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上古文学之三:《商颂》

商颂》是表现殷商时代所谓 " 国之大事 " 的祭歌,同时也是商族的史诗。我们之所以称其为史诗,基于两点主要原因。

其一,《商颂》所产生的时代是由野蛮过渡到文明社会的时期,是文明确立," 时势造英雄" 的时代。这便是孕育史诗的社会基础。" 史诗本诞育在人类由野蛮进入文明的初期,这时,原始人群已经度过了畏惧并屈服于大自然秘密的漫长岁月,而部落、部族联盟以至种族的形成已构成了一个足以与自然、与异族敌人对抗的大集体,这就产生了英雄史诗的主人公。" 世界上其他各民族的情形也大抵相似。例如,在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当苏美尔城邦产生,苏美尔人迈入文明的门槛之时,便产生了反映这一历史时期的史诗,最著名的当属乌鲁克王吉尔伽美什的史诗。

其二,《商颂》所反映的内容具有史诗的因素,它记述了商族的先公先王的创业事迹,颂扬了英雄祖先靠武力打天下的丰功伟绩,同时还追述了商族的起源。

1.《商颁》的社会基础及其流传

夏商时代是中国文明的发端期,是中国社会由野蛮向文明过渡及文明确立的时期。文明的诞生是以国家的产生和奴隶制的确立为主要标志的,在国家产生和新的社会制度创立这个大的历史背景下,必然会产生顺应这一历史潮流的时代英雄,所谓 " 时势造英雄 " 。也必然会随之产生与新的社会制度相适应的新文化和新的时代精神。因此,反映新旧社会更替、歌颂新秩序、赞扬新时代英雄的文学作品便应运而生。文字的产生及人们驾驭文字能力的提高,为此提供了可能。史诗文学在中国首次出现,《商颂》成为新时代精神的标识。

物质文明的进步是推动文明发展的重要动力,生产工具的变革和发展是物质文明发展水平的重要标志。商代是著名的青铜时代,青铜冶炼技术和青铜工具的制造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商代是中国青铜时代的鼎盛期。青铜工具的广泛应用极大地促进了社会经济的发展,在此基础上创造了商代辉煌灿烂的青铜文化,即以青铜器为中心,包括文字与文学、音乐与舞蹈等在内的殷商文化。《商颂》的内容反映出对新制度、新秩序的颂扬,表现出对新制度、新秩序赖以建立的暴力的崇尚。总之, " 《商颂》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它是商民族和殷商奴隶制特定历史实践的成果,也是青铜文化发展的必然产物。 "

《商颂》是商人祭祀先公先王的英雄颂歌,据信为知识渊博的巫师所作,因为商代的舞乐非常发达,有乐舞不能无诗词,这些都是与宗教祭礼密切相关的。商朝灭亡后,周代的统治者继承了商人的文化遗产,《商颂》被保存在宋国,宋国为殷商的后裔。西周末年或东周初(公元前770 年前后),宋大夫正考父曾经向周代的乐官大师请教,以校正商代著名的颂歌十二篇,以《那》为首。这是关于《商颂》最早、最可靠的记载。可见,在商代鼎盛时期,颂歌一定非常丰富多彩。

遗憾的是,《商颂》大部分作品已失传,就连商亡以后保存下来的《那》十二篇也未能全部保存下来,只有收入《诗经》中的五篇今人可以有幸欣赏,这五篇为《那》、《烈祖》、《玄鸟》、《长发》和《殷武》。

2.《商颂》五篇

《那》为保存下来的五篇《商颂》之首。据《毛序》载, " 《那》,祀成汤也 " 。也就是说,《那》是祭祀商代始祖成汤的祭歌。全诗共五节,每节由四句构成,在诗的末尾用两句诗点明主题 " 神灵下顾我们的祭飨,成汤子孙献上祭祀。 "
猗与那与!置我鞉鼓。   奏鼓简简,衎我烈祖。   汤孙奏假,绥我思成。   鞉鼓渊渊,嚖嚖管声。   既和且平,依我磬声。   於赫汤孙,穆穆厥声。   镛鼓有歝,万舞有奕。   我有嘉客,亦不夷怿!   自古在昔,先民有作:   温恭朝夕,执事有恪。   顾予烝尝,汤孙之将!

