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山城水乡 探访古老工艺——上犹传统手工榨油技艺的坚守与传承
江西上犹文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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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蜿蜒的山路间辗转,驶过一处狭窄的山坳,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沿着潺潺的河水往前走,一处泥墙砖瓦的老屋伫立眼前,老屋一旁的水车悠悠地转动着,发出咿咿呀呀的响声,仿佛在诉说客家人绵长悠远的故事。从中原出发,在战火和苦难中迁徙的客家人,带着满身疲惫跋涉前行,却从不曾遗忘先祖的血脉传统和先辈的文化足迹。那承载着客家人文化传统的古老工艺,是这群客家儿女与身俱来的身体和精神记忆,是带着中原传统农耕文明的客家人在这片丘陵山区唱出的悠长而深厚的历史赞歌。 金黄鲜亮的茶油暖暖渗出,顺着油槽向下流淌,一滴滴滴落油桶,悄无声息却又仿佛清脆响亮,隔着耳膜在记忆中回响。那桶十七、八斤的茶油金灿灿地映着光影,让观者心头为之一动。这是榨油师傅一个上午的劳动结晶,是精湛技艺与辛勤汗水的智慧融合。 初冬的山城水乡已掠过丝丝寒意。清晨六点,三个榨油师傅的身影便在油坊中忙开了。烘台上的木梓仁散发着阵阵水汽,给油坊增添了薄薄的暖意。经过四个小时的烘制后,榨油老师傅走近烘台,挑选几个木梓仁,或用手指碾,或用手掌拍,查看掰开剥离出的内核是否酥脆,凭着经验判断木梓仁是否已经烘干完成。 每年的寒露、霜降时节,木梓桃采摘完成后,便趁着阳光晴好,在晒坪上晾晒半月左右,直至木梓桃裂开。之后,再将木梓桃内的木梓仁挑拣出来存。榨油时,油坊师傅便将木梓仁倒入烘台,平铺开来烘制,反复翻转。 吱呀吱呀,油坊内木制的碾盘像一台老式石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悠悠转动着,碾压着凹槽内的木梓仁。稻草或竹制把子随着碾盘转动,不间断地将碾过的木梓仁重新合拢。油坊师傅也不时用碾撬将碾碎的木梓仁铲松,让碾碎的木梓粉更加均匀。 一个多小时后,一盘木梓粉便碾好了。另一边,蒸木梓粉的木甑也已准备完毕。榨油师傅将木甑洗净,将竹篾编织的镂空支架置于木甑底部,支架弧形向上凸起,益于散发热气。接着再用稻草制作甑心,当地客家人称“稻”为“禾”,“稻草”也就被称为“禾草”。榨油师傅左手抓一把稻草,右手捋去杂草后,用一束柔韧的禾秆捆扎稻草中部,再将稻草两端平展开,合成一个圆形,放入木甑底部的支架上。此时,稻草根部向下,稻草尾部向上。顺时针或逆时针旋转稻草四周,将之抚平。之后,将空木甑放到灶上蒸热。 这位准备木甑的榨油师傅名赵俊,是此次榨油的主要力量,也是这个油坊的老师傅。赵俊家中三代从事榨油,他十几岁中学毕业后便开始接触手工榨油。“学了一个月,相关的程序和基本的技巧就学完了,但是从手艺熟练到独立出师,足足花了三四年。看着轻巧,这可是门有难度的手艺活。” 说着,赵师傅便开始“上甑”。他熟练地将木梓粉铲入簸内,再一次次倒入蒸热的木甑中,直至一甑装满。“单说这上甑,有经验的老师傅就不会盖上甑盖,这样蒸出来的木梓粉没有水分,榨出来的木梓油也就更纯正。”原来,过去当地几乎家家都有油茶山,人人都种木梓树。因为一地的榨油坊有限,而榨油集中在每年的十一月到次年的二月间,人们只能轮流到油坊榨油,当地人称之为“打油”。轮到一家打油时,家中便安排人员到榨油坊守候,并用竹编食盒将饭菜提到油坊食用,犒劳榨油师傅,可谓是油坊伙食很好的日子。榨油坊的师傅们则会根据榨油人家日常的行为处事,心领神会决定是否给木甑盖上甑盖。这算是油坊的小趣事了。 灶膛的火苗窜动着、雀跃着,木甑内的木梓粉也升腾着热气,散发出阵阵诱人扑鼻的香气。清香弥漫着整个油坊,随着跳动的膛火不断升温,好似一不小心,便要从油坊的木质门窗和每个缝隙膨胀溢出,越过不停歇转动的水车,穿过不间断流淌的河水,循着历史的年轮和岁月的脚步,冲向这绿色广袤的山野与无边广阔的穹顶。 蒸木梓粉的空档,榨油师傅们便着手准备“包枯”的稻草窝子。取一捆稻草,拧住稻草中间旋转几圈,抽出一根稻草的一端将稻草捆扎一圈,同样两端散开,平铺于地面,形成辐射状的大圈。然后抓一把稻草,散状撑开为一个小圈,置于大圈的中间,一个稻草窝便做好了。接着再铺一层大圈,再置一层小圈,如此重复制作十四个稻草窝备用。 