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张黎导演在吕中表演艺术研讨会上的发言)

我跟吕中老师合作了20年了,一起创作了《走向共和》《人间正道是沧桑》《输赢》等作品。我从她身上学习到很多东西,尤其是表演方法。

对吕中老师整个表演体系认真揣摩,我总结出6个字:先相信,后看见。这其实也是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中心学的一部分。

记得当年毛主席跟一个大师谈到了心学。大师谈得非常形象,说:你看见过明天的太阳吗?主席说:没看见过。他说:那你相信明天会有太阳吗?主席说:我相信。

这个理念出自王阳明也好,出自春秋诸子也好,能跟表演实践对得上:心里相信,才能看见。这跟斯坦尼体系不完全一样,但相辅相成。这就是用一种唯心的方法,达到唯物的结果。

吕中老师是掌握这种方法的。在相信之前,先是恐惧。我们合作的几次,拍戏之前,她都因恐惧而晕眩,不能站立,最后住院。

相信是需要恐惧作基础的,这种恐惧导致她的身体出现敏感反应。住院以后,她一点一点从恐惧中出来,慢慢进入角色,达到了大伙所认可的审美高度。

更高级的是什么?就是这个“先相信,后看见”的表演方法,演员往往是不自知的。这个“不自知”是一种境界,不自知就不出戏,怎么演都对。

《走向共和》

吕中老师是我见过的演员里面很独特的一个。进入角色前诚惶诚恐,胆战心惊,进入角色后“胆大包天”,不断给我惊喜。《走向共和》里的慈禧太后是这样,《人间正道是沧桑》里的瞿妈妈也是这样。

《人间正道是沧桑》

我拍的戏不多,但是我准备的时间比较长,有些演员也是这样的。比方说在座的陈宝国。我们拍《大明王朝1566》的时候,他是筹备期进组的,提前40天做准备。

他当时已是“天王巨星”,也不讲吃住条件。我们住在北京郊区一个招待所里,他40天一直在屋里呆着,几乎不出来。

要我看,演嘉靖皇帝,他也是恐惧。得说,再大的演员,拿到一个特别生疏的角色,也会害怕。

大明王朝1566

当时我记得演这个角色之前,他已经决定不再演皇帝了,但是拿到剧本以后,他产生了莫名的恐慌。当然也有创作的冲动。

他觉得这个角色不是那么容易驾驭的。开场的第一句词怎么讲,什么步态,什么口吻,光怎么打,机位怎么调度,他是高度紧张的。

一直到拍完2/3的戏份,就看得出来他“看见”这个人物了,放松了,附体了。我作为导演,最渴望的就是角色附体演员。

附体之后,你知道带来多大的便利吗?你就剩下一件事儿,机器抓住他的表演,捕捉他的表演就OK了。

《大明王朝1566》

但是这个状态少而又少,而且都是不期而至。有了的时候,你会觉得幸福感爆棚。

我作为在一线干活的人,还想谈谈现场交流的问题。我相信这可能对大家有一些帮助。不能发微信,不能打电话,要眼睛看眼睛,找到这个演员的安全距离。

吕中老师的安全距离比一般的演员要远一点,就是你不能跟她太近距离说话,但是她不怕镜头,她恰恰跟镜头很亲切。

《在一起》

所以我们很少有过于亲密的动作,除非她主动靠近。对这种演员,你就必须要保证,你的镜头,你的调度,甚至工作人员举反光板的位置,都要跟她保持安全距离。

李雪健老师就不是,他是不怕靠近。你的镜头、你的人贴他很近,哪怕是10厘米的时候,他也不觉得不舒服。每个人的安全距离不一样。

现在的大部分年轻演员,安全距离越来越远,跟人和摄像机都是这样。这会导致什么呢?导致对手之间的交流,包括摄影机跟他的交流,会越来越客观。过于客观就会失去感染力。

著名的摄影师卡帕说过一句话,“如果你拍得不够好,是因为你靠得不够近。”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影视表演。不相信,不投入,表现力自然不足。

当着各位专家,我就谈这么一点技术性的东西,请大家指正。

【文/张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