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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这是一篇大改后的文。
因为写到一半的时候，我们发现几乎所有涉及那件事的文都消失了，有的哪怕只是很理客中的讨论，都没活到一个小时。
所以整个下午，我们都在考虑如何在不被删文的前提下，把话都讲了，改文的时候可能都快比写文的时间多了。
对于昨晚的丹棱街，我们当然不能代替法律去作出裁定，不管我个人内心有多相信某一方，我也不可以在这个公开的平台上说出来，这是媒体的基本准则。
但我今晚还是想做一件事。
我想用一部纪录片，一部在昨晚被频繁提起的纪录片，去给大家看一下，一个年轻女性，在东亚的女性生存环境里，试图去控告一个位高权重的男性性侵害或者性骚扰，会面临什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没有想要去站队和左右舆论的意思，但我就是忍不住想给大家看一下，特别是很多男性。
我知道我们都在关注结果，但我觉得或许过程也同样重要。
因为“她们”在这个过程中遭遇和面对的东西，所投射的是这些事件的另一种答案，一种不需要法律去裁定，就已经明晃晃陈列在我们面前的残忍答案。
这个答案不仅涉及现在，更关乎未来。
《日本之耻》
如电影之名，《日本之耻》所描述的是一宗关乎国家的耻辱事。
25岁的日本女记者伊藤诗织，在一次和求职相关的晚餐会上被东京广播公司华盛顿分社的社长（同时也是日本首相的传记作者）山口敬之强奸，伊藤诗织选择求助法律，但遭到山口的强烈否认，日本法律，社会舆论甚至日本政界也都对她给予各种极不友好的反馈。
这迫使诗织决定公开指控，以捍卫自己的尊严，也讨回自己、讨回不敢发声的女性受害者们的公道与正义。
电影就如实记录了身心受创的诗织这段指控的过程，同时与日本社会背景下的教育、媒体、民众、警察、官员对其的态度交织穿插展示，试图给我们展现，受害者追求一个答案，需要付出甚至穷尽到一个什么地步。
一
连锁反击
在公开发声之后，受害者首先必须承受的就是来自外界的，默契性的「连锁反击」。
她随时可能遭受威胁，且不只针对她自己，还包括家人、朋友。
居所周围有可疑的车在时刻监视。
家里会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安装上的隐秘摄像头。如果不是买来检测器，甚至不知道它会在什么位置。
不能乘坐公共汽车，不能出门，一切社交变得危险和艰难。逐渐到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惊讶了”的苦涩地步。
受害者被迫过上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生活。
但这只是开始。
比生活上莫须有的苦难更残忍百倍的，是同样莫须有的心理攻击。
受害者必须接受外界一遍遍的拷问，尤其是性侵动机相关的质疑。
电影里的诗织在认识山口时，因为有求职的需求，在遭遇性侵后，就被直接颠倒黑白，不提山口的兽行，抹黑成了诗织本就有「上位」的意愿；
她会站出来发声，只不过是因为意愿没得到满足。
日本的政治议员还专门在公开的电视节目上，以漫画来表达这种可耻的理念：“陪睡女陪睡上位失败”，还说“这件事的意义就是警惕女性的猎物要小心”。
而比这种可耻的言语更可笑的是什么？
是说这些话的人不仅有享受性别福利的男性，还有本该最知晓女性之困的女议员。她们甚至为此轻蔑地笑出了声。
这样的言论，也同样魔幻一般地响在我们耳边。
昨天在丹棱街的一位网友发了一条微博。
说法院附近有律师所允许他们进去取暖，而当谈论到案件本身的时候，律师满口都是“必定事出有因”“性骚扰不可能是男的无缘无故去拥抱她”“一定是交集多了近了”，把脏水净往女孩身上泼。
我的确很难去求证这件事是否完全真实，毕竟目前就只有这么一条微博。
但这件事是否真实，从某种程度上说，又根本不重要。
因为即使它没有发生在昨晚的丹棱街，也已经发生在了这片大陆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它出现的次数多到，我听过，你听过，他听过，我在任何一个性暴力受害者的新闻微博下面都看到过，每一个女性的成长过程都听过，而且一定会不止一遍。
尤其在网络的非实名评论区里。
诗织读到过的，我们全都读到过：
“婊子！”
“她总和别人睡，然后和别人搞出这么多事”
“她肯定是个妓女！”
以上。
二
被指控者的反扑
反扑也一定是会来的。
在一档政论节目中，山口敬之做了唯一一次公开回应，但他否认了所有关于自己的指控，声称伊藤诗织是故意把自己灌醉的，“该怎么说呢，酒一放到她的面前，她就立马喝光”。
他很聪明，可以在各种事发当天的模糊地带制造文章，话也都不会说死，而是带着一种暗示，暗示这个女人的野心和目的不纯，然后把最脏的揣测留给他的拥簇。
他那天也是这么做的，在伊藤诗织抵抗的时候，他下意识说的是“很好，你过关了”。
这里其实我想和大家先聊一个我提到过很多次的观点——
我们在面对一件强奸和性骚扰案件的时候，不能只是单纯的考虑反抗的程度，还应该同时考虑权力的高位和低位。
