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你不知道——

张艺谋的爷爷其实毕业于老燕京大学,大伯及父亲毕业于黄埔军校,母亲毕业于医科大学。

一瞧,这妥妥出身于高知家庭。

可这出身却没让张艺谋落着好,反而遭了罪。

家庭出身遇上特殊年代,张艺谋自小便被人骂“狗崽子、黑五类”。

工作进了棉纺厂。

每次开大会,会后通知“党团员和入党入团的积极分子留下”,全车间800来号人,就走张艺谋一个。后来会后通知直接改成:“张艺谋,你可以走了。”他又自个儿灰溜溜散会。

进了北电摄影系。

张艺谋比同班同学普遍大10岁,因有个摄影特长被特招进去的,结果有人贴大字报骂他是走后门入学。四年制读了两年就被通知“你可以走了”,也不给毕业证。

北电时期

右四张艺谋

张艺谋曾说:

“我进工厂算特招,进工艺室算借调,上大学是破格,我好像从来都是一个编外的身份,一个不那么理直气壮的角色。”

一个脱离集体的人。

一个总被落下的人。

了解这些,你或许更容易看懂他的新片《一秒钟》。

懂他为何偏要讲那个“敏感年代”,讲脱离于集体之外的个体。

其实是他把记忆放进去,也把失落感放进去。

别厌烦。

这是属于那代人的使命,也是张艺谋绕不开、挣不脱的宿命。

《一秒钟》

2020.11.27

坊间相传,张艺谋为买相机曾卖过血。

其实是为了有一技之长,能积极表现,洗净出身。

这事儿得到本人证实。

不仅卖了血,还压上工资,外加母亲的贴补,这才买到一部海鸥牌照相机。

有了相机,就有了念头。

某日,他拎着相机去渭河边溜达。

往远看,农民正牵着牛犁地,铁犁将泥土如海浪般豁开,田埂层层叠嶂。

取景框里,土地占满,留一点天空,人和牛很小,他按下快门。

这张照片已寻不到,只张艺谋徒手画过大概。

别急。

虽不见真身,但这不正是《黄土地》嘛!

84年,陈凯歌和张艺谋合作的片子,导演是陈,摄影正是张。

构图非常胆大,风格极其罕见。

《黄土地》

怎么突然提这茬?

你看,张艺谋有许多审美取向:铺红、流金、泼墨......

这些年,一一得见。

由上到下:

《大红灯笼高高挂》《满城尽带黄金甲》《影》

反倒是新片《一秒钟》,张艺谋开始往回走了。

删繁就简,返璞归真。

一张剧照即可看出

黄沙漫地,人很小一点。

那种与土地血脉相连的熟悉感又回来了,浓稠且厚重。

这次,张艺谋是想用老手艺去讲老故事。

>>>>老故事

2014年,张艺谋拍摄《归来》。

编剧是邹静之,原著是严歌苓的《陆犯焉识》。

主人公陆焉识本是高级知识分子,因出身等原因被打成“坏分子”,继而被送到西北荒漠劳改。

《归来》中,陈道明饰陆焉识

原著有写,《归来》未拍的一个细节:

接着他(陆焉识)说场部礼堂正放映一部有关根治血吸虫的科教片。片子里的主角是他的小女儿。小女儿叫冯丹珏。

“女儿出现在电影里,他要去看电影”。

这兜兜转转成了《一秒钟》的引子。

主角张九声成了陆焉识的一个分身。

只是这次女儿不是出现在科教片里,而是《22号·新闻简报》。

《新闻简报》自新中国成立后开始摄制,每期十分钟。在无电视机时代,作用类似《新闻联播》,一般在公放电影前播放,具有时效性。

错过了,就没了。

怎么看?

一个被关起来的人,只能逃出去看。

开头便是这幕,张译饰演的张九声,翻越荒漠去看电影。

这次,张译唱的不是独角戏。

再加范伟饰演的“范电影”,新任谋女郎刘浩存饰演的“刘闺女”。

三人一台戏。

故事线也简单。

刘闺女有个亲弟弟,借别人台灯学习,结果把胶片制成的灯罩给烧了。

要赔,就得去偷胶片。

可巧让张九声给碰着了,一人要偷,一人要护,冲突便来了。

那个年代,胶片拷贝轮流放,这村放完,邻村放。

运输却出了差池。

胶片被驴车拖了一路,成了“烂驴肠子”,仔细一看,正是《22号·新闻简报》那盘胶片。

范电影懂修复,张九声求修复,一求一答,互动也有了。

有了支点,骨架建起来,血肉在哪?

血肉其实就仨字:

看电影

>>>>看电影(以下内容含有剧透)

剧本创作前,张艺谋给编剧邹静之写去信。

信中写到:

“不知为什么,几天来这个故事总在脑中盘旋,突然有了很强的创作冲动。”

“一个‘看电影’的故事,其实心心念念好多年了......”

