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钟》是张艺谋不折不扣的返璞归真之作。

人物简单,人物的动机也简单。

劳改犯张九声,冒险逃出劳改营,为了在《新闻简报》里看一眼多年未见的女儿。二分场孤儿刘闺女,千方百计偷胶片,为了拿去赔人家做灯罩,和弟弟摆脱小流氓的纠缠。放映员范电影,号令群众抢救胶片放《英雄儿女》,为了巩固因放映工作而获得的一点利益和地位。

故事发生的环境更简单。

主要场景只有戈壁滩、农场礼堂 (电影院) 和刘闺女家。三个地点来回转换。

以上,而已。

即便还没看过电影,通过以上信息,也能建立起对《一秒钟》的大致了解。

《一秒钟》简洁得如同一出舞台剧。

连范伟老师都说,自从接了戏,张艺谋就说服他要“做减法,简单一点”。

可是,人物、环境、故事都走极简主义的《一秒钟》,真的简单吗?

《一秒钟》的滋味就在于,它在本不铺张的100多分钟篇幅之内,用凝练的笔法输出了极具层次感的文本,让电影蕴藏了大量留白和解读空间。

可以说,《一秒钟》这部电影里面,没有什么和有什么一样重要。

1

首先来看,这个二分场的日常里面,没有什么?

没有电影,这是肯定的。

台词已经交代,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每两个月才放一次电影。也就是说,范电影一年只有6天是职业高光时刻,其他时间连胶片都摸不着。可就是这6天,让他365天都享受到“土皇帝”一般的待遇,站在了农场社会利益阶梯的最顶端。

这是为什么?

放眼看看这个农场,土路一条,四周都是漫天黄土。物质极大匮乏,精神世界空虚,让这里的人为了哪怕一丁点的文化享受甘愿付出所有。

可是,他们也没有钱。

没了价格标签,今天的人恐怕一下子就评价体系失衡了。

这反倒助推《一秒钟》成就某种奇观:这是一个没有金钱交易的农场,一个没有金钱概念的年代。

电影放映员这一职业洒在范电影身上的荣光是通过什么来体现的呢?农场的老百姓是怎么贿赂他的呢?

鞍前马后,阿谀奉承就不说了。为了让他给看电影的时候留个好位置,往他衣兜里揣上一把花生瓜子,吃面的时候多加上一勺油辣子。

人的简单,实在和走投无路遍地都是。刘闺女从没动过别的心思,一根筋地要偷胶片,都精确到需要12.5米了,也不过是以灯罩换个弟弟的平安罢了。

乃至,为了抢救胶片,整个农场无偿地贡献出自家的床单、纱布、铁丝等重要生活物资。最后,乡亲们还亲自上阵,加入胶片的清洗抢救工程。

为了电影,大家是献完家底儿献劳动力,还献出了自己的诚信和尊严——听从范电影煽动,把事故责任推到跑片员杨河身上——真正是,献出了一切物质和青春。

在农场里,围绕着电影的一切:电影胶片、看电影的位置、看电影的早晚,和电影沾边的工作机会等等,就是一切价值的度量衡。

这种根深蒂固的价值体系,在张九声闯进来之后遭遇危机。范电影在受到来自张九声的性命威胁前后,合力倒着胶片的两个人,交换了坐和蹲的一处细节,充分说明了这种利益天平被改变的状态。

2

千辛万苦抢救胶片成功,《英雄儿女》终于能放上了。

然而大多数时候,我们是看不到正在放映的电影的。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三位主角,都并不在放映厅里。他们出于不同的目的和身份,都无法融入真正的普通百姓,去直接享受电影。

张艺谋没拍他们看电影,拍的是本不会被看到的那些内容。

全片最打动我的场景,就是张九声在来回折腾保证电影放映的过程中,几次独自一人出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一侧是通往放映厅的门,那边传来电影里的英雄事迹和观众的山呼海啸。另一侧,是电影机房,那里面是胶片机的轰鸣,胶片的穿梭,“看到女儿”的一切期望。

好几次,张九声就莫名停留在这里,定一定,好像在叹气。他会不会想到,自己这个人啊,就卡在这个阴暗狭小的过道上,无人问津。

在《英雄儿女》放映过程中,张九声几次寻见刘闺女一个人蹲坐在礼堂外的台阶上。镜头除了两个人影,后面的礼堂大门,还带上了门里面的鲜明标语。听觉上,《英雄儿女》成了远处的画外音。仿佛英雄主义的故事,与这两个沦落人,并不相关。

