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是上午9点32分。

十字锁孔里弹出细微的咔嚓声,郑小乾的手腕一颤,门开了。

郑小乾猫着腰靠近阳台,才发现帘头上方的滑钩坏了,青灰色的遮阳布只能拉开一大半,再稍稍用力,就会把整块帘子扯下来。

他暗暗骂了句娘,开始搜寻猎物。

忽然,走廊里响起电梯抵达的提示音,一串脚步声传过来,到303外戛然而止,他趴在猫眼上朝外看,一个男人正在包里翻找钥匙,此刻已经来不及离开,情急之下,郑小乾只得躲到卧室的大衣柜里,再找机会脱身。

一阵钥匙扭动的声音后,房主人开门进来,卧室门虚掩着,透过大衣柜的缝隙,郑小乾看见男人将手中的帆布袋放到茶几上,将里面一个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红木锦盒,小心翼翼打开,取出里面东西。

那是一串红色的珠串,男人将它拿在手中把玩,明亮的光线之下,他脸上显露出的兴奋而虔诚的神色,就像在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男人看了一会儿,重新把锦盒盖好,放到茶几最显眼的位置,又取出一个大相框,挂在客厅的墙上,郑小乾在衣柜里看不到相框的内容,但他看到了男人的脸。

他留着平头,脸型很瘦,颧骨分明,下巴也很尖,细长的眸子大多时候是眯着的,今天穿了件笔挺的黑色西装,白手套还戴着,一直都不曾取下来过,这真是个怪人。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像是有客人到访。

2

来人是个25岁左右的青年男人,穿着黑衣黑裤,身材瘦而挺拔,深色墨镜挡住了半张脸。

“你好,是赵先生吧?”

来人没有作答,只点点头,便径直走进了大门。

“赵先生真是行事谨慎,您把交易地点约在我家里,看来还是对我不放心啊。”

年轻男人扫视了一圈房间四周,依然没有开口,沉寂的气氛让张文斌的心绪颤了一颤,他抬手请男人到沙发上入座,把茶几上的锦盒打开,索性开门见山。

“您看这成色,难得的好东西。”

年轻人垂眸看了一眼锦盒,张文斌见他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只得自己取出珠子,展示给对方看——

“这是浸在活佛身体中才养出的舍利佛珠,一共有108颗,颗颗赤红如血,还有这枚吊坠,它虽然只有指甲大小,但您瞧着这上面隐约有个人字形骨缝,是行里的尖货,叫做三界碑。据说是取自元朝一代高僧的眉心骨,可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啊。”

年轻人推了推墨镜,但并没有取下来的意思,视线却从那串佛珠上,直接跳到张文斌背后墙上的相框里。

张文斌顺着年轻男人的目光,转头看了一眼相框,笑着道:“这张照片把我拍得太好看了,我哪有这么年轻。”

他扯出一个干笑来,年轻男人的神色里看不出半点波澜,气氛更加尴尬了,张文斌轻咳了一声,只好把话题引回佛珠上面,“周叔说,赵先生今天可以直接付款,所以我才同意您来我家里看货,您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年轻男人还是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阳台边上,青灰色的窗帘下,黑色的阴影和白色的亮光泾渭分明。

“赵先生有什么顾虑可以直接讲出来,一声不吭是什么意思?如果你不诚心做这笔买卖的话,我就只好送客了。”

张文斌把珠串放回锦盒,转身背对着年轻男人,朝门口做了个请的姿势,他心里明白,这种买卖场上的彼此较量,最怕是遇到比自己还沉得住气的人,毕竟再好的演员都唱不了独角戏。

太阳爬到半空,温度渐渐升高,朝阳的卧室中更加燥热起来,但衣柜里的郑小乾,却在大汗淋漓中瑟瑟发抖。

他眼前的那条缝隙之外,年轻男人站在青灰色布帘下的阴影里,将一把匕首突然捅进房主人的背心。

3

敲门声再次响起。

他趴到猫眼上一看,门外站着个年轻人,正一边敲一边喊道:“张老板在家吗?对不起我来晚了。”

玄飞猛然回想起刚刚进门时,房主人称呼自己为赵先生,看他热情招待的模样,原是在等人赴约,而错把自己当作了要等的人,而此时,真正的客人就在门外。

“谁?”玄飞试探着问。

“张先生,我是小赵,周叔看中了你的舍利佛珠,今天让我过来交易,不想路上出了点交通事故,耽误了半个小时。”门外的年轻人将手中的钱袋举到胸前,“您看,钱我都带着,周叔特地嘱咐我,要带现金过来。”

此时已经来不及脱身,如果让男子继续在外面敲门,只怕会引起四周邻居的注意,玄飞打定主意,先把人放进门来,再见机行事,何况……那名年轻人还带着一笔现金,看样子数目不少,他冒险入室杀人,不也是为了钱么?