信件部分节选

这话不假,张艺谋盘算了十多年。

早在2007年,他便拍了个主题为“看电影”的三分钟短片。

一村男女老少,蜂拥至银幕前,就为看部电影。

他讲:“那时连杀人犯都不愿耽误大家看电影。”

上:短片截图

下:《一秒钟》预告截图

邹静之有同感:

“深冬夜里,零下四十多度,场部广场上近万人。幕布下,正面站满了人,反面也站满了人。厚厚的雪地上,大家聚在一起看一部名为《卖花姑娘》的朝鲜电影。”

《一秒钟》其实是记忆复现。

要唱的是对胶片时代的挽歌。

娱乐稀缺,电影神圣,放映员顺势威风。

范电影走哪都捧着大瓷缸,上面写着:

电影放映员001。

煞有介事。

有群众给递烟塞花生,去吃面能多加勺辣子,就为观影有个好位置。

你看,瓷缸一转,身份一拿,范伟戏足。

戏里,所有人等着盼着看电影《英雄儿女》。

《22号·新闻简报》出了事故,连累《英雄儿女》不能放。

想看吗?

想看就听范电影的,设法抢救一下。

走群众路线,大家凑齐家伙什:床单、筷子、铁丝、大锅、扇子......

床单托运,筷子挑头、拉铁丝挂胶片,大锅出蒸馏水冲擦,扇子吹干......

心诚便灵。

都是为了成全自个人儿。

大家是想着把电影看了,张九声是想着能看到女儿。

这是全片最欢快的片段。

但,也请往深里看。

千万别让幽默消解深刻,别让情怀遮蔽控诉。

一定要去看,时代划痕给个体带来的剧痛:

刘闺女为何叫刘闺女?因为无父无母,派出所随便给起的,她弟弟叫刘弟弟。

范电影作为放映员,为何没有胶片清洗剂、只能用土方法?因为儿子年幼时误喝了清洗剂,脑子给烧坏了。

《22号·新闻简报》播放的第一遍,为何张九声没认出女儿?因为他被带走时女儿仅8岁,现在她已14岁。

女儿的镜头一闪而过。

范电影问:“这放一次就一秒钟啊。”

张九声怒:“那就他妈给老子放十遍。”

>>>>一秒钟

女儿的那一秒,是在油粮社抢着扛粮食。

张九声看着,呐呐道:“跟大人争什么呢......”

范电影说:“她要比大人更努力,才能消除你这个父亲带来的负面影响。”

直到刘闺女无意吼:“这就是你女儿?她怎么没被面袋子压死!”

张九声的反应包含太多意味:

眼神苦涩,无言相对......

女儿的两格胶片

直到查资料,我才发现原来张九声的女儿因抗面粮食被车压死了。

戏里,张九声的女儿为了积极表现丢了命。

戏外,张艺谋为了积极表现卖过血。

张九声是父辈的再现,张艺谋是他们的儿女。

只是这一关键情节被删减。

拍了却不能放,欲说却不可说。

更值得玩味的。

戏外,《一秒钟》两次因“技术原因”被撤。

一次柏林电影节,一次金鸡奖。

戏里,范电影说:“今天电影放不成,责任不在我们。”

预告片上继而出现四个大字:

技术原因

看个电影怎么这么难。

等范电影出来说:“抢救成功啦!电影可以放啦!”

所有人,掌声雷动,欢呼雀跃。

可是抢救后的电影,还是原来的电影吗?

画面刮花,噪音干扰,面目全非。

同样的,删减修补补拍上映的电影,还是原来的电影吗?

把故事架空,把身份模糊,把矛盾弱化,把人性简化。

于是,看电影时观众产生更多困惑:

不明白张九声为何不惜逃跑也要看女儿那一秒钟,等到被放出来看不行吗?不明白范电影怎么为了个放映员的身份能把人给举报了?不明白刘闺女最后那一笑为何那么令人心碎?

剧情是残缺的,情感是断裂的。

戏里戏外,像一种缺憾的互文,一种讳莫如深的应答。

当现实与影片相互注解,这才是最难以言说的悲情。

有人评,张九声和刘闺女根本不爱电影。

前者是为了女儿,后者是为了弟弟。

可当两人被绑在那,看着《英雄儿女》里的父女相认,都难以自抑地掉下眼泪。

或许我们不止爱电影那份消遣,爱那点娱乐,更爱共情,爱电影让身心有处安放。

《22号·新闻简报》播完,张九声想再看一遍女儿,范电影说等等,等观众走光,不然听见响,呼啦啦又回来了。

范电影说:“狗日的能看一晚”。

“狗日的要看一辈子”,这是我们和电影唯一能做到的约定。

文/甜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