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国的十六个邻国中,最长的陆上边境线就在和蒙古国之间。但由于种种原因,这个邻国在普通大众眼中,别说日韩了,恐怕东南亚诸国都比它更有存在感——没有影响巨大的流行文化、没有香蕉、没有榴莲,更没有出国游的大热旅行线路。

最近让它登上热搜的事件,一是疫情期间的三万头羊,二是它的焦煤可以给澳大利亚当备胎,真是好惨一邻国……然而实际上,两国之间曾经联系紧密,我们至今仍然要用“外蒙古”来强调它与内蒙古的分别。

从清朝到民国再到新中国,蒙古国的现状折射着中俄双方势力消长、反复争夺的历史印记:不敢抛弃“祖上阔过”的荣光,却也没有能力在新的全球秩序中争取到足够的地位,他们与两大邻国的关系,都充满了难解难分的血与泪。

成吉思汗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关于这位在蒙古语中意为“拥有四海的强者”的乱世人杰,伟人早就给出了定评:“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会打会杀会攻掠土地,但却不会治理更不会融合。

蒙古汗国极盛之时横跨亚欧大陆,东起日本海、西至地中海、南抵波斯湾、向北触及西伯利亚,是字面意义上的庞然大物。但这个大家伙覆灭得也挺迅速:如果以忽必烈定国号为“元”开始算,它享国98年;如果以成吉思汗在蒙古建立政权开始算,它存在了162年。

对比存续时间在二百五十年以上的唐、明、清三代,它在大一统王朝里真算不上长寿的。今天的现代人回头去看那段历史,除了铁蹄征服之外,确实很难看出别的政治能力。

别的不说,就说那个槽点满满的“四等人制”——这相当于是自己主动关闭了融合的可能性,把二选一的冲突明示在其他族群的面前:要么做奴隶,要么做敌人。

这就难怪朱元璋建立明王朝,把“大元”生生揍成了“北元”之后还多次远征漠北,实在是因为元朝统治阶级和其他族群之间,根本没有滋生共同利益的土壤,自然也谈不上共同立场。这种文化底蕴和思想高度层面的“先天不足”,时至今日还偶然暴露出来。

很显著的例子就是大部分国人心底都保留着几乎与生俱来对华人的亲切感,一听说哪个国家华裔华侨被欺负了被歧视了,往往第一反应先从情感上同情一波。至于那些华裔华侨是不是亲欧舔美、是不是黄皮白心,甚至是不是反中斗士,都是第二波诉诸理性时再来考虑的事。

类似的事放在蒙古人身上,画风就大相径庭了。曾经有媒体翻译过普通蒙古人对“苏联杀死大批蒙古人”的看法,他们中的不少认为,那些死的人大多是贵族和僧侣,杀人虽然不是好事但是客观上却是有利的,如此国家才能脱离迷信和奴役。

一句话,这个国家的普通民众是不太有“内部矛盾”和“外部矛盾”的思维方式的。

蒙古国虽然官方看起来还比较老实,但民间嚷嚷着要恢复“成吉思汗荣光”的愤怒青年却哪里都不缺。只是复国没有靠嘴炮就能成的,嘴上喊着“蒙古人”如何如何,能够把他们凝聚成一个群体的力量又在哪里?

总之,想要凝聚起一个族群,向心力是很好用的一招。但对于今日的蒙古国来说,祖上的那点家底大部分都不在自己手上,看着国境线对面同文同种的内蒙古,除了大喊几声“祖上阔过”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从清朝到民国,中俄双方的拉锯地

在明朝时期,除了被赶出中原的北元(明人称为“鞑靼”)之外,蒙古各部林立着大大小小的零散政权,因重大历史事件相对著名的有瓦剌、叶尔羌、喀尔喀等。但由于地理上存在戈壁沙漠的原因,习惯上早就形成了“漠南”与“漠北”的模糊概念。

这就好像秦岭淮河之所以会成为分隔南北的界线,与大江大河阻隔交通的效果直接相关——交通不便会导致发展速度不同,也更容易各行其是,久而久之大家就各走各路了。

横亘在漠南与漠北之间的戈壁沙漠也是如此,在清朝时,满清皇室和贵族大多选择与漠南蒙古联姻,比如因为各种电视剧而声名大噪的博尔济吉特氏“姑姪+姐妹”,就是出身漠南蒙古。

