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2.14

文|一之日 图|源自网络侵删

人活着

不是为了受苦

也不是为了享受

而是另有使命

01

我到家的时候,差不多晚上8点了,站在喷着红色门漆的老式木门前,敲了敲门。

很快,耳边传来啪啪的脚步声。一位满脸皱纹,一头华发的老妇人给我开了门。

她便是我的母亲,我因为工作忙,有三年未曾见过她了,就连视频聊天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这次回来,是为了迁户口到城里所以特意趁放假赶了回来。看着比两年前苍老许多的脸,心里有些酸楚。

声音哑哑地喊了句:“妈。”

我妈妈看见我,热泪盈眶,语无伦次地上前紧紧握着我的手,连连说了几声“ 好 ”。

她的眼睛往我身后探了探,空无一人,疑惑地问了问我:“阿芬和图图呢?”

阿芬和图图分别是我的妻子和儿子,这次并没有跟我回来。她的理由是农村蚊子太多了,图图回去,估计要起一身的包,等下哭个不停。

对于她的理由,我并没有说什么。

也不想去和她争辩,其实现在是冬天,根本没有什么蚊子,我知道,她瞧不起我和我的家人是农村的,我妈没什么文化,所以她也不待见我母亲。

但我只能默默的维护着她蹩脚的谎言,缄口不言,维护着这表面的和平。

看着母亲期待真挚的目光,我有些不忍,咽了咽口水,撒了个谎:“图图报了补习班,所以阿芬陪着他在A市。”

母亲听了失望地连连点头:“是是,学习重要。”,紧接着,拉着我的手把我往屋里面带,关切的说:“外面冷,进屋吧。”

我们进到屋里,家中摆设一如既往,只是视线变得比从前幽暗许多,我抬头四周望了望,有好几个灯泡已经坏了,上面都积满了厚厚的灰。

我回头问我妈:“灯炮都坏了,怎么不换啊?”

妈妈笑着摆了摆手回:“没事,人老了,眼睛越来越不好使了,换不换都没太大差别。没关系。”

我有些哑然,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抛弃了我们,一直以来,都是我和母亲相依为命。自从城里工作繁忙,所以我和我母亲联系也日益减少了。

有考虑过让她搬到城里来,和我一起。可一想到我媳妇对我母亲的厌恶,最后也只能选择缄默不语。

我尴尬地看了看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拘谨地站在那里,我母亲拉来一把椅子连声叫我坐下,又搓了搓手,笑盈盈地和我说:“妈知道你爱吃螃蟹,今天特意大早上去菜市场买的新鲜的蟹。你等着啊,我去厨房里把他们给煮一下,很快就好。” 说完,就钻到厨房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转头看着我母亲佝偻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着,炊烟袅袅下,那张愈发朦胧的脸,做菜飘出的烟火气息,都让我恍若隔世。

02

过了好一会,我母亲右手端着汤,献宝似的捧到我面前。

我注意到我妈左手大拇指上,有伤口,问了下怎么了。

我妈不好意思地收了收手说:“早上处理螃蟹的时候,不小心给夹到了。”

我听完心里有些不好受,可是也不知道说什么。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在外漂泊,早已冷硬习惯了,不知如何和母亲说体己话。

我侧过身,不去看我妈望着我真切的目光,冷冷道:“我就回来拿个户口本,不用折腾,这蟹,我早就不爱吃了。”

母亲眼里光亮暗了暗,手不知所措地磨擦着桌边,坐了下来,神情失落自责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不知说什么缓解,随意翻了翻包,倒是找到了一盒创可贴,好像是上次老板手受伤时买的,一直没有收起来。

我垂下眼眸,默然开口道:”这有创可贴,你自己贴一下。”

母亲右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创可贴,放到嘴边,用牙齿撕开包装纸。我看着她吃力的样子,突然想起她的左手有些无力疼痛的毛病,所以平时都是只用右手做事情的。

我上前伸手帮她撕掉包装纸,给她左手大拇指上贴上了创可贴。

看着我低头给她包扎,母亲欣慰地笑着说:“这是小伤,没关系的。倒是你最近瘦了很多,平时工作别那么辛苦。”

我不知该回什么,最后只淡淡嗯了一声。

母亲继续:“多吃点好的,工作什么的哪有身体重要,千万.. 。”

话还没说完,便被我不耐烦打断了:”行了,你什么都不懂。城里工作竞争大,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母亲见被我驳了话,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过了会,似是为了缓解沉默,突然神色严峻地同我说:“村头的张叔,就是你从小经常去他家吃面的那个,上个礼拜被半夜闯进家里的强盗,给捅了好几个刀子,人没了。家里钱也都被偷走了。

我倒吸了口气问:“那强盗抓到没?”

