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曰世间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故众生皆苦。

————《仓央嘉措诗传·问佛》

《安娜卡列尼娜》一书中这样写道:“幸运的人大多相同,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这是我来到奎苏村之后,心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

按照时间顺序,这篇文章应该要放在最后。但是昨天从奎苏村回来之后,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感到有必要将我们一行在奎苏村的所见所闻,呈现在忠实的读者眼前。也让身处于繁华世界的我们知道,在世界上,在中国还有很多我们无法触及的苦难的角落,这些弱势群体的现状不应该被忽视,他们也需要发出自己的呼声。

12月10日下午庭审才结束,整个庭审持续两天,已经超出了我们之前一天时间的预估,延误了原定的航班。第二天哈密没有飞往北京的航班,于是我们决定前往本案大部分被告人的居住地——奎苏村走访,一是看看当地村民的生活状况,也顺便缓解一下我们连日来疲惫不堪的身心。

巴里坤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贫困县,直到2017年才成功摘帽,年度乡村人均可支配收入也就一万多元,算是一个不太发达的地区。奎苏村坐落于330省道旁,附近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场,草场再蔓延至远处的天山山脉,远远看来完全是一片鸡犬相闻的世外桃源景象。只是走进其中,才能看到在这一如诗如画的景色之下,仍然承载着许多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奎苏村里最让我们印象深刻的是一名八十多岁的老人,她其实是江苏人,当年毛主席号召全国青年支援边疆的时候,她也是那千千万万援疆的热血青年其中之一。可是如今她的境遇,却不禁让我们潸然泪下。她家住的房子,是整个村子里最破旧的一个。走进她的院落——如果你还能将其称为一个院落的话,可以看到两三间破屋摇摇欲坠的挤在一起,破烂不堪,屋子里环境十分恶劣,到处堆满了垃圾杂物,根本无法生活。很难想象,在2020年已经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今天,居然还有如此贫困的老人在孤独生活。走进她居住的房间,这位老人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扶着床沿,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枯槁的双眼里放出一丝喜悦的光芒,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看过她了。

在和她的对话中我们了解到,她身体很不好,之前一直都是她的儿子来照顾她,生活上也能勉强过得去。但是案发之后,他的儿子一夜之间被关进看守所,也没有固定的人来照顾这位可怜的老人。她身体非常不好,显然在很艰难地呼吸着,我们甚至感到她下一秒就会因喘不上气而死去。她患有严重的心脏病,然而自己医保卡上的钱很快就花光了,国家规定又不能用其他人的医保卡,导致至今已经无钱医治,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可能已经时日无多。现状她使不上力,没有力气干重活,房间里太冷需要烧的碳,做饭需要的米面,她都无法挪动。现在她没有其他的亲人,听村民说也就是左邻右舍偶尔帮衬着老人才使得她不被饿死。老人对我们表示,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让儿子早点回来照顾她的话,也许她还能坚持着多活几个月,否则她可能很难度过这个寒冬。远在看守所的儿子也无法见上自己母亲的最后一面,为其养老送终。

如今母亲在破败的茅屋中思子心切,苟延残喘。儿子在冰冷的看守所内望眼欲穿,度日如年。所谓“子欲养而亲不侍”已在眼前,东汉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中有云:“子母分离兮意难怪,同天隔越兮如商参,生死不相知兮何处寻!”所说的景象也不过如此。

被告人窦某某的家

我们走进老人居住的房间,整个屋子阴暗潮湿,除了那台破旧的彩电,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老人炕上的棉被也是脏乱不堪,脚上那双破烂的棉鞋已经穿了不知道多久,明显已经很久无人帮她打理生活。我们看到桌子上摆放着的食物,仅仅是一瓶黄豆酱,几个芋头,几块用水浸泡的豆腐而已。甚至有的食物已经发霉,如此贫困的家庭我之前只是在电视上看过,从没想到它有一天也会真正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眼前这个几乎仅仅一息尚存的老者已经很难让我们将她与六十多年前那个来自江苏自愿前往新疆支援的热血青年相联系,只有墙上张贴的那一幅画有着天安门广场和国家领导人的宣传画,还在向我们诉说着她的内心世界。临走之时,我打算将身上的钱赠与这位老人,才猛然想起身在信息时代的我出门早已不携带现金,老人也没有手机,于是我很内疚的没有帮助到她。我和身旁的村民说,可以在网上弄一个爱心筹款,看看能不能给这位老人艰难的晚年生活带去一些温暖。

