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献帝延康元年十月辛未日(二十九日),许都城南的繁阳亭旌旗蔽空、人头攒动,所有人仰着脖子,望向一座高台的顶端,在那里,历史的车轮将向前迈出关键的一步。这是东汉王朝的最后一天,也是曹魏王朝的第一天,仅仅几个时辰,两大政权的更替以一种和平的方式完成,这是中国历史上有据可考的第一次成功的禅让实践。
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延康元年十月辛未日换算成西历为公元220年12月11日,也就是说,刚过去的12月11日,是汉魏禅代1800周年的正日子。
一个月前,即11月5日,豫中大地已入深秋,却并不寒冷,新冠疫情虽然大体已经退散,但在人们心中留下的阴影依然挥之不去,旅人稀少,像我这样专程从北京来到一片乡村访古的人更是异类。但是,当我沿着临颍县繁城镇240国道,循着导航来到一处被村舍与田埂围裹的“大土包”下,心绪久久难平。这里,正是1800年前那座受禅台遗址,白云苍狗,岁月流转,它却依然无言地矗立在那里。
禅让制度古已有之,但仅仅存在于信史之前的传说时代。尧舜禅让,推位让国,将权力让贤而不让私子,被历代王朝颂为美德。纵然也有法家代表人物韩非质疑尧舜禅让实质是“舜逼尧,禹逼舜”,但人们仍然对这种理想的政治生态仰慕不已。可是,但凡有妄图实践尧舜禅让,无论是禅让者或者被禅让者,都沦为了历史的笑料。战国时燕王哙将王位禅让给相国子之,反而导致燕国内乱,几乎为齐国所灭。西汉末年王莽披着禅让的外衣窃取国祚,复古改制,反弄得天怒人怨,不过数年便身死国灭,天下又复归于刘氏。
因而,三代以来,王朝更替无不以流血漂橹、白骨成堆的军事征伐而实现。东汉末年,天下崩裂,群雄混战,汉室已经名存实亡。正所谓“郡郡作帝、县县自王”,每个割据势力都幻想着称王称帝,但像袁术那样名不正,言不顺,悍然建号称帝,反而会成为千夫之指,最终沦为一场闹剧。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后,逐渐以天子的号令征讨四方,消灭了吕布、袁术、袁绍、刘表等诸强。随着曹操威望与势力的不断提升,汉献帝越来越沦为一个傀儡,曹氏代汉实际上已经是个迟早的事情了。
建安十八年,曹操进位魏公;建安二十一年,曹操进位魏王,加九锡。西汉初年高祖曾与群臣杀白马为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曹操以外姓而称王,实际上已经走出了僭越的关键一步,距离帝位已经一步之遥。但是最后这一步,他很难再走过去。曹操一生以匡扶大汉社稷的身份征战天下,他曾经不无自豪地说:“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但当群臣劝进,甚至孙权都以谦卑的语气劝他称帝时,曹操只能笑着说:“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仍臣事于殷。这当然是曹操给自己贴金的话。但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是发动战争来推翻殷商的,曹操的儿子曹丕却不能这么做,唯一的方式就是效法尧舜实行禅让,让汉献帝主动将皇位让给他。与王莽不同的是,当时内外形势都十分有利于禅代,曹丕继承了曹操全部的政治资源,满朝已尽是魏臣,刘备新失荆州,孙权称蕃归附,唯一所缺的就是一套合理的说词。
因此在曹丕继王位后,各地官员就开始不断制造各种祥瑞,如“黄龙见于谯”,为曹丕称帝制造舆论氛围。盛行于东汉的“五德终始说”又被捧了出来。经过魏臣们的论证,曹氏的祖先出自颛顼,与舜同祖,为土德。尧舜禅让,就是舜的土德继承了尧的火德,如今汉为火德,曹氏代汉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从曹丕元月嗣位到十月登基,前后经历了长达九个月漫长而繁琐的工作,汉献帝先后四次下诏禅让,群臣数十次上表劝进,曹丕则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延康元年十月二十八日,曹丕终于撕下伪装,在桓阶等人所上的“登坛受命表”上批下了“可”字,迈出了称帝这一步。
史书上记载了这场受禅仪式的宏大场面:“辛未,魏王登坛受禅,公卿、列侯、诸将、匈奴单于、四夷朝者数万人陪位,燎祭天地、五岳、四渎。”曹丕登受禅台,建号大魏,改元黄初,废汉帝为山阳公,大赦天下,从而最终完成了汉魏禅代的所有流程。清代史家赵翼说:“古来只有征诛、禅让二局。”禅代这一和平移交权力的形式,固然有其伪善的一面,但它将杀戮与流血降到最低限度,更符合中国古代的仁政精神和礼治原则。此风一开,遂为后世帝王所效尤。仅仅45年后,司马炎就用同样的“禅让”仪式用晋代魏。直至1912年宣统帝下诏退位,帝制终结,依然承袭的是汉魏禅代故事。