权力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好比说我们经常在古装剧里，看到各种地主官员恶霸强抢民女，她们一般是怎么抢的呢？
他们不靠暴力，靠威胁。
有的是威胁女孩，若不从便会对其父母如何，有的是威胁不从就断了她家里的生计，占田占屋，最后女孩从了，没有反抗，那这就不算强奸了吗？
放到现在也一样，只是变种成了不让你毕业，辞退你，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等等。
所以任何一个涉及权力高位者的性暴力案件其实都不该只考虑女性是否反抗。
甚至像伊藤诗织的这个案件一样，你是可以具体追溯到她被灌酒的行为，这也是一种权力压迫的体现。
就好像那个节目中，坐在山口旁边的两位男性听完山口的辩解之后，点头应和着他：
“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然后同时意犹未尽地笑了。
三
法庭上的高失败率
不止是舆论上的一边倒，法理对于性暴力犯罪一直都有吃力的一面。
定义模糊。
就拿纪录片里的日本相关法律来说，对于“强奸”的定义非常狭隘：“陌生人攻击你并且你回击还因此遭到伤害”
换句话来说，如果强奸发生在相识的人之间、或者在喝醉的状态下、又或者碍于各种原因没有做出武力反抗时，都不能被纳入强奸的范畴。
同时取证更难。
留存证据，证明非自愿，证明受到了巨大精神或身体创伤。
每一项都面临取证上的困难，但每一项都必须具备。
所以当伊藤诗织好不容易通过上诉获得了审查小组的评估时，换来的结果却是“他们不会对案件重新调查”，即山口不会被起诉。
也正是由于山口从未被逮捕或起诉过，这意味着法院裁定了山口从未做错任何事情。
“难以自证”成了通过法律手段维权所面临的最大阻碍。
性侵如此，更不要说性骚扰了，性骚扰对接的是一个更模糊的法律条目，是取证的难上加难，他只要不暴露在监控里，不被拍下来，不在对方身上留下伤口，要全身而退太容易了。
同时这种“难以自证”，给受害者带来的伤害也是致命的。
法院的判决代表着一定程度的“权威”，所以在大部分人的眼中，你一旦怀疑裁决的公正性，就是对日本司法体制的侮辱。
后续就一定是山口“重生”，他的拥簇得到了“法律没说，那就是没错”的理由，更堂而皇之的攻击受害人。
这一点施暴者心里也非常清楚，所以山口敬之会直接说：“如果你想走法律途径，请自便，你毫无胜算。”
四
她们为什么能引发共情？
写到这里，话题其实已经从伊藤诗织的遭遇，变成了她为什么会引发那么多的女性共鸣。
因为所有女性其实在这样的环境里都是一种命运的共同体。
每一个人都会害怕这种困境会被常态化，被所有人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甚至不再提起。
就像那个对诗织毫不同情的女议员，在被问到是否遭遇过性骚扰时，她说“当然，大环境就是如此。”
她本来就是这种男权结构下的受害者，但已经不再试图挣扎，而认为这是「必然发生」、「总会发生」的，避讳和回绝靠近才是「女性必备的本领」。
但她们，我是说——以女议员为代表的“失声”女性们，是真的天然就接受了这种性别压迫吗？
不是的，那是一种由社会强力施加，然后再自我怀疑的高度内化。
metoo运动见证了全球女性开始指控不当的性行为，但没有在日本掀起任何波澜，就因为日本女性之中普遍存在这种消极的内化。
所以当女孩们在听到猥亵该受到指控时，会感到不可思议：
“你没有被强奸，难道还在为性骚扰沮丧吗？”
“这你就受不了了？”
这便是不作斗争的可怕之处，也是平静之下的绝望之处。
任何的不当性行为，如果没有受到强有力的道德谴责、外力限制、法律阻止，它会流通每一条街道，在职场与生活中肆意横行，真的变得「合理」，成为一种「日常」。
久而久之，类似的事件只能不断地被敷衍处理，被媒体忽视，最后被受害者自己“算了，忘了吧。”
然后，然后呢？
然后，施害者的侵害力度会继续加大，受害者的范围会不断延展。
直到类似诗织这样的阴霾，覆盖到我们目所能及的每一块土地上。
五
我该怎么做，没有人教过我。
我们不太想去用各种伟大的称呼去绑架伊藤诗织这样的女性们，造神是无意义的。
纪录片里伊藤诗织自己也说“我该怎么做，没有人教过我。”她一开始其实并不是很多人赞誉的战士。
只是她多走了一步，然后发现，我们不能一直没有人教怎么做。
剥离掉这点，她就是一个受害者，然后站出来说了这件事，这是她本身就有的权利。
这确实是一种勇敢，但她所期待的也正是这种“站出来”本身，能有一天不再会被称为勇敢，而是一种受害者保护自己的手段，常态化的手段，不再需要付出上面那么多代价的手段。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能够鼓励那么多人。”
这也是她同时说的一句话。
所有的共情和鼓励，也都是这种环境的倒逼，鲜花，奶茶，外卖，暖宝宝都是一种感同身受和不安全感产生的。
不管伊藤诗织是输是赢，都无法改变女性无法在当下得到安全感的事实。
甚至都不需要最后的结果。
以上的这个过程，已经足够证明这个事实，以及我们未来到底应该怎么做了。
配图/《日本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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