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发现新冠到现在,正好过去了一年。截止目前,它感染了大约6300万人,导致了150万人死亡。新冠给人类造成的损失和伤亡级别,是和世界大战相当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持续了4年,战死人数是1000万。150万的4倍就是600万。
1.与微生物的战争
致病的微生物与人类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就是战争的关系。我们看它们是小虫子,它们看我们是绵羊和肉猪,要么寄生在我们身上不停地吸取营养薅羊毛,要么直接弄死我们分而食之——每一个人最终的归宿,可不就是被微生物们大卸八块,拆成一个个分子原子,重新丢回大自然嘛。
只要有机会,它们就要设法侵入我们的身体,就和饥饿的狮子见到羚羊必然要去扑食一样。入侵的结果是把我们搞死搞残——当然,也有一些微生物,经过万千年的磨合,已经能够和我们和平相处,甚至建立起合作互利的关系。
新冠是百年一遇的强大入侵者,如果不是现代医疗条件如此发达,人类组织能力远比百年前强大的得多,它所收割的生命,可能就不是150万,而是1500万,和百年前的西班牙大流感一样。
一战期间,西班牙大流感造成的死亡人数,远远超过战争,当年数据不太精确,一般认为在5000万到1亿之间。不过这件事,西班牙蛮冤的。流感是从美军的军营开始的,慢慢传染给盟友,把协约国的士兵弄得病怏怏的,差点都要投降了。哪知道仔细一看,对面德国佬病得更惨。当然真正病得最惨的是印度,医疗卫生条件太差,死了1700万人。中国也深受其害。
这事跟西班牙有啥关系?因为当时英美是交战国,实行新闻管制,当然不能报道说前线的大兵全部都生病不行了。西班牙没有参战,发现了流感可以随便报道,所以莫名其妙便赢得了冠名权。
2.疫苗终于来了
今年年头,新冠开始在美国爆发的时候,特朗普有一阵有点方。因为不想牺牲经济数据,不想搞隔离,就把希望寄托在疫苗上。当时他和几个专家开会,拍桌子说要立即马上现在就把疫苗搞出来。专家们无语地摇摇头,表示不可能那么快,从专业的角度,一款疫苗从研发,到几期的临床观察验证,到生产,再怎么快也要一两年时间,指望疫苗在今年内出来救急是不可能的。
有一点特朗普是对的。在极端的需求下,人类是可以爆发出巨大的潜力,以超常规的速度完成一些事情的。事实上,不论中国、美国还是英国,疫苗研发的速度,都比当初预期的快很多。
我们的灭活疫苗已经量产,目前临床效果不错,不仅提供国内,也提供给国外,昨天刚有一批送到了埃及。灭活疫苗之外,其他类型的疫苗也还在持续研发之中。美国则是有辉瑞和Moderna两家公司生产的mRNA疫苗,其中辉瑞的疫苗,在12月10号那天,在美国疾控中心投票通过(17票赞同,4票反对,1票弃权),批准给16岁以上的人群注射,而且两三天后就可以开始打。《环球时报》说加拿大已经囤上货了,可以让他们的全体国民打5轮呢。
Moderna的也很快就要上会了,如无意外,应该也能通过,此前,Moderna的疫苗,数据上比辉瑞的还要更漂亮——有效率更高,存储条件也更宽松。
辉瑞是疫苗界的巨头,他们测试了43448人,一半打了疫苗,一半打安慰剂。观察一段时间后,打了疫苗的,有7个人感染了新冠,而打了安慰剂的,则是有162人感染。因此认为,疫苗的有效率是95%。
Moderna这家公司主要是投对了人。80年代时,匈牙利有个科学家叫KatalinKariko,她一直在搞mRNA方面的研究。当时这项技术显得太超前了,没有啥实现的可能。匈牙利又不太有钱,慢慢地大学就不肯给她提供经费,让她去做这种没啥前途的研究。
但是Katalin Kariko很执着,认为一旦这方面的技术突破了,前景非常巨大。所以后来她又去了美国,美国的大学给了她经费继续研究,那是1989年的事了。几十年来,Katalin Kariko一直黯淡无光地坚持着这项没人看好的研究,慢慢有了成果。
Katalin Kariko;她的女儿是北京奥运会的赛艇项目的冠军
2010年,斯坦福大学的Derrick Rossi看了她的论文,感觉要成了,就找她合作,拉钱投资,成立了Moderna公司。
那mRNA到底是啥?为啥我们灭活的疫苗明明先出来,效果也挺好的,外界反应就那么冷淡。他们的mRNA一出来,欧美股市就飙涨(当然也有可能是在欢送川宝宝),感觉事情妥了呢?