有意思的是,曹丕升坛礼毕后,对群臣说了一句大实话:“舜、禹之事,吾知之矣。”作为禅让的最大受益者,曹丕心里清楚,哪有什么尧舜禅让,推位让贤,都是披着精致谎言外衣下的政治斗争罢了。巧合的是,仅仅60年后,汲郡人不准盗掘魏襄王墓,发现了一大批战国古书,即后世所称的“竹书纪年”,其中赫然写着“舜囚尧于平阳,取之帝位”。
所以,历史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受禅台
受禅台位于临颍县繁城镇,距许昌市区仅12公里。繁城之名即源于曹丕受禅时的颍阴县繁阳亭,受禅之后,曹丕升其地为县,改名繁昌县,唐朝废县始称繁城。现存上圆下方的三层夯土台基,高9.3米,面积约2500平方米。台上平阔,原有殿、亭及天禄、辟邪等建筑,今已不存,仅余荒丘杂草。
受禅台是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受禅表》与《公卿将军上尊号奏》碑
两碑位于临颍县繁城镇献帝庙路的献帝庙内,为了保护文物,平常不对外开放。在镇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我才得以近距离观看这两座石碑真迹。
《受禅表》碑
《公卿将军上尊号奏》碑
这两通碑是汉魏禅代这一历史大事的真实见证者。它们形制相同,通体呈青灰色,高3.22米,宽1.09米,《受禅表》碑厚0.28米,《公卿将军上尊号奏》碑厚0.32米,均为圭形碑额,上有直径19厘米的碑穿,无螭首或其他纹饰。
《公卿将军上尊号奏》又称《劝进表》,是当时曹魏公卿将军向曹丕劝进的表章,碑阳22行,碑阴10行,足行49字,部分文字已经漫漶不清。文中开篇所列46位公卿将军,大多于史可循,如华歆、贾诩、王朗、曹仁、刘若、鲜于辅、王忠、杨秋、阎柔、曹洪、曹真、曹休、夏侯尚、臧霸、徐晃、张辽、朱灵、呼厨泉、邢贞、和洽、程昱、任夔、钟繇、袁霸、常林、董昭、戴陵、阎圃等。从文字内容来看,与《三国志·文帝纪》裴注《献帝传》所载群臣最后一次劝进的表章基本吻合。可以见得,在受禅仪式完成后,曹丕即下令将这篇《劝进表》刊刻成石,流传后世。《公卿将军上尊号奏》碑的书法以“方整峻丽”著称于世。传为梁鹄或钟繇书。曹操在世时,曾下令薄葬禁碑。所以整个曹魏时期,除个别皇家巨制之外,碑刻存世极少。《公卿将军上尊号奏》无论从史学价值还是书法价值都有很高的地位。
《受禅表》碑碑阳22行,足行49字,记述了曹丕受禅的始末,详细论述了天命、历数的周转和政权更替的关系,强调魏当代汉的理论根据和天地显示的祥瑞征兆,部分文字已经漫漶不清。
《受禅表》碑无书者姓名。唐刘禹锡认为是王朗撰文,梁鹄书丹,钟繇镌刻,世称“三绝”。颜真卿则认为是钟繇所书。《受禅表》碑的字体处于汉隶到楷书的过渡期,上承《熹平石经》,在笔法上有所突破,具体表现在落笔逆锋减少,而变之以单刀直入,收笔重顿后迅速提起使成方波,已有楷书雏形。因此清人杨守敬评价称:“下笔如折刀头,风骨凌厉,遂为六朝真书之祖。”
《受禅表》与《公卿将军上尊号奏》均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立于献帝庙内。实际上,这座献帝庙原本是当地百姓为魏文帝曹丕所建的“魏王庙”,到了明代,曹魏已成为篡逆的形象,弘治年间,许州知州邵宝将魏王庙改为献帝庙,并为汉献帝立“汉愍皇帝之神位”。就这样,被曹丕取而代之的汉献帝刘协,却在千百年后将曹丕“踢”出了祠庙,狠狠“报复”了他一把。
临颍繁城镇献帝庙内“汉愍皇帝之神位”
抚碑追昔,历史不再遥远。
参考文献:陈寿、裴松之《三国志》;范晔《后汉书》;朱子彦《汉魏禅代与三国政治》
;刘涛 《中国书法史·魏晋南北朝卷》
文中照片均为作者拍摄,地图基于LocaSpace Viewer制作
文中拓片翻拍于临颍县政协编《受禅表》《公卿将军上尊号奏》,部分文字参考临颍县政协学习文史委编《临颍名镇名村历史文化寻踪》
特别鸣谢郭国成先生、郭小伽女士协助实地探访
文中剧照来自1994版电视剧《三国演义》、电视剧《走向共和》
文中新旧历转换程序来自:https://sinocal.sinica.edu.tw/
成长
作家、编剧、书评人。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现为北京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影视艺术学会会员、稲诚及所城市书店合伙人。
已出版作品《列族的纷争:三国豪门世家的政治博弈》《群雄逐鹿:彩绘三国演义》,制作音频课程《少年中国史》。
即将出版《乱世来鸿:书信里的三国往事》《这样好读的历史:三国争霸》《重返三国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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