“请稍等一下!”

年轻人在门口稍稍微顿,似乎是看到穿睡衣却戴着墨镜的主人比较惊讶,但很快恢复神色,热情地握上玄飞的手,“张先生比我想象中的要年轻很多呢。”

“呵呵,是么……”玄飞干笑一声,迅速抽回手去,“赵先生也很年轻呢,而且身材这么健硕,我猜……你大概是从事健身教练,或者是运动员之类的职业吧?”

年轻人穿了身灰色休闲装,照面后才发觉他尤其高大健硕,整个人像刚出烤炉的面包,时刻保持着充盈状态,两人站在一起,玄飞被他衬得消瘦似一株晒干水分的海带。

“哈哈,我只是平时比较爱健身,看起来比旁人壮实一些。”面包青年笑得满面和气,但锐利的目光却在房间内四处搜寻,最终落在墙上的相框里,“这位先生看起来面善,是张先生的亲戚吗?”

玄飞在慌乱中掩藏尸体,竟忘了把墙上的房主人照片取下来,他也只是愣了一刹那,随即道:“这是我不幸离世的哥哥,亲人过世,也只能看看照片,睹物思人罢了。”

“唔……”年轻人点了点头,到沙发上坐下,瞥了一眼茶几上的锦盒道,“我可以先开开眼吗?”

玄飞把腰间的匕首往衣服里掖了一掖,将锦盒推到对方面前,“这是浸在活佛身体中才养出的舍利佛珠,一共有108颗,颗颗赤红如血,这枚吊坠上面隐约有个人字形骨缝,是行里的尖货,叫做三界碑。据说是取自元朝一代高僧的眉心骨,懂行情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抢手得很。”

青年眼中的惊喜之色一闪即过,他要伸手去拿珠串,玄飞却将珠子又揽回自己面前,他要先看到货真价实的钱,才能决定是否值得再冒一次险。

“都过了老周的火眼金睛,东西准不会错,还是先看看赵先生愿意出什么价吧。”

“我都在您家里来了,能不够诚意么?”年轻人把身旁的黑色皮包放到桌上,却只拉开一条细缝,隐约露出红色纸币的一角,抬眸瞥了一眼玄飞,再次将锦盒拿到手中。

太阳快要升到正空,刺眼的光线直射下来,青灰色帘布下的阴影已经缩小了半截,阴影里面的玄飞露出了上半身,在明晃晃的地板上映出半个黑影子来。

那道黑影手中,突然现出一把尖而细的匕首,正欲挥刀刺向年轻人的后颈。

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年轻人陡然转身,伸手钳住玄飞的手腕。

“倒是小看赵先生了,原来是深藏不露。”

“可我却不敢小看阁下,不然刚刚那一刀下去,我已经成了你的刀下鬼吧。”

“钱和东西留下,我放你走。”玄飞恢复到先前冷峻如冰的神色,他朝青年扬了扬手中的刀子,不想多费唇舌,“江湖规矩,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是要钱么?拿去啊……”年轻人捻起地上的一抹血迹,露出森然的笑,“本来我只想做一笔无本买卖,没想到半路上被你截了胡,说吧,沾了血的宝贝,你打算跟我怎么分账?”

4

此刻是上午11点25分。

在半分钟之前,赵云以为自己就要死于那人的刀下。

可卧室衣柜里突然滚出的一具尸体,使得那高悬的匕首凝滞了半秒,而就这短短的一瞬间,他抓住先机钳住对方的手臂,虽然未能将匕首推开,却刀锋偏斜避开了要害处,只刺进左肩,赵云冷哼一声,握住仍被对方控制的刀柄,任凭被插进肩窝的利刃刨开皮肉,一路划到地板上。

半分钟之前,郑小乾还藏在衣柜里一动不动,在极度的惊惧过后,他的脑子反而越渐清醒,衣柜之外,是一个杀人犯在和一个抢劫犯斗法,强烈的求生欲告诉他,不得不在这场博弈里设下生死赌局。

“你是谁?”赵云警惕地握住匕首,想要从地上坐起来,可左肩上的伤势过重,稍微一动便痛如刀绞。

“我是谁……算是一只侥幸存活的黄雀鸟吧。”郑小乾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大笑,他去探了探黑衣人的鼻息,才放心地跑到洗手间里冲掉满脸的血迹。

“难道你也是为那串珠子来的?”

郑小乾摇摇头,但随即又点了点头,“之前不是,但现在是了。”他捡起落在血泊中的那串红色珠子揣进口袋里,接着道,“看你们争得你死我活,这东西仿佛很值钱呢。”

赵云不甘心地追问:“出了两条人命,你想一走了之么?”