3. mRNA疫苗有啥不同
mRNA(即信使RNA)是啥我当然也不懂啦,看了好多材料,也只是模糊地了解一点表面概念。说一说在疫苗的应用上,它和其他疫苗的区别吧。
我们会在小孩子1到3岁间给他们打很多疫苗,主要是1岁以前,有一阵子基本上是每两周打一打,有时甚至两针三针一起打。这些疫苗,在类型上,有的叫减活疫苗,有的是灭活疫苗。
减活疫苗,其实就是把病毒打残了再送进体内,让免疫系统做个登记,以后没打残的病毒来了,可以迅速地组织军队消灭它。而灭活疫苗则是把病毒打死,然后再送进去。关键的点就在于迅速,实际上微生物入侵时,免疫系统是肯定会起反应的,只不过反应的速度有点慢,可能没来得及组织好抵抗,就已经被KO了。但是如果事先经过训练,建立起监控和识别信息,同一种流氓入侵时,反应就会特别快,还没开始干坏事就被按倒扭送公安局。
减活和灭活相比较的话,减活的好处是有效性会高一点,因为活病毒造成的刺激比较大。但坏处是有一点危险,毕竟残废的流氓仍然是流氓,仍然可能造成伤害。而灭活的疫苗正好相反,比较安全,但是有效性差一些。我们的免疫系统可能会误以为人家都已经挂掉了,没啥危险,不用登记了。
这两者都有一个缺陷,那就是制作周期比较长,大规模地量产难度比较高。因为它们都要用到真正的病毒,而真正的病毒并不是特别好弄。比如建国之后,为了消灭天花,要大规模地生产减活疫苗。那时候采用的技术是先让牛感染病毒,等牛感染了出痘之后,再从牛身上去提取二代的病毒(实际上不止二代,而是N代),所以全国上下要找很多的牛,要花时间慢慢去养病牛。
而新冠灭活疫苗呢,研究人员要小心翼翼地提取到病毒(这中间是非常有感染的危险的),要验证它们的身份,要让它们自我复制,再验证身份。然后要用药水弄死它们,弄死之后又得再三确认它们确实死透了,然后再送去工厂加工。
不管怎么弄,大规模地弄到天然的病毒,就像养走地鸡一样,量产的速度上始终赶不上养鸡厂规模生产的速度。
而mRNA疫苗,实际上是更进一步,不送流氓进来,而只是送进它的身份证(粗略打比方的话,RNA可以比作是病毒的身份证)。身份证这种东西是可以在工厂里快速量产的,不用一个个去提取和培养病毒。虽然存储和运送的条件有点苛刻,不过预料是可以克服的。
所以,欧美人面对新冠这滔天洪水,看到可以快速量产的mRNA疫苗出来,很自然会觉得又找到了人生的希望,可以继续快乐地浪下去了。
4.疫苗的历史
疫苗诞生于1796年,英国医生爱德华·詹纳从一个挤奶女工手上的牛痘脓胞里提取出物质,制作成疫苗,给一个8岁的男孩做了注射,帮他预防天花。
此前,詹纳发现,英国那么多人得天花,连国王也得,但是挤奶女工就是没有一个会得天花的。经过研究,他找到了原因。实际上不止人类会感染天花,牛也会,而牛感染天花时,比人感染时要轻得多,可见牛天花病毒和人天花病毒虽然是亲戚,但是要老实得多。挤奶女工因为早早就接触过这位老实的亲戚,所以就顺便对凶狠的那一位有了抗体。
所以,牛在无形中,帮助人类制作了天然的减活疫苗。
这种天然的减活工艺,中国人其实从宋朝的时候就开始搞。当然我们的老祖宗不知道病毒是啥,只是从经验上发现,把出过天花的人身上长的浓脓刮下来,制作成粉末,喷到另一个人的鼻子里,就可以帮他预防天花。还有更简单粗暴的方法是,把天花病人的衣服给另一个人穿,也能起到类似的效果。
不过这两种方法都是拿头在试,危险性极高,要么预防了天花,要么直接得了天花。而且当时科学不发达,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爱德华·詹纳的试验,则是从现代医学意义上,开始了疫苗的伟大时代。
5. 治未病
中国古代喷粉的方法那么危险,为啥老祖宗们还要喷呢?而且这种方法不仅中国在用,外国人也学。为啥古人们都愿意拿头去试呢?
