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摘自《冰血》作者：萨苏

最后一个惯匪外篇

1946 年 6 月，哈尔滨公安部门和“于毛子”匪帮第一次交手，结果功勋侦查员倪钦带队抄了于兴随在大油坊的地下据点，经过激战击伤俘获惯匪“压满洲”王纯，迫使匪首“双胜”自杀。参加过此战的干警张效德老人回忆，得亏是陈部长派的人来增援。得知打的是“压满洲”和“双胜”，公安人员颇为兴奋也颇为后怕——这两个都是整个东三省著名的悍匪啊。这俩都是“于毛子”的手下，这“于毛子”，得是何方神圣啊？

尤其是“双胜”，抗战前就开始为匪，是真正的“老炮”，双枪打得出神入化。曾有一次土匪“砸响窑（打有枪的地主围子）”，里面的人抵抗猛烈，双胜看到对方院墙没有枪眼，便盘腿坐在墙外，把双枪放在大腿上，对方要开枪打他，一露头就被打得脑浆迸裂，连打了三四个护院以后，对方再不敢冒头，土匪从容爬墙，轻易得手。

“双胜”在小山子之战中被剿匪部队击伤了一条腿。在几千土匪崩溃的乱军之中，他用腿带子勒上伤口，硬是和“压满洲”两人双马三枪杀出重围，一直跑到哈尔滨，是一个非常耐战的大土匪。但是，他中的那颗子弹卡在大腿骨上，无论如何也取不出来，等到了哈尔滨，伤口溃烂严重，老土匪实际上已经只剩半条命了。所以才会在交火中动作迟缓，被倪钦击伤失去抵抗能力。他知道自己在小山子之战中杀伤过多名剿匪部队人员，被抓住没好下场，于是吞枪自尽。

如果检视敌伪在东北地区留下的档案，会经常发现“压满洲”和“双胜”与日军殊死奋战的记录。在关东绿林中，抗战时提到“压满洲”和“双胜”，那几乎是人人都挑大拇哥的——宁死不降，黑白分明，这才是纯种的好汉子。

尤其是“压满洲”，抗日打游击一直打到 1945 年，是在东北坚持时间最长的中国抗日武装人员之一。

不对啊，这怎么能叫悍匪呢？这是抗日英雄嘛。

问题是，在哈尔滨被倪钦等活捉的两位，并不是真正的抗日英雄“压满洲”和“双胜”。在抗战中殊死抵抗的“压满洲”和“双胜”都没有能活到日本鬼子投降的那一天。

先说“压满洲”。真正在抗战中威名赫赫的“压满洲”，是东北抗日联军三路军 9 支队 25 大队大队长孙国栋。

孙国栋是河北大名人，原为东北军下级军官，曾参加了“九一八事变”导火索之一的“活埋中村震太郎”事件，并追随马占山将军抗日。1933 年马占山部失利后，孙国栋不肯投降，拉出一支部队占山为王，报号“压满洲”。1936 年，孙率部加入东北抗日联军，因英勇善战成为李兆麟将军的副官——东北抗日联军中，李兆麟这个级别的将领，身边的副官比如王传圣、乔树贵基本都是兵王级别的。

孙国栋的确善战，这位“压满洲”曾一度随队撤退到苏联境内，复以于天放将军的副手身份随其归国打游击。他们回国是接替一直在东北坚持抗日的原满洲省委书记金策，这支游击队一直在战斗。

这大概是在东北境内坚持时间最久的、有明确组织的一支抵抗武装了。于天放在 1944 年 12 月被俘之后，孙国栋接替指挥，一直坚持到了 1945 年 2 月。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压满洲”最后的被俘，他那时已经打得只剩了孤身一人一枪，被特务告密，被堵在了一名救国会会员家中。敌军包围重重，但慑于孙国栋的威名，只敢围困不敢进攻。孙国栋自知无幸，冷静地将那名救国会会员绑起来（这样使他没有受连累），然后让敌人答应了不牵连村中百姓的条件，而后昂然弃枪就俘。