“那又不关我事,这房间里的打斗痕迹可没有一丁点是我留下来的啊,放心,等我离开这里,或许会好心替你报个警。”

“你……”

赵云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目送郑小乾开门离去,可他刚刚走出自己的视线,却又一步一步退回房间。

5

此刻是12点07分。

张杨误打误撞来到303,是来给失主归还钱包的。

可奇怪的是,房间里的两具尸体,两个活人,都没有一个名字叫做苏凝渊。

6

此刻是下午12点31分。

110已经抵达,屋内屋外拉起了几重警戒线,法医们分别给两具尸体做了初步尸检,正在往外搬运,三四名警员在勘察搜寻现场,力求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而受伤严重的赵云被护送至医院抢救,逃跑未遂,撞上张杨的郑小乾,已经拷了双手,正蹲在墙角里瑟瑟发抖。

苏凝渊被警察找到时,他正在该市某文化机构内参加全省作者联合会议。刚刚在大会上发布了自己的最新悬疑力作《登堂入室》,赢得全场大家们的一致好评。

苏凝渊是一名小说作者,主要写悬疑阴谋之类的诡谲故事,前几年因长篇小说《隐形人妻》在文坛崭露头角,成功跻身全省作者协会,也收获了一群爱好悬疑的粉丝。

可此时此刻,当他眼见到303的血腥场景时,几乎当场吓晕。

张杨撑起警戒线走到门口,他今天是便装出勤,此时只穿了件白衬衣,高大的身材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看到惊魂未定的苏凝渊在门口摇摇欲坠,赶忙上前搀扶。

“苏先生,同事在路上都跟你说明情况了吧?今天上午9点至12点,先后在你的屋子里发生了两起凶杀案,参与的四个人里两死一伤,有一个当场被捕。”张杨带着他进入现场,来到两具尸体跟前,“你看看,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苏凝渊看过张文斌和黑衣人的尸体后,又将目光转移到蹲在墙角的那个小个子男人身上,朝张杨摇摇头,“都不认识。”

“都不认识?两个毫不相关的人为何会先后在你的家中被杀?苏先生,你是303的业主吧?在这里住了多久了?期间有把房子租出去过吗?”

“没有,自从三年前我买下这套房子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从没有租给别人住过。”

张杨点点头,又问道:“那么苏先生这几天都在外地吗?”

“嗯,一个星期前我去槟城旅游,本来行程未完,但今天在本市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我才提前回来,下了火车后便直奔目的地开会,路上发生了交通事故,还是张警官你负责处理的呢,我根本没来得及回家啊。”

“这就奇怪了。”张杨转头在房间四周环顾了一圈,最终把视线落到了墙上的相框上。

苏凝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相框里的照片,大惊失色道:“这张照片不是刚刚那名死者的吗?怎么会挂在我家里?”

“这件案子虽然奇诡,但留下的线索也很多,何况参与案子的一干人等都没逃脱,先等疑犯的口供和勘察结果出来再说,只是警方要暂时封锁案发现场,希望苏先生能配合一下。”

“哎……真是祸从天降。”苏凝渊一屁股跌在椅子上,欲哭无泪道,“说句不人道的话,幸好我不在家,不然现在躺在这里的尸体就是我了,如今的犯罪分子都这么猖獗了么?!”

张杨突然转移话题,“据说苏先生是一名小说作家,我能拜读一下你的作品吗?”

“嗨,我写的都是些市井俗事,登不得大雅之堂,只是娱乐一下读者,赚点稿费勉强度日罢了。”

“苏先生不要谦虚嘛,现实里有许多作案凶手,会从书籍影视中获取犯罪灵感,那我们做警察的,说不定也能从一些犯罪小说中找到一些破案的灵感呢。”

苏凝渊撞上张杨颇具玩味的的眼神,见对方微笑了一笑,他也跟着干笑了一笑,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新书递过去,“这是我新出的长篇小说,现在只出了样版,张警官可以先睹为快,不过……您作为一个专业的刑警人员,有些谬误的地方还请你多多指点。”

7

此时离案发已经过去了三天。

张杨正坐在刑警大队的会议室角落里,埋头把玩着手中的魔方,屋内的一干人等,正在烟雾缭绕中正襟危坐。半晌后,他才意识到大家伙儿正在等他,朝桌对面的人抬了抬手,“先说一下这几天的调查情况吧。”

“那我先回顾一下案件的大致过程。”刘协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惯偷郑小乾进入303室偷窃,目睹古董贩子张文斌被随后进入的黑衣人杀害,而黑衣人又和入室抢劫的赵云二次搏斗,赵云杀死了黑衣人,但被前去归还失主钱包的张队当场抓获。