因为天花要命啊!是真的要命,不幸感染天花的话,不管是皇帝还是乞丐,就我命由天不由我了。清朝的顺治、同治都是死于天花(同治有点争议,有人相信的是梅毒;大概率不是),康熙因为小时候得过天花挺了过来,所以被立为继承人。
天花不仅凶险,而且大面积传播。历史上天花病毒大概杀掉了5亿人,5亿人啊!所以说在病毒眼里,我们人类就是一群肉猪嘛。美洲的印弟安人,90%是被欧洲人带来的天花消灭的。如果你也生存在天花病毒那么凶残的年代,你可能也会愿意选择拿头去试。
但是这么凶残的天花病毒,1980年5月8日,却被人类宣布已经彻底消灭了。我国实际上消灭得更早一点,1960年代就上它在中国大陆绝迹。
人类消灭天花,正是由爱德华·詹纳所开启的疫苗的功劳。以往对于传染病,人类能使用的办法,只能是隔绝。像年初,我们坚决地进行封城,停止人口的流动,停止社交接触,人人戴口罩,勤洗手,不让病毒传播,孤立它们,再进行杀灭。类似于曾国藩对付太平天国的结硬寨,打呆仗。
但不是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时代的人们能有这样务实的态度,坚定的决心和强大的组织能力,甚至不是所有人都认为有必要主动设法干掉病毒,让大家都得病,以后不就不怕病了嘛。反正住一天医院才20万美元而已,而且又有直升机接送。
服务很好,又不贵嘛
历史上,病毒一旦泛滥,又不能有效地进行隔绝时,作为肉猪的人类,往往只能静静地等待病毒把你全家、全村、全城的人都杀光。杀光了就不会移动,不会移动就不能继续传播。
不论是哪一种方法,代价都比较巨大。封城和隔绝,经济上要付出代价。任由病毒杀光全家就更不必说了。但是如果人人都打上疫苗,人人都有抗体,能够把病毒拒之门外,就可以实现既结了硬寨,仗又打得不呆。
疫苗的好处,是“治未病”——中国古人的最高理想。悄无声息地帮你拒绝疾病的光顾,让孩子们不必“今天还好好地在运动场上奔跑,明天突然就瘫痪了”,不必“戴着氧气管,在绝望的父母和医生前面,因为喘不上气而痉挛、扭曲”。
现代每个小孩拥有的那个绿皮小本上,波澜不惊地记录着要被对付的小儿麻痹症、百日咳、白喉、麻疹、脑炎、肺炎、腮腺炎……无一不是曾经给人类留下斑斑血迹的凶手。拜这些传染病所赐,过去人类儿童的死亡率和致残率极高,能够顺顺利利地活到成年,已经是不小的奇迹。
但是,正因为太过悄无声息,波澜不惊,它的价值慢慢被人们忘记了。
6.疫苗战争
扁鹊是神医,他却说道:“我家兄弟三个都是医生,我水平最烂。我常常治好那些重病的人,所以名气很大。我二哥水平比我高,他总是在病刚露出苗头的时候,就把人给治好了。但是旁人不懂,所以他名气不大。我大哥水平最高,但是毫无名气,因为他总是设法让人不生病。没有人知道他是最厉害的。”
疫苗在无声无息之间,大幅度地延长了人类的平均寿命。在科学家和医生眼里,疫苗是人类成本最低、效果最好、价值最高的医疗项目。
但是,当它们所阻挡的那些凶险疾病离去得太远时,一些人想法就会开始改变。在欧美,有所谓的疫苗战争。有一些人开始拒绝疫苗,认为疫苗伤害了孩子们的身体,强制疫苗损害了他们的自由。
尽管概率极小,不是像古人一样拿头去试,但客观上,注射疫苗是有一定风险的。打针会疼;免疫系统受到疫苗的刺激后,一些人可能会过敏,可能会轻度发烧,可能会拉肚子;最极端的情况下,疫苗甚至可能直接带来疾病。
作为父母,对孩子可能要面临这些风险感到担忧,是很自然的事。个人很难从人类全局的角度去考虑这样的事实:疫苗以极小的风险,阻挡几十种疾病。个人会抱着侥幸的心理:我的孩子可能不会感染,不用冒险去打针。
1974年,英国有个纪录片,一个叫约翰·威尔逊的医生说注射百白破疫苗有一定概率导致儿童脑损伤。这个片一播出来,公众就炸锅了,家长很自然会想,宁可让孩子得百日咳或白喉,也不能让他脑损伤。
