小学师资及改善校园卫生环境和提高办学教育质量等,对促进当地教育发展献策。
该书大量史料反映了博山社会经济繁荣,也通过不同方式和载体,披露了社会各个层面暴露的社会矛盾、市场竞争的各种乱象。如博山玻璃公司的复活产业,钱业倒闭风潮、西河井矿工罢工、黄沙会民团为矿井淹死6名矿工争取抚恤金风潮等。特别是许多调研报告都对产业工人恶劣的生产生活环境及频频发生的煤矿灾难、工人所受压迫剥削、极为可怜的报酬进行了揭露。如1924年发表在中共中央机关刊物《向导》第77期,署名苍生实则是中共早期党员王用章等人化名的《博山工人状况》一文,对老板、把头奴役下的三大行业工人,或烟熏火燎挥汗炉前,或屈身弯腰于井下垱头,矿工被称“埋了没死”,轻便铁路工人经常车毁人亡等悲惨苦难的血泪控诉,代表了广大工人呼声,反映了中国共产党在博山矿区早期开展活动的具体行动,也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王尽美等人来博山沙子顶煤井播撒革命火种的历史足印。
博山不但工业发达,还是风景名胜颇多的著名旅游区,有“山东第二泉城”之誉。该书收录了数篇来自青岛、天津、济南等地旅行团员来博参观工厂矿山、游览凤凰山、灵泉庙、怡园等景点的散文游记,让今天的读者领略一番往昔外来游客的情趣和感慨,想必对我区当下正发展的全城旅游亦有参考价值。博山人杰地灵,且有深厚文化历史底蕴,并非空穴来风。1931年《山东农矿公报》第二卷就有一篇文章,提到“美食美器”。文章说:“陶瓷工业与吾人吃住两项皆有密切关系。渠渠夏屋无擘砖之装饰不能增其华丽,日用饮食无杯盘之器用不能尽其便利。且美食不如美器,尤为吾人习惯之语。”此番议论或许是作者阅读过孙廷铨先生《颜山杂记》的缘故,其论演绎了先贤的说辞,且为我们今人举办的“美食美器”节增添了新内容。
经济发达,文风昌盛。该书近百篇文章涉及作者上百位。其中,我们也发现了一位老乡,且是山城西冶街徐举人家走出的革命前辈、巾帼英雄。她就是《谈谈博山的生产》作者徐重煦,后来参加革命工作后更名徐欣。徐重煦于1932年6月毕业于山东省立第一女子师范,抗战爆发后,投身中共领导的抗日救亡运动,参加革命工作。新中国成立后,曾在青岛市妇联、天津市卫生局担任领导职务。当年她怀着对故乡的无限热爱之情,以女性细腻笔法从博山地名多山之意讲起,向读者介绍故乡的山脉地势、矿藏物产,最后还联系时局谈到东北“九·一八”事变及上海“一二八”之役后对博山三业生产的影响,流露出作者对祖国前途命运的担忧。此文刊登在1935年《申报月刊》第四卷第八期上,这是一份在中外有较大影响的报刊。
四、对日本侵略罪行的无情揭露
《博山历史编图录》的大量史料证明,日本侵略者对博山煤田尤其是黑山煤矿产区早已垂涎三尺。1915年,日本打跑德人后,便迫不及待来到博山矿区,不择手段通过购买独资、合办、预支煤炭金等方式控制了博山矿区大部分煤井。早在1910年9月,日东和公司订立黄家大洼买炭契约开始,仅几年时间便将“博山主要炭矿网络殆尽矣”。黑山黄家大洼周围矿井所产是主燋煤,出口日本国内炼铁炼钢制造军火,这是日本人掠夺输出的主要目的。仅此一项,东和公司每月产燋6600吨以上。不仅是煤炭,对其他如铝矿、红土等也不放过,博产红土80%销往日本。另外披露,日人从博山周边县区搜购来的蚕茧每年可达20万斤,均由博山站输出。关于日人的侵略掠夺罪行,有大量图表数字证明,据不完全统计,1915年至1945年,日本控制淄博矿区期间,仅矿井透水事故即发生42起,死亡矿工达1858人之多,其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这是谁也抹煞不了的历史事实。
1915年后,日本商人在该国驻青岛守备军怂恿下,开始对博山矿产资源进行疯狂掠夺。以往许多史料都引用“一时直接或间接到博山经营煤矿者达百余人”的说法。但《编图录》却提供了更加确切的数据,其数字远远大于“百余人”。1922年出版的《鲁案善后月报》第三期发表的《博山县调查报告》,依据当时民国政府驻博外事交涉员孟蔼人所言,“据最近日本人会之调查。男332人,女78人,共401人。”这与之后山东大学的调查“在博日人300人以上”“战前一带已然成为日人小街市”的情况相似。记得十多年前,笔者曾在博山文化馆办公室邂逅一来华旅游的日本耄耋老人,专程由青岛来博寻找儿时住地。他说“三、四岁时随大人来博,从火车站往西走二、三里路的样子(应是四十亩地)在博山待了二、三年,后来去青岛上学了。”这位老者所述情况,与当时许多日人携老婆孩子来博山居住活动的事实是基本符合的。
总而言之,《博山历史编图录》所提供的大量史料图片,为我们近代地方史的研究提供了丰富珍贵的资料。但笔者读后,凭一己之见觉得尚有两点缺陷之处。一是作为严谨的史料书籍,书名太过笼统。宜应旁注附题括号,说明收录史料起至时间为妥;二是版面采用原版照排,原汁原味,带有时代气息,使读者增加真实感和可信度。但有些地方有删节、空白,且为竖版印刷,上下衔接上有断档,会使读者阅读不便。若文前加一《编辑说明》,将有关原则作法解释一下,让读者明了,岂不更好。
(王济世于2020年11月16日-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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