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亥月 壬午日
我躲进了第一排的最右侧
01
我被母亲用力拉扯拖拽着,胳膊已被她掐得红肿生疼。被拖着的方向是医院。
我哀求她不要把我送去那个地方。
而她却指着我的鼻尖大骂。耳朵边好像有千万的雷鸣声,说的什么我并没有听清,无非是一些对我的怨恨罢了。
自打我的精神状态不那么好,母亲总会有满肚子的怨气:
怨我心理素质太不坚硬。
怨我因为生病无法再继续在学校里学习,更无法再为她夺取第一。
怨我无法为她提供炫耀的谈资。
这些话我已经听过不下百次了。
内容一成不变,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我在心里不自觉地嘲笑。
我病了。但是我不想去医院,更不想上学,只想一个人呆着。
没有尽头的考试,让人昏昏欲睡的课堂,还有冷漠的同学们,让我觉得一切都是无趣的。
我也不想做任何的反抗,只是自顾自地以为友善能让他们收敛。
02
“请坐。”面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拖了把椅子,示意我坐下。我本能地向后弹跳开,略微迟疑后照做,可是依然有所戒备。
墙上的时钟滴答,指针刚好指在10:15的位置。
这个时间是第三节课的大课间。往常,我一个人会像孤魂野鬼似的在操场游荡,老远就开始听见他们对我的辱骂,声音大得隔壁老师办公室也能听见。
我想跳下病床逃走,可是竟然有些昏昏沉沉。
他顺手打开一边的加湿器,顿时屋子里就升起一层白雾。
好舒服。轻轻柔柔的水蒸气在眼前漫开,意识便零落散去。
我挣扎着想把意识收回,可是已经为时已晚。节拍器的声音响起,滴答滴答有节奏地敲打着,将我又重新拉回梦里。
我好困,整个身体开始疲软。
我终于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开始陷入梦境,越陷越深。
我什么都看不见,像个瞎子。耳边却还是能听到熟悉的漫骂声。
“婊子,弱智,骚货。”
“好脏...我竟然和她摸了同一本书。我要去洗手”
“呕..那个骚货竟然看了你一眼,自戳双目吧。”
还有来自父母师长的安慰。
“没事,爸爸那个时候也欺负过女生,同学打打闹闹嘛,这事正常,不要太放心上啊。”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一定是哪里做错了,向他们认个错,改掉就好。”
他们都想让我安心学习,却不知道我的注意力早已无法集中,泪水总会莫名其妙从眼眶跑出,心却像死了一样,毫无疼痛。
虽然闭着眼,但是记忆像影像一样在脑海里放映。
他们把我的作业扔进垃圾桶,写着关于我的小黄诗,朝我泼红墨水,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像病毒一样躲着我。
可是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呀,我甚至下课也不敢离开座位,不敢说话,不敢直视他人。
本以为不理不睬,事态就会转好。但是他们丝毫没觉得无聊,他们叫着,闹着,笑着。
这些事情我忍了一年多,重温这些我依然远没有自己想得冷静。仍然觉得刺耳,我在梦里尖叫着,想把耳朵捂上。
“不要这样,快停下,停下!”我怒吼道。
可是无济于事,他们的叫吼声远远盖过了我。
我拼命地伸手,向黑暗,向远处。我已经听到了她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然而,没有人愿意打破沉默。
慌乱,无力,我全身抽搐,我逼着自己醒来,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错觉,醒来还可以继续微笑。
我的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明亮闪得有些恍惚。
节拍器突然不响了,加湿器也断了电。只有钟表却还是停留在10:15。
03
白大褂不在,我瞥见桌面上那张被框起来的相片,那是一张毕业照。
相片第一排最右边那个穿蓝衣的胖女孩似乎不受待见。她左手边的粉衣姑娘挽着旁边人的胳膊,后排的姑娘则把头轻轻搭在粉衣姑娘的肩膀上。
她像是多出来的那个,显得局促不安,努力朝着镜头大笑。相片的右下角是时间10:15。
“哦,这张照片是我们高中时的结业照,那个蓝衣服的姑娘在班级人缘不好,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也总喜欢旁若无人的大惊小怪。
我们总喜欢开她的玩笑, 可是她的情商太低,反应太激烈。和我们玩不到一起,班级里的同学也都挺嫌弃她。”
白大褂笑眯眯地从门口进来,轻描淡写,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可是我却觉得那个胖女孩那么熟悉,我好像听到了她苦楚的叫喊。
出了医院,母亲果然一句也离不开学习:“医院也去了,医生也看了,你下面就应该好好学习了啊!”
我看向母亲,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表情,只是努力去笑,像是相片里的胖女孩那样。
“好的,我一定努力。”
谩骂声并没有因为临近高考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我的存在仿佛就是他们解压的工具。
而我却早已习惯。不,更准确地说我学会了伪装,漫不经心地从他们的嘲弄中走过,学会更加熟练地微笑。
他们只道那些欺凌是幽默感的体现,只道我这个人奇怪得很。
他们没有丝毫的负罪感,依旧笑嘻嘻地开着玩笑,然而我却并不觉得好笑。
可是谁又能窥见我眼角斑驳的泪水呢?
我的恐惧他们又如何能感同深受呢?
罢了,躲起来吧,就躲进自己的小世界里去吧。
我的精神依旧不是太好,可我并不在意,我觉得自己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毕业照那天,我躲进了第一排的最右侧,谁也看不到的地方.用力扯着嘴角。
04
毕之后,我没有和谁再联系。隐约从高中女同学口中得知:
自我封闭让我看起来像个怪人,只知道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看起来很好欺负。
原来,他们的孤立与沉默是理所应当的,我是那个有罪的人。
所以啊,即使别人沉默,自己也一定要勇敢反抗发声,沉默不是金,是罪恶。
WRITER · 小晓
作者 小 晓
图片 Sally Storch
编辑 小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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