纪录片传播到美国后,美国自己也拍了一个类似的片,有个叫费舍尔的家长看到,正好自己孩子有自闭症,而她孩子发现自闭症期间又正好注射了疫苗,因此她坚信孩子是因为打了疫苗才得自闭症。她联系了纪录片里那些家长,结成一个组织,网罗的人越来越,到处散步举牌散步打官司,要疫苗公司赔偿,游说人们拒绝疫苗。
问题在于,约翰·威尔逊的说法是是不是靠谱呢?医学界和科学界做了很多追踪、研究,通过大数据进行对比,证实了约翰·威尔逊的说法并无依据。同样在美国,反疫苗人士提出的所有问题,例如三联疫苗导致自闭症,例如硫柳汞有毒(一些疫苗里包含的防腐成分),都做了大量的调查。
他们从丹麦抽取不同组别的数据,把全国注射了三联的与未注射三联的孩子进行对比,发现他们患自闭症的概率是相同的。他们认为费舍尔的孩子打了疫苗后发现自闭症,仅仅是因为两件事同时发生而已,彼此间并无联系(因为自闭症大多是在那个月龄发现的)。就好像公鸡叫了之后太阳升起,但鸡叫并不是太阳升起的原因。
然而所有的解释与证明,都不能说服反疫苗者,反而是越说服信众越多。政府没招了,答应赔钱。他们就说,瞧,这可不就认了嘛,疫苗就是有毒,全都是资本家勾结政府来赚钱的阴谋,大家千万不要打,让孩子生生病没啥,挺好的。
这项运动影响力越来越大,信徒越来越众,成分也越来越复杂。已经不止是有毒这么简单了,还关乎信仰,关乎政治正确了。聚的人多了就有油水可以揩。那个爱写性爱日记爱出轨,逼得老婆自杀的小罗伯特*肯尼迪(前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的侄子)就成了他们的代言人之一。川宝宝当年竞选时,瞧这伙人势大,也说他反对疫苗。拍桌子要疫苗是后来的事了。
英国后来又有个叫安德鲁·韦克菲尔德的医生,在《柳叶刀》上发文支持三联疫苗导到自闭症的结论,引发阵阵高潮。《柳叶刀》后来撤掉了文章,因为论据不足。韦克菲尔德老兄被取消医生执照,他的同行含混地说他只是在浑水摸鱼,以前就摸过,人品不是太好。然而这并不改变反疫苗者对他的支持。他们都说,瞧啊,你们在迫害韦克菲尔德。
现在在美国一些地方,人们可以因为宗教信仰而不注射疫苗,也可以因为个人观念而拒绝让孩子注射疫苗,这叫做“为自己负责”。
可是,传染病的逻辑,和传统的为自己负责不太相同。你相信地球是平的没事,只是自己蠢而已,一般不影响别人。但你不打疫苗,却不表示你只是让自己去冒险,其实你是在让大家一起冒险。
英国的约翰逊首相,曾经给我们讲解了群体免疫的原理是,得病的人要足够多,注射疫苗也一样,只有注射的比例足够高,才能够阻断病毒的传播,形成有效的防火墙。否则人群中老幼年弱,有其他疾病而不能注射疫苗的人,就有染病的风险。
看了《疫苗战争》的纪录片,我就不再奇怪,为啥戴口罩这样简单,而曾被证实对控制传染病有效的事,为啥在一些国家就是做不到。
注射疫苗和戴口罩一样,一定的不适和小风险确实是有的。如果不愿承担这些小代价,传染病就一直在。有些人不肯防护,就可能使其他人的努力付诸东流。如果所有人齐心协心,一起努力去扑灭它,是有机会像消灭天花一样,永久性消灭一些疾病的。
那个时候,我们后代的孩子,就可以默默地在小绿皮本上划去例如小儿麻痹症、麻疹这些名字,真的不用再打这些针了。
7. 尾声
疫苗出来了,人们多了一项重要的对付新冠的武器。当然仍然会有诸多问题,比如疫苗实际效果如何,有没有太严重的副作用,人们是不是肯打等等。但疫苗自然也会在实践中不停改进,当前的危机也容易让人们的状态变得正常一点。
不得不感慨,科技的进步改变了人类的处境,哪怕操作蠢如猪也有机会蒙混过关。这场历史级别的恶战,胜利已经露出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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