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作者 范文兵

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教授

思作设计工作室主持建筑师

根据2011年一篇文稿改编。

建筑师这行当里有个说法,叫“越老越值钱”。

该说法的中国版本1.0,在1980-2010年代的大建设时期。很多老建筑师们既有知识知道的 (注意:不一定是“懂得”) 越来越多,名片上头衔也越来越唬人。他们常会以技术规范、国情惯例为理由,发现到处暗藏着诱人出错的陷阱,因此,设计越做越小心,越来越会挑错儿,心理越来越“成熟”。他们会对年轻人说,趁你们现在知道什么流行,赶紧去做 (抄) 时髦方案参加招标吧,我们来做“技术后盾”!于是,当时的中国建筑界呈现出一种精神分裂状态:建筑外在形式仿佛超女飚歌,追随着西人潮流,“口水歌声”此起彼伏;建筑内在的技术与文化层面,则老而弥坚,涛声依旧,“50年不变”。年轻建筑师们拿青春换取屈指可数的几年“灵感 (抄袭) 走红期”,阅历匮乏导致的浮躁与品位幼齿化,比比皆是;老建筑师们则状如行政法官,拿着早已泛黄的技术与文化答案,四处丈量并宣判着谁对谁错!

该说法的中国版本2.0,是进入2010年代的互联网自媒体时代。举国建设进入“存量时代”,建筑规模越来越小,建筑凭借美颜图像、讲个好故事就能迅速变成网红,进而得到流量传播、变现的背景下,“出名要趁早”的欲望蓬勃泛滥在成长于互联网时代的后浪建筑师心中。无需太多生活经验、工程经验,只要能不断供给互联网平台嗷嗷待哺的美颜图像或刺激话题,运气好的恰巧颜值、气质在线,建筑师就如同娱乐界艺人一样短时间内尽可收获一波粉丝。中老年建筑师们对此普遍不太适应,但压力之下也都在努力被动调整身段,私底下则普遍表现出失语 ( 不知如何指导后辈在互联网里冲浪) 与不满 (觉得网红太浅薄,把纪念性的建筑变成了流行事物) ,而那些浪头上的青年建筑师心安吗?不一定,他们往往面临着双面夹击的压力:一面是坚持“专业正统信仰”的中老年同行们的白眼,一面是“潮流迭代“的不可捉摸( 背后其实是资本的力量与变幻莫测的大众趣味) 。于是,老、中、青一起在失序的状态里,心慌慌。谁更值钱?不知道。

“越老越值钱“的欧美版,与我们的1.0版本相比,正好掉了个个儿,与我们的2.0版本相比,又显得颇为保守!年轻人往往做着最为基础、事关对错的打下手的“技术活儿”:一轮轮操持着工作模型,一次次把老年人的草图输入电脑数据化,仔细核对老年人的突发奇想是否合乎技术标准 (若不合,就看能否改掉或重新制定标准) 。那些仍在做建筑设计的老人们,则仿佛一个个返老还童,知道得越多,胆子就越大,身手越灵敏,就越敢“从心而逾矩”。恰如毕加索所言,“当我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可以像拉斐尔那样作画。后来我花费了很多年来学习如何像一个孩子那样画画。我毕生努力追求的,就是把我的作品画成儿童画般纯真。”

出生于1929年的美国人弗兰克·盖里 (Frank Owen Gehry) ,正是这样一个老顽童。他做教师,又做建筑师,他设计建筑,也设计家具、餐具、饰品等。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他不断否定已经成熟的作法与形态LOGO(这点可以和贝聿铭坚持个人logo不变做个有趣的比较),把自己一次次逼向新的领域。他当下的兴趣点,是偏爱不规则曲线、动态和不同寻常材料塑造的具有雕塑感的建筑。

Easy Edges furniture series 1972

为 Tiffany设计的系列首饰,2006

Gehry Residence, 1978

Frank Owen Gehry. Golden fish,

巴塞罗那海滨,80年代中后期设计。笔者摄于2008-08

The Dancing House ("Fred and Ginger"),

Prague,Czech Republic ,1995年

DG Bank building, Pariser Platz 3,

Berlin, Germany ,2000年。 笔者摄于2004-11

盖里最为大众熟知的作品,是1997年建成的西班牙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美术馆 (Guggenheim Museum Bilbao) 。该建筑建成时,曾引起很大轰动,将一个由于产业转型经济破败的毕尔巴鄂,引领上城市复兴之路,同时引发出世界大型美术馆的“连锁”热。