而漠北蒙古虽然也受满清羁縻,关系上却远不及漠南蒙古那么亲近。从清太祖努尔哈赤算起,一直到入关后的顺治皇帝,谁家后宫要是没有复庶的博尔济吉特氏蒙古后妃,简直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如果把“内外”视为关系远近的象征,那么最迟在清朝,其实已经有“内蒙古”与“外蒙古”的区别了。

1682年,沙俄第一个被尊为“大帝”的沙皇彼得一世上位,此人疯狂练兵造船,学习西欧先进科技、实行经济改革,接着搞对外扩张。为了学习造船技术以便争夺出海口,甚至化名为彼得·米哈伊洛夫下士随团出访,去荷兰英国学习造船和航海技术。

有了这样不安分的邻居,打起来只是迟早问题。果然不出三四年,东北地区就爆发了雅克萨之战。在当时的蒙古诸部落地界,沙俄与漠西蒙古大佬准噶尔蒙古本来也是有利益纠葛的,但事情到了新上位的“温萨活佛”噶尔丹手上,立场就发生了变化。

与亲近清廷的漠南蒙古相比,准噶尔蒙古地域上本来就更靠近沙俄。1690年,清准之间爆发了乌兰布通之战,双方先是大炮火枪对轰,接着进入肉搏,拼消耗直至一方拼不起为止。这场战役噶尔丹堪称字面意义上的弹尽粮绝,到最后连牲畜都被自己人吃光了。

在此之后,噶尔丹一门心思倒向了沙俄,为了得到沙皇俄国的军火、兵力援助,不仅此前的属民利益问题搁置不问,连领土都可以让给对方。而沙俄一方当时鞭长莫及却野心勃勃,若是能养个战争代理人从清廷这边搞些好处,当然也不会拒绝。

得到沙俄撑腰的噶尔丹一系确实相当难缠,康熙三次亲征就为了干翻他们,雍正继位接着打,一直到下任接手的乾隆二十三年,这片土地的动乱才终于告一段落。

需要说明一点,历史上的准噶尔蒙古无论是领地还是血缘,都跟现在的蒙古国扯不上什么关系。但其首领噶尔丹的态度和举动,却多少可以类比像蒙古国这样“夹在两个大国之间”的心态,一言以蔽之,站队和骑墙都是艺术,比如自带无数段子的波兰……

到了清末和民国,中国中央政府的境况大不如前,对边疆的羁縻能力也随之减弱。辛亥革命前后,外蒙在沙俄策动之下搞独立,而内蒙各旗则在杨虎城老师井岳秀的拉关系(赛马拜把子)加讲道理(力陈“七不可”)双管齐下后最终决定内附。

至于在委员长手上签订的《雅尔塔协定》最终将外蒙独立一事白纸黑字定论,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薛定谔的蒙古海军

在各个大国各怀心思的运作之下,蒙古国终于是成功地分出去过日子了。沙俄变天成为苏联之后,他们也曾经亦步亦趋地走了一段苏联老大哥的道路,甚至还诞生了人称“蒙古版斯大林”的领导人霍尔洛·乔巴山

然而随着1991年苏联解体,第二年蒙古就拿掉了国名中的“人民共和国”,投入西方模式的怀抱。当市场规律完全自由地发挥作用,这块土地真正存在的经济短板,便前所未有地鲜明起来。

霍尔洛·乔巴山

蒙古国矿藏丰富,煤、钨、金、铁、锡等资源都很丰富,铜、钼储量更是排得上亚洲头名,问题是工业底子太差。据统计,蒙古国的年工业总产值中,六七成都是靠卖矿撑着。独立之初,连自己的货币都是先托苏联、后托英国印刷的。

气候寒冷,降水又少,地理条件不适合搞农业,向土地要产出的主流产业是畜牧业,然而抗灾抗病能力薄弱、对生态破坏力太大等问题,都让蒙古的畜牧业显得没那么稳当。

曾经一度,苏联对蒙古的援助占到后者全年GDP的三分之一。一旦“金主暴毙”,蒙古国面临的境况可想而知。1997年,为了方便卖货,蒙古国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之后也确实迎来了一波高速增长。

然而地理上的劣势很快凸显出来,蒙古国是个百分之百的纯内陆国家,没海岸线当然也就没港口,有且仅有两个陆上邻国,这两个邻国——中国和俄罗斯——正好也是它的最大贸易伙伴。

换个露骨点的说法,蒙古国就像个在深山种水果的农户,有且仅有两个批发商进山来收购他的水果,只要这两个批发商别想不开了先自己内卷起来,农户的议价权都是很低的。那么其他的批发商为什么不来收购呢?矿产和畜牧产品大家都需要,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它不香吗?