《那》为我们提供了商人祭祀场面的一个范例。据《礼记。郊特牲》载: " 殷人尚声,臭味未成,涤荡其声。乐三阕,然后出迎牲,声音之号,所以诏告于天地之间也。 " 这就是宗教祭祀离不开歌、舞、乐,歌舞乐在祭典仪式中必不可少,歌舞乐三者相生相伴,缺一不可。这段记载表明,商人非常重视音乐,献祭之前要先唱出荡漾的歌声,唱三遍歌之后才出去迎接祭神用的牺牲。《那》诗中所描绘的祭祀场景与此记载是相符合的,歌舞乐为先导,敲鞉鼓、击磬、吹管、扣钟,在音乐声中展示各种各样的舞姿,唱出庄严的歌声,最后献上牺牲。在《那》中,成汤已经被神化,他不仅仅是商族的英雄,而且还是其保护神。

《烈祖》不仅与《那》在内容上相似,而且在篇章结构上也相同。《毛序》曰: " 《烈祖》,祀中宗也。 " 据此,《烈祖》是祭祀中宗的乐歌。但也有一种说法认为,《烈祖》与《那》一样,同为祭祀成汤的乐歌。

嗟嗟烈祖,有秩有祜。   申锡无疆,及尔斯所。   既载清酤,赉我思成。   亦有和羹,既戒既平。   鬷假无言,时靡有争。   绥我眉寿,黄耈无疆。   约軧错衡,八鸾鸧鸧。   以假以享,我受命溥将。   自天降康,丰年穰穰。   来假来飨,降福无疆。   顾予烝尝,汤孙之将。

《烈祖》全诗共五节,每节四句诗。第一节歌颂先祖的功德,先祖赐予子孙无穷无尽的鸿福;第二节讲以美酒和五味调和的香羹奉献给先祖,以作为祭品;第三节讲献祭获寿,幸福永存;第四节重点描写乘车来祭祀的隆重场面;第五节讲上天降福,年年五谷丰登,先祖降临,幸福源源不断。末尾两句与《那》相同。

《烈祖》与《那》虽然同属商之子孙颂扬先祖的祭祀乐歌,篇章结构也完全相同,但二者在内容上略有不同。《那》侧重于描写祭祀中载歌载舞的隆重场面和喜庆气氛,而《烈祖》则重点提及了祭品——美酒的酣醇和佳馔之芳香。二者反映了商代的祭祀礼仪和宗教习俗。

玄鸟》是祭祀高宗武丁的乐歌。《毛序》曰:" 《玄鸟》,祀高宗也。"诗中还追溯了商民族的起源及其他英雄祖先的功业。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茫茫。  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方命厥后,奄有九有。  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  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  龙旂十乘,大糦是承。  邦畿千里,维民所止,  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  来假祁祁,景员维河。  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全诗在追述了商族的起源后,颂扬了先祖成汤的创业伟绩,武丁中兴继承汤王的功勋,紧接着赞美商之强大,使四方归顺。其中" 玄鸟生商" 的传说在诸多古籍中都有记载,例如《楚辞。天问》、《吕氏春秋。音初》和《史记。殷本纪》等,基本内容为,有娀氏女简狄行浴水边,有燕子衔卵,飞过而坠之,简狄得而含之,误吞而孕生契。玄鸟是商族的原始图腾,从诗中看出,玄鸟已成为其他族图腾的统治者。

《长发》也是祭祀商的远祖的祭歌,所歌颂之祖包括契、相和成汤。《毛序》称:" 《长发》,禘也。" 所谓的" 大禘" ,乃" 郊祭天也"。除了歌颂商祖之外,《长发》还赞美了商之伟大,大有普天之下" 唯商是尊" 的泱泱大国之优越感,这在开篇便让人感受到一种磅礴之势:

濬哲维商,长发其祥。  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  外大国是疆,幅陨既长。  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

《玄鸟》中记述了" 玄鸟生商" 的神话,而《长发》中则把商之始祖契回归成了凡体,乃上帝立子使俊丽少壮的有娀之女孕而生之。史诗中体现了神与人的结合,神话与历史的掺杂。在这里,我们又一次看见了神化王权的现象,这是世界古代统治者们都乐此不疲的事情,无非是为其统治找到合法的依据。因此,我们可以说,王权神化是王权发展历程中的必由阶段。

《商颂》的最后一篇是《殷武》。《毛序》曰:" 《殷武》,祀高宗也。"因此,这是一篇祭祀高宗武丁的乐歌。高宗武丁是振兴商王朝的强有力之王,他使" 殷道复兴"。但与《玄鸟》不同,《殷武》专门记述武丁伐楚之事。

关于武丁伐楚的理由,《孔疏》这样载道:" 高宗前世,殷道中衰,宫室不修,荆楚背叛。高宗有德,中兴殷道,伐荆楚,修宫室。既崩之后,子孙美之,诗人追求其功,而歌此诗也。" 这段记载不仅道出了武丁伐楚之缘由,而且点明了《殷武》创作之根源。《殷武》所载武丁伐楚,在历史上确有其事,乃史实也。但文中不免夸大其辞,文学色彩较为浓重,尤其是对征伐之描写栩栩如生。因此,《殷武》不仅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而且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