居左居

从河对岸看建筑,笔者摄于2005-01

1991年开始设计该建筑时,盖里62岁,凭借以往成就,早已拿到号称建筑界诺贝尔奖的普利策奖 (PritzkerArchitecture Prize ,1989) ,在中国,这是一个“端坐在神坛不可侵犯”的年龄与资历,但盖里却如同新人一样充满着探索与挑战欲:尝试新操作手段 (有人说他将一团纸揉搓、粘贴之后,叫年轻助手将其形态用电脑数字化,然后,再制作出建筑实体模型,盖里本人对此不置可否) 、新软件 (原本是空气动力学使用的电脑软件,不过盖里自称自己是电脑白痴) 、新材料 (钛板覆面,原本用于宇航业) ……,创造出了一个全新建筑。

居左

杂志上初次看到该建筑照片时,我并不喜欢,觉得太过表面形式化。但当我2005年1月亲身站在它面前时,却止不住地感叹:实在是太漂亮了!

我做建筑已有些年头,看到一座建筑,立马儿就会被专业习惯分解为空间、材料、形体、秩序……等诸多因素,很难仅凭感性去体会一座建筑。说一座建筑“漂亮”,简直会被同行耻笑为肤浅丧失理性。但在这座建筑面前,我的理性发生短路,因为它在形式上的感染力,实在是异常强大!

动态汹涌的巨大不规则体量,超越我以往所有的形式经验,由于所处环境非常开阔,加上各种平台、坡道、台阶、标高变化所造成的身体的不断移动,建筑步随景移地从不同角度、连续不断地刺激着我的视觉与空间感受。建筑对基地的影响,有一种一粒石子扔进安静水面,整个基地,都被动荡起来的感觉。

总体鸟瞰及GE总图,以下照片均为笔者摄于2005-01

33,000块厚度仅为0.38毫米的钛板饰面,覆盖在这座曲面甚多的建筑体上,随着太阳角度变换,折射出无穷光影效果,很多时候,就象透镜聚焦一样,某个角度的光线刺眼到仿佛要燃烧起来。三维方向上“反垂直”的形态处理,从室内到室外,始终让我处于一种不稳定的兴奋感。总体布局上,通过坡道、水面、台阶、标高转换、控制人接近建筑的路径、形态呼应等多种手段,将北面的内隆维河,东面通向市区的高速路大桥等外部环境,纳入统一整体之中,共同构成了一副气势恢弘的格局。

从城市街道远眺建筑

面对城市街道,位于地下一层的主入口

通往河边的坡道

从跨河高速大桥上俯瞰建筑

次入口

偷拍的室内

如果用人与人 (或物) 之间的相互关系做比拟 (如平等、俯视、仰视……) ,在与它的交往过程中,我被它的“气势”整个儿控制住了!

回过头来仔细琢磨一下,其实盖里的设计控制得还是相当理性。由于形态复杂,盖里在材料种类和建造方法上,至少从视觉层面上,就相当单纯。建筑形态虽然看上去复杂,但整体上,仍然遵守了一般 (古典) 视觉构成规律,如:“主次有别”、“水平与竖向对比”、“母题的构成与变化”等原则。由于功能 (展示) 需要及复杂形体已然夺人眼目等原因,内部空间构成的逻辑,处理得就比较简单,采用的是很容易被人体验、把握的“中心聚拢式” (从照片上看很炫,其实身在其中,一点儿不觉得复杂) 。这也反证出这位老先生,非常懂得当下“图像建筑”的势不可挡,所以很大力都用在了“奇观图像”塑造上,当然了,正统建筑学肯定会对这种表皮奇观颇多非议。

盖里草图

底层平面图

无论是否奇观、表面,这个建筑完全可以称为原创成果,而若想达成此目标,需要的是一种由人生和专业阅历积淀后产生的知识厚度、成熟技巧与修养品位( 过去比较避免用这个词,觉得透着股小资产阶级的酸腐味道,但在这个专业待得越久,越发现这个词的重要性,特别是在看到很多所谓“专业人士”,对起码的好坏品位、现代与落伍都分辨不出,还在高谈阔论建筑的时候) ,以及个人(文化)意识中不断涌动的突破、颠覆与挑战之间,形成的即相互制约又相互启发的平衡。而这,我想恐怕才是我们这个行当,“老而值钱”的真正意义与价值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