顺便说一句,蒙古国虽然敌视中国,古老文明的经验比如“远交近攻”它倒是学到了手的,无论从民意还是官方行为上,他们对美、日、韩等国都深具好感。只不过贸易渠道完全控制在中俄手里,其他国家几乎没办法插手罢了。

在社交媒体上,“蒙古国海军”已经成为一个日常调侃的梗:众所周知蒙古国是没有海岸线的,烧钱养舰队的话连停泊的港口都不知道在哪里,德云社的说法是“于谦家老爷子是蒙古国海军司令”。

但实际上他们是有一艘军舰的,舰上共有七名军人,这七人也被称为“七大天王”或者“王下七武海”……虽然说调戏他国国防力量好像不太厚道,但身为独立国家,像蒙古国这样几乎把国防安全完全押在外交关系上的情况可说相当罕见。

换个角度来说,蒙古可能是全球最安全的国家之一,毕竟想要进攻该国本土,必须先打翻五大常任理事国的其中一个。蒙古国在国防上几乎没有必要有所作为,这也同样注定了它在经贸上几乎无法摆脱邻国的钳制。

在两个国家的夹缝之中

在全球化浪潮来袭时,加入世贸的蒙古国也曾经有一段局势大好的时光,其中11年的GDP增长率还冲到了世界前列。当然也有人认为数据好看的背后,其实是经济结构的严重不合理,称之为“矿业繁荣”。但无论如何,欣欣向荣的局面增强了蒙古国人的自信心,也助长了其他方面的鸡血。

蒙古国内,关于成吉思汗的城市景观、商业招贴都很常见,据说这是经济好转期间才大批出现的事情。该国经济部长还说过 “要成为亚洲的又一只虎,或者是独一无二的蒙古狼”的狠话。

然而好景不长,始终只能卖产业链底层的商品,必然导致附加值不行,利润上不去。经济状况不怎么样,“邪恶的外国”就被推出来吸引仇恨。至于为什么是中国而不是俄罗斯,可能的原因就多种多样了。

在我们看来,蒙古国的所谓“独立”,不过是换了个宗主国的流程。他们歌颂的“民族英雄”苏赫巴托尔,不就是苏(俄)方的代理人?老蒙文都改革掉,看上去都是俄文字母,这就是所谓的新蒙文。至于工业标准比如铁轨、电器标准、文化风格,更是全盘苏俄化。

但如果要叫蒙古国人自己来看,他们也许真情实感地认为俄国人帮助他们获得了独立。苏联解体后,蒙古国曾经试图把文字改回老蒙文(内蒙古民族学校内还在教授的那种),最终以失败告终。70年的惯性就是这么可怕。

大约十几二十年前,蒙古国一度鼓吹过“第三邻国”,与美日韩频繁互动,还有拉上美国搞军演什么的。要问它图什么?怕不就是感到两个大国压制之下腾挪的空间太小,希望引入第三方势力。

然而多少年过去,这个战略提得越来越少,而中国真正做过的事情,也不过是在进口出口贸易规则上做了些微调而已。

如今,中国通过经济合作的方式获得蒙古国的矿产资源,蒙古国把这叫做“掠夺”。政客们也驾轻就熟地用这一套话术彼此攻讦——“他们把属于这个国家的矿石出卖给中国人”,作为近在眼前的、有压迫感的国家,承受这种程度的反感似乎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结语

也有人说,一旦一个地区获得了独立身份,都会在任何问题上都使用归咎法,把过去、现在和将来的黑锅全部甩到前宗主国的头上。

毕竟土地接壤,风俗人种宗教等方面都不存在原则性对立,一旦放任自然,让蒙古国的文化经济与中国深度融合,长久下去谁都不敢说会出现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上,其实俄罗斯也是一样靠不住。蒙古国之于它的两个邻国,从历史来看充满了难解难分的血和泪,每一次试图站队都自带风险,而未来,也未必能完全挣脱两方的势力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