“哪抓得到啊,隔天才被人知道的,警察都找不到人。”,随即又忿忿道:“偷钱就偷钱,干嘛还杀人真是的!真是变了天。”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说上两句时,突然电话铃响了,是老板的电话,问我可不可以明天提前来上班,有个重要合同要签署,需要我赶紧回去。

我压下已经跳到嗓子的火气,明明给我放了假,可才刚到家,又让我回去,耍人呢。可嘴上还是笑盈盈地满口答应。

电话打完,我站起身,和我妈说:“我老板临时要我回去上班,我现在就得走了,还能赶回家休息一下。”

母亲无措地站起来,慌忙地说:“你这才回去一下,怎么就走了,再坐会吧。”

我无奈开口:“家里刚买房子,手头紧,我得多加班。”

母亲明白我生活的辛苦,最后也只是问我,要不要把螃蟹汤带走。

我看着桌上大盆子装着的螃蟹汤,金黄的蟹黄在灯光照耀下,显得格外诱人。可是此时对赶着走的我,也失了诱惑力。

我不耐烦地说:“带个汤走,多不方便啊,要是不小心把衣服弄脏了,怎么办,不带了。”

我没注意到母亲希冀的目光暗了暗。

她最后和坐在出租车上的我道别时,也只是挂着浅浅的笑,紧紧握着我的手,嘱咐着我注意身体

家里住的很乡下,所以要想到镇上的火车站有大概40来分钟的车程。快到火车站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今天回来最重要的户口本,没带走。

当下懊恼地挠了挠头,拨通了我妈的电话,电话那头我妈妈似乎在洗碗,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她亲切地问:“怎么了,儿?”

我焦急地和她说,让她现在把户口本拿出来,我马上回家取。

随即就匆忙地把电话挂了,挂之前,我好像听到我家木门吱呀打开的声音。不过我没太在意。

跟司机说了掉头的事情,正打算眯会眼,睡一会时,阿芬给我打来了电话。语气傲慢的同我说,让你妈寄些干货到城里来。

我皱眉,不耐烦地同她说:“平日我们很少给我母亲生活费,她哪有什么闲钱买这买那。”

电话那头,她鄙视地说:“那你就拿钱给你妈啊。这么点事都不会吗!废物!”

我们结束沟通的方式总是如此。我把手机扔一旁,疲倦的闭上眼。

03

一路颠波一番,回到家,车才刚熄火,我就火急火燎地下车,奔向家门,慌张地从包里找出钥匙,插在门锁上,却发现,门没有关上。

我有些奇怪,皱了皱眉,难道是我刚才走得着急,没把门关好吗?

走进家里,家中寂静非常,客厅里所有的抽屉都被拉了出来,翻了个乱七八糟。我有些纳闷,我妈找个户口本,怎么把平日里不装什么东西的电视柜抽屉,也给翻了出来?

不过现在时间太赶了,来不及想太多事情。我大声叫:“妈,户口本你放哪了?我赶时间。”

声音在空荡寂静的房间传开,蔓延到四周角落,诡异非常。

听没人回我,我心下更着急,怎么这时候我妈掉了链子,这要是赶不上下班车,估计就得直接上班,连觉都睡不了了。

我着急地更大声喊了两下:“妈,妈!”

“我,我在厕所里” 熟悉的声音在我大喊的空隙传来。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见厕所门隙处有亮光,心下一喜,忙走到紧闭着门的厕所前,说:“你怎么在厕所里,妈,我户口本你找到了吗?”

没声音回我,一切静谧如丝。

我不耐烦地敲了敲门,又喊了两句。

“户口本在厨.. ” 声音那头似乎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情绪 “在厨房桌子上,妈给你放那了。你拿了就赶紧走吧。“

我听着声音情绪有点奇怪,不知名的情绪狠狠勒住了我的心,我不安地问了问:“你没事吧?”

门后声音传来:“妈没事,就是肚子有些痛,手也不舒服,休息一下就好了。你拿完就赶快走吧。”声音似乎有些哽咽急促。

听到她没什么大事,心里不安稍稍缓解,便急急地向厨房走去。

我走进去的时候,水龙头的水还在滔滔地流,吵的本就着急的我愈发心烦,大步走过去把水龙头给关掉,并大声喊道:“妈,你怎么去厕所,水也不关啊。”

水池里还堆积着许多没洗的盘子,我觉得古怪,家里母亲总是雷厉风行的,喜欢赶紧把事情做完。我半个多小时前,打电话的时候明明听到了洗碗声,怎么这碗现在还没洗完。

罢了,时间要紧,我压下心里的疑惑,环绕了四周,在桌子上看到了红红的户口本。一把把它揣进口袋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突然想起阿芬要我妈寄的干货。“这个婆娘,只会添乱。”我心里狠狠地嘀咕了两句。

我忍下心里的不满,快走到厕所门口,放了500元现金在厕所门口的地上,不耐烦地说:“妈,阿芬说要你买些干货寄到城里去。我时间来不及了,放了500元在门口了。你记去买一下。“

里头寂静一片,无人回应我,今天母亲怎么这么磨蹭?我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欲要说什么的时候,门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行.. 行,妈知道了,你赶紧走吧。”,母亲语气与平时很不一样,像是强忍着某种慌张。

我听到母亲的答复,大步向外走,准备夺门而出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母亲的声音:“冬天要记得多穿衣服,别着凉了。”