孙国栋于 1945 年 8 月 14 日被绞杀于哈尔滨监狱，被称为“抗战中东北牺牲的最后一名烈士”。

正是由于孙国栋的威名，在五常为匪的王纯便“借”了这个报号，仗着这个报号和一身好功夫，也居然被他聚了一支百十人的“杆子”。所以，这是一个山寨版的“压满洲”。

“ 双胜 ”就不一样了，被公安人员逼得自尽而亡的“双胜”的确是老牌子的，而且，他还参加了黄显声将军组织的辽南义勇军，是镇北军司令官高鹏振（报号“老梯子”）的副官和干儿子，的确打过鬼子。

土匪报号喜欢带“胜”字，意思是要打得赢，而土匪中善使双枪的又喜欢带个“双”字，造成东北绿林中曾有过多个“双胜”：敦化威虎岭的祁万全，人称“老双胜”；五常山河屯的保胜，人称“东双胜”；苇河县大锅盔的陈子谔，人称“西双胜”；这位高鹏振身边的“双胜”，被称作“南双胜”，自幼为匪，以至于至死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实姓。

这些“双胜”的结局各不相同。

“老双胜”和杨靖宇关系密切，在威虎岭曾两次伏击和击败日军搜剿部队，一直抵抗到 1940 年才兵败寨破。他不甘投降，孤身南下试图入关，因粮绝冻死在新开岭一棵大树下。

“东双胜”不脱匪性，因污辱妇女被部下“双龙”（即后来的东北抗日联军第十军军长汪雅臣）击杀，所部为“双龙”所领，继续抗日。

“西双胜”曾参加了马占山等反攻哈尔滨的作战，在此后的战斗中战死沙场。

只有这个“南双胜”结局是最可耻的。

他是义勇军历史上最著名的叛徒之一。

高鹏振的镇北军是辽南义勇军中战斗最长久的部队之一，他的部队里有东北抗日救国会派来的 20 余名军事专家指导，后更名为“东北国民救国军”，颇有军纪，照片曾上过《良友》杂志的专版。

东北军撤入关内后，高鹏振坚持在东北抗战，1932 年取得五台大捷，两次进攻新民县城，兵锋直指沈阳。1933 年，他支援了杨靖宇部一个整装的骑兵连（“老梯子”的部队此时达到了 3000 人马）。他的战斗一直进行到 1937 年。

1937 年 4 月，高鹏振在战斗中负伤，隐藏在彰武一户朋友的家中养伤。此时，因他与赵尚志、杨靖宇齐名，日军悬赏巨金捕杀高鹏振，“双胜”动心了。6 月 23 日，他利用高鹏振的信任，以转移为名引高鹏振离开隐蔽处，伺机枪杀了这位沈阳文会书院出身的绿林英豪。“救国军”至此因失去指挥官而星散。

值得一提的是，“双胜”也没能得到那笔赏金——他杀害高鹏振后，叫来一名亲信去挖高的遗体，和他去请赏。此人武艺不如“双胜”，又没有枪，但利用“双胜”志得意满之际，用铁锹猛击其后脑，将其打昏后盗走并安葬了高鹏振的遗体。

当时人们都以为“双胜”已被打死，实际上他仅受伤而已，但因为没有证据不能请赏，他只好继续在绿林厮混。由于在辽宁高鹏振威信很高，很多绿林人物都要杀“双胜”报仇，他因此转到黑龙江，一度给日伪做特务，抗战胜利后又拉了一支匪队试图在国军中混个出身，结果却被哈尔滨的公安人员堵在地窖里窝囊而死。

1987 年，辽宁省人民政府批准高鹏振为革命烈士。1946 年的哈尔滨公安人员，一定不知道他们为一位烈士复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