还有这两个人反复争夺的那一盘胶片,也不是《英雄儿女》,而是《新闻简报22号》。一段对老白姓来说可看可不看的内容,一段电影以外的社会新鲜事。

张九声和刘闺女,两个人被排斥在主旋律以外的处境,呼之欲出。

《一秒钟》就像是岁月的拾穗者,拍下这些无缘成为时代注脚的边缘人,保存下他们被历史的正片剪掉的素材,证明他们存在过。

3

《一秒钟》的高度凝练,尤其体现在紧密围绕一件简单道具,大做文章的手法上。

声称自己放电影从不出事故的范电影,对事业确实一丝不苟。人民群众的手洗得不干净,是不能摸胶片的。同时,他又是那个时代精于算计,深谙生存法则的那一种人的写照。对自己的饭碗,绝对不能有一点瑕疵,不能有小辫子落到人家手里,因此才发生了面对“烂肠子”胶片事故,堂而皇之地鼓动群众的场面。

但就是这样的范电影,在张九声被保卫科抓捕之后,还是冒险剪下两格留有他女儿的胶片,用报纸包着,偷偷掖进张九声的口袋里。他抖了小小一个机灵,却成就了具有四两拨千斤之力的一桩大大的善举。

然而,保卫科的人却发现了这个小纸包。在明知胶片对张九声意义深重的前提下,尤其是刚刚一起看过一场《英雄儿女》,一起发过笑、流过泪之后,仍完全不为所动,不近人情地随便那么一扬手,断送了张九声最后的一丝卑微念想。这麻木的、无情的、毫不犹豫的小小一个举动,透露了那无原由的深深的人性之恶。

这两格胶片的戏还没完。

刘闺女追在后面为张九声捡胶片一幕,是有两个不同版本的。“捡到了”的版本是拍出来了的,但最终张艺谋选择了这个“没捡到”的版本。

胶片作为张九声女儿存世的最后印记,将被永远埋没在浩瀚大漠之中。

《一秒钟》在戈壁滩上的拍摄之所以格外艰辛,是因为一旦一座沙丘上留有脚印,就不能继续拍摄了。剧组需要立刻转移到另一座尚无人迹的沙丘,重新拍摄下一条。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操作难度。

在沙丘上留下一串脚印,久久不散,是如此轻而易举,但在沙丘流动之间,找到一张女儿的脸,却又比大海捞针还难。

有意思的是,看过《故乡之光》,我们会了解,那样的一个环境,胶片只是找不到了,而久久不会消失。

4

看《一秒钟》,没人能做到忽略张艺谋本人的经历和艺术生涯。

《一秒钟》正片,是几乎没有任何音乐的。

除了电影院里“烽烟滚滚”的全民大合唱,只有另外一种音乐出现——大漠上响起的悠远的民谣。

苍凉悲壮的曲调,模糊不清的唱词,这种用法,早已脱离民俗奇观。它再一次烘托了戈壁之无垠,个人之渺小,是某种声音被剥夺后的空洞,是某种对逝去灵魂的告慰。

更多的话,似乎写在了那首让张艺谋一听就“一把过”的主题歌里:

“岁月的风,始终在心里

仿佛在一遍遍问着自己

可曾被埋没,又可曾会被提及”

在《一秒钟》的数个版本海报中,让我看了又看的,是黑红色调,一格胶片伫立在中央的这一幅。

这幅海报上,没有一张能够看清的脸。

两个人,一正一反,内外相对。男人在无垠的大漠之中何其渺小,小女孩儿却能在胶片里头顶天立地。

海报顶头的毛笔大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加上饱满热胀的红色,都让我想到《红高粱》的海报。

《红高粱》是张艺谋的导演处女作,为他树立了独特的美学表达,帮助他推开电影殿堂的大门。

在那之前,他是一位电影摄影师。

在《一秒钟》的幕后纪录片中,张艺谋和工作人员分享着一本1982年冬,他在广西电影制片厂担任副摄影,为影片《白杨树下》做的胶片测试报告。

镜头只在这本报告上匆匆一瞥。但是那种横平竖直,那种一丝不苟,对着张艺谋在《一秒钟》终于定档的时候的那封亲笔信,让人一下子察觉,快四十年了,张艺谋身上对电影的赤子之心,从未改变。

张艺谋今年70岁,还处在创作力旺盛的状态中,还在求新求变,每次出手都对得起“国师”这个称号。

许多时候,张艺谋电影往往只因为他做对了某一件事,就成了。

在《一秒钟》这里,是一种洗尽铅华,游刃有余的精炼。

减法,让《一秒钟》成为张艺谋近年来,艺术风格、主题表达,个人经历结合得最完美的一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