是母亲一贯的絮叨,但不知为何,今日听却总感觉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一缕飘渺的仙音,随时要破散成烟。

时间赶人,我敷衍地回了一句。便急匆匆地跑出了家门。

门外寒风顺着衣服的空隙溜进来,我不禁拉紧了衣服,缩了缩脑袋。

回头关门的时候,眼睛突然瞥见,从厕所里,伸出一只手,拿起了地上的钱。我觉得妈的手哪里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来。心里想到要赶的动车,便焦急地关上门离开。

黑漆漆的夜里,随着车开的越来越快,家也离我越来越远。

04

隔天,我顶着困倦的面容,歪怂着头,摇摇晃晃地站在地铁里,被拥挤的人群,一会推向了左,一会推向了右。

我抬眼,正巧对上贴在地铁车上的一副海报,是一张满脸皱纹的老人的脸,下面大大的标语映入眼帘:常回家看看

脑海里突然浮现起昨晚妈妈被螃蟹割伤的手,五味杂成的情绪浮上心头。

其实我对于这世界,也不过是茫茫人海里的一个无名氏吧,对谁而言也不过是,每日为了车贷房贷压榨自己的蝼蚁,也只有我家的老母亲把我当个宝。

想到我妈妈,心里不禁泛起淡淡温情。我有些懊恼,昨天好像态度不怎么好。

我摇晃的身驱,颤巍地打开手机微信,给妈发了段语音:“昨天螃蟹其实我很喜欢,下次带图图回去看你。”

语音发送成功。

到我要下车的站了,我把手机放到口袋里,刚下车时,不知被谁给撞了一下肩膀,手上公文包掉到地上,里面的东西也都撒落一地。

我一边在地上捡着文件,一边心里对踩我文件的人骂娘。

在拥挤的人群里,花了好几分钟才把文件捡好。我俯身,艰难地伸出左手,在交错的人群里把掉到地上的创可贴盒捡了回来。正打算把它放在包里时,我突然楞住了,看着我左手出神。

昨天晚上,我走之前,捡钱的手好像也是拇指朝上,抓住钱的左侧的,那好像是左手... 我妈的左手经常无力,她做什么事都不会用到那只手的,而且我昨晚刚才给她左手大拇指上贴了创可贴,可那捡钱的大拇指上光滑一片,哪有什么伤口...

昨晚厕所除了我妈还有其他人..?是... 谁 ?

“村头的张叔,就是你从小经常去他家吃面的那个,上个礼拜被半夜闯进家里的强盗,给捅了好几个刀子,人走了。家里钱也都被偷走了。”

“哪抓得到啊,隔天才被人知道的,警察都没地方抓。”

脑海里嗡嗡响起我妈昨晚说的话。昨晚觉得诡异的事,也浮上了心头。电话里听到的那一下开门声,门没锁,客厅的翻箱倒柜,水池里堆积的碗和没关的水龙头。以及我妈说话是强压下什么情绪的语气.....

恐惧席卷身体,夺去了呼吸。我好似浸泡在冰湖里,浑身寒冷至极,也动弹不得。

“不会的。”我喃喃道。我慌乱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未有任何回复。

“她肯定是没看到,没看到。”我楞楞地自说自话。

我在电话录里找到我妈的电话,拨出。“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

我机械的一遍又一遍拨打她的电话,只希望电话那头能传来她熟悉又苍哑的声音。可电话那头冷静疏离的客服声音像一桶冷水浇在我的心头。

拥挤的地铁站,人不时撞向我,和我说了句抱歉。

我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我不知在原地驻足了多久,突然手上电话震动起来,屏幕上赫然写着“妈”,狂喜的情绪充满胸腔,就像行走在沙漠里的旅人看到水源一般。

一切都安好!我就知道!

我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希望接到她电话,激动急迫的喊:“妈!”

电话那头我听到了哀嚎,那头抽泣的说:“我.. 我是你婶,我...刚到你家, 就看见你妈.... ”

语不成句,难以抑制的哭声从电话那头窜入我的心房,像无数的细针扎着我的心脏。不知是乌压压的人群还是耳旁尖锐的哭声,我感到头昏目眩,天地好似在那一刻崩塌了...

“妈知道你爱吃螃蟹,今天特意大早上去菜市场买的蟹。你等着啊,我去厨房里把他们给煮一下”

“冬天要记得多穿衣服,别着凉了”

······

写在最后:

我们生来不是为了受苦,也不是为了享受,更不是为了延续后代,我们活着,是为了保护那些爱过我们的人,那些守护过我们的人。

我们总会长大,也会有自己的家,父母也会慢慢变老。

我知道我的观点比较偏激,但是我还是想说:我宁可不要妻子( 丈夫 ),不去结婚,我也要守护爱过我的父母。因为我知道,我活着的使命不是去重建另一个家,更不是为了延续后代。

宁可自己受伤,也莫要她心碎
宁可自己受苦,也莫要她疲惫

···END···

文|一之日

排版|叶子

图|网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