原来,油坊的烘台、碾盘、木甑、油槽都是按照固定比例和尺寸制作的。一盘碾碎的木梓粉正好为一甑,一木甑蒸熟的油枯粉正好制作十四个油枯饼,十四个油枯饼正好为一槽,一榨槽油枯饼正好可以榨出一桶茶油,一桶茶油则大约为十七、八斤。 在两个榨油师傅的合力下,一木甑重约八十斤的油枯粉被抬下灶台,侧倒倾斜放在一个木制的大框旁,木框四周仅约四厘米高。榨油师傅用铁勺将蒸好的油枯粉舀入木框,一手执铁勺将油枯粉捣均匀,一手用手指将粗粒粉碾碎,并双手翻动搅拌。这些工序是连贯完成的,榨油师傅动作熟练而迅速,为的是保证油枯粉的热度。 包枯、做饼、上槽、开榨……这一系列工序都必须趁热连续完成,手工榨油最关键、最紧张热闹的时刻也开始了。只见赵师傅将三个圆箍合并放在木盆内,然后将一个稻草窝置于圆箍中间,再将一个大小合适的木桶置于圆箍上,趁热倒入油枯粉,用手压一压。拿开木桶,赵师傅站在盆内的油枯圈上,将油枯粉进一步压实压紧,并熟练地踩着碎步,转换脚尖和脚跟,更换力度和速度,用稻草自外向内将油枯粉包住,形成一个圆饼。取出上面两个圆箍,将包好的圆饼翻转过来,一个油枯饼便做好了。如此重复十四次,将制作好的油枯饼叠放在一起,“包枯”便完成了。 做饼是个体力活,也很有技巧性,更离不开几个榨油师傅的密切配合。包枯师傅必须忍耐油枯粉的高温,并将感受到的温度告知和粉师傅,让其掌握油枯粉出甑的时间和速度。油枯粉的温度控制很重要,决定了枯饼的紧实度和包枯快慢。蒸热的油枯粉油分充足,不会粘贴在稻草上。因此,温度高时包枯的速度需快,稍凉时则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有时由于盖上甑盖后蒸出来的油枯粉更潮湿,则不得不通过摊凉自然蒸发水分,导致油枯粉温度更低,进而影响后面的工序。 紧接着,榨油师傅将十四个油枯饼一块一块放入清洗干净的油槽内,称之为“上槽”。油枯饼叠放平整紧凑后,再依次放入木板、桁尖等木楔,便可以“开榨打油”了。打油是整个榨油过程中最耗费体力和耐力的工序。三位榨油师傅通力合作,主要师傅一手握住撞锤前半部分的木柄,一手抓住撞锤的尖端,把握着整个撞锤的方向。另外两个帮工师傅站在撞锤的左右两边,单手握住撞锤后半部分的绳子,跟随主要师傅的节奏和方向,在响亮的呐喊声和山歌声中将撞锤一齐撞向木楔。在撞锤的撞击和木楔的挤压下,十四个油枯饼排列得更紧,这时则需要继续加入木楔,撞击挤压油枯饼。如此重复几次后,油枯饼内的油分通过物理的压力缓缓渗透而出,经过油桶表层的过滤筛滤去掺杂的粉末,成为鲜黄欲滴、清亮诱人的茶油。 “茶油”又被称为“木梓油”“木油”,是当地客家人普遍使用的食用油,也在生产生活中广泛运用。“茶油清凉,食用涂抹可清火,过去还是擦头润肤用品。”“油枯粉也有效用,以前会用来洗头、肥田。”“木梓桃壳可以当作木柴使用。”几个榨油师傅你一言我一语,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将油桶内的茶油一缕缕装入油瓶。看着鲜亮流淌的茶油,闻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榨油老师傅的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 两百多年前,赵师傅祖辈一代家中便有着近两百平方米的榨油坊。“那时候是请师傅,自家还不会打油。”赵师傅若有所思地回忆着。四十年代,为了谋生,赵俊师傅的父亲、十五岁的赵贤骠开始学打油,拜自家请来的社溪镇榨油师傅曾宪和为师,出师多年后便让儿子赵俊学徒,成为安和乡鄱塘村一带经验丰富的榨油师傅。 “打油过去是门叫得响的好手艺,但也是门辛苦的体力活,既要动脑,也得能吃苦。”虽然机器榨油已经普及,但处在山乡一隅的赵俊师傅依旧坚持手工榨油。“手工打油用料为木梓,为纯物理原理,品质正不说,还无污染。祖上的老手艺,哪能说丢就丢。”赵师傅略带严肃地强调,眼神中透着自豪。 离开榨油坊的时候,看着眼前绵延起伏的山脉,山川尽头的历史深处,仿佛有客家先祖在召唤着一代代客家儿女的归来。深沉厚重的古老手艺,经过岁月的洗礼和历史的沉淀,却依然不曾褪去时代光辉映衬下所包裹的文化传统和精神活力。 回望远去的背影,一丝感慨在心头升起。那金黄色的茶油不仅是辛劳和汗水的成果,更是祖辈智慧的延续和情感的传递。 (文/黄姗姗 摄影/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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