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这位老人的房间,只有她家门前的那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还在迎风飘扬,无声的显示着这位老人对党和国家的那一片热爱。我不禁这样想,她出生于经济发达的江苏地区,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的话,今天也一定是膝下儿女满堂,含饴弄孙,享受着幸福的晚年生活吧。

家徒四壁的被告人家

这位老人的儿子是本案的第六被告,也是指控的犯罪事实最轻的一位被告人,希望法院可以早日为其办理取保候审,让他能够照顾自己年老的母亲,陪着自己的母亲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本案的第一被告安某某,之前一直在乌鲁木齐做小商品贸易,收入颇丰。在他赚到钱之后,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家乡和家乡的村民,响应家乡地方政府绿化环境的号召,来到家乡成立了一个农业合作社,承包了上万亩荒地。这些土地之前几乎都是不毛之地,环境十分恶劣,据村民们说政府每年花了好几百万在这里种树,一棵也没有成活。安某某来到这里之后,筚路蓝缕,投入了巨额的资金,几乎把自己做生意赚的钱全部投了进去,还倒欠了几百万债务,就为了在这些荒地上种植沙棘,如今因为被抓,资金链完全断裂,连律师费也拿不出了。而在西北贫瘠的土地上种植树木是一件极端困难的事,安某某硬是凭着坚韧的毅力,带领着家人和村民,种了上万亩沙棘,亩产量已经达到一吨。

沙棘别称醋柳、黄酸刺、酸刺柳等,为胡颓子科沙棘属落叶灌木植物,栽培价值极高,耐旱、抗风沙,可以在盐碱化土地上生存,被广泛用于水土保持,我国西北部大量种植沙棘用于沙漠绿化,其果实中维C含量高,素有维C之王的美称。这些沙棘使得原本荒凉贫瘠的山上如今全部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沙棘林。沙棘的成熟周期为五年之久,回报周期很长,正当要成熟收获之际,安某某就被抓进了看守所,农业合作社的生产经营受到严重影响,因为领导被抓工人们纷纷离职,导致这上万亩的沙棘无法组织工人收获,今年冬天将会全部烂在地里,已经收获的一百多吨沙棘果也无法加工,在冷库里全部腐烂,所造成的损失已经无法估量。

挂果而无人收割的沙棘林

本案的辩护律师们也来到了当事人的所承包的沙棘地,一片片低矮沙棘树结满了饱满的果实,我试着尝了一颗,略酸又带有一点甜甜的味道,沁人心脾。看着这些漫山遍野而注定要烂在雪地里的沙棘果,我们也感到痛心不已。用本案第二被告在法庭最后陈述阶段的话来说,本案破坏环境的人在外面逍遥法外,一心一意保护环境绿化荒山的人却蒙冤入狱,其实是挖地的人将种树的人告进了监狱。

在我们即将离开奎苏村,这一承载了我们太多伤心与感慨的地方时,我最后回头望向了这个村庄,一望无际的草场上牛马在悠闲的吃着青草,远处的雪山依旧如画般美丽,被告人家养的小狗“点点”欢快的奔跑于沙棘地之上,它还完全不知道它的主人已经身陷囹圄,这里的黎明和黄昏如此静谧安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家属想给团队律师拍个开心照片,却有点笑不出来

在从巴里坤驶向哈密的盘山道路上,看着路边的皑皑白雪,我想起了上世纪日本童谣诗人金子美玲的诗—《积雪》:

上面的雪 很冷吧 凛冽的寒风吹着它

下面的雪 很累吧 千百的人重压着它

中间的雪 很孤单吧 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的

何等名为爱别离苦,所爱之物破坏离散。

————《大涅盘经·第十二》

我们能力有限,能救一个是一个。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作者:陈幼麟,法天刑辩团队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