“但串联两起案件的那串赤血佛珠,经专家鉴定是假货。经过调查张文斌的身份,发现他表面上贩卖古董,实则是以假货骗钱的骗子。

“我们大胆推测。303室只不过是他选择的一个交易地点,特意挂上墙的那个相框,其实是为了让买家深信303是他的居所,第一是为了提高对方的信任度,第二可能是,即使以后东窗事发,买家找到的是303真正的房主,而不会是他张文斌。

“而第二个死者黑衣人的身份神秘,我们通过DNA数据库调查,才发现他是在逃三年的杀人犯玄飞,据郑小乾供述,他进入房间后,没发一言就果断杀死张文斌,似乎杀人就是他此行的目的。”

刘协环顾了一圈儿,在座的人都听得聚精会神,就说得越发兴致高昂起来:“最后一个进入房间的是犯罪嫌疑人赵云,他的身份不难查,属于混迹于本市的黑帮势力,表面上是宝宁斎的老板之一。

“据他自己供述,当天进入303室,本来是打着交易的幌子去抢劫的,没想到遇上没来得及离开的玄飞,二人以命相搏,但表面上看……撞在一起纯属是偶然事件。

“自此,案件过程清晰明了。凶手,死者,和证人在案发现场被偶然抵达的警察一锅端掉,整个案件就像是古代建筑中的榫卯结构,每个环节咬合得天衣无缝,这样奇巧但又容易破获的案子,没有任何一个前例可循。”

“这么说的话……”坐在刘协左侧的郑磊停止了转笔的动作,“原本的房主苏凝渊,其实是本案里最无辜的受害者咯!”

“从表面上看,确实是这样的。”

郑磊白了点头的刘协一眼,“什么叫从表面看啊,你能说个不从表面上看的结论不?”

“如果说不从表面上嘛……房主苏凝渊这个人出现的有点太巧了。巧到我都无法相信他只是个单纯被陷害的倒霉蛋。”

张杨终于将那个花花绿绿的魔方丢到桌上,环视了一圈儿众人道:“赵云之所以会迟到,是因为他骑的车与苏凝渊的车发生了剐蹭,而我之所以能来到303,也是他丢了钱包。”

“也许真的纯属巧合呢?”

“那我觉得这位苏先生今天可以去买彩票了,这么离奇的巧合都能被他一个人撞到。”

郑磊托着下巴思考了片刻,突然道:“队长是觉得,这些事情都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引导?”

“不过再怎么讲,苏凝渊是这个案子里唯一无辜的受害者,谁会想到出一趟门回来,家里居然成了凶案现场啊!”一直没有说话的女法医从受害者的角度分析说,“目前,我们没查到苏凝渊与涉案的四人有任何联系,这就说明,他没有任何杀人动机。”

张杨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所及之处,还是那个被他拼得乱七八糟的魔方,他的脑海中不断闪回事情的经过,总觉得这件严丝合缝的凶杀案里,涉及的每个人都目的不同,到底哪个人执行的,才是凶手真正的目的呢?哪些人是为这个真正目的服务的?

如果说每个环节都是有人背后精心设计的结果,那到底是怎样的布局,才能让一个小偷、一个骗子、一个杀手和一个抢劫犯,在同一天时间内,先后进入303,并控制案情的发展方向的?

距离“对,照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来看,苏凝渊确实和涉案的其他人都没关系。”张杨对女法医点点头,转而说道,“我们就从那家叫作宝宁斎的古董店开始介入调查吧,毕竟古董买卖才是这件案子的轴心。”

距离8

303凶杀案已经过去了四天。

四天里警方动作迅速,人证物证均已收集完毕,凶手被捕归案,死者妥善安置,虽然风评里还有些抱有疑惑的声音,但看警方的态度,似乎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苏凝渊在电脑上翻看完了最近关于303凶案的所有报道记录,和网友们数以万计的各种评论,起身在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又回到椅子里坐下。

此刻已经凌晨两点,屏幕上的光亮把漆黑的房间烫出一个窟窿,他的作品发表在某知名网站上,每天都有读者给他评论留言,好的坏的,赞美的质疑的,读者们讨论得越多,对于创作者来说就是一种无法言表的满足感。

汇集了读者思维而延伸出的文外之意,要远比小说本身更有意思。作为一名悬疑小说作者,他需要这些作为灵感,更为了保持源源不断的创作力,他花费大量时间,混迹于网络的各个阴暗角落,接触一些藏匿在网络背后的边缘人士。

总之,那个微聊群里汇聚了各个地方的的三教九流,他们在深夜里才会热闹起来,几乎每晚这个时间,苏凝渊都会上线,看着蓝色的信息框不停往屏幕上涌。

“还有人记得上次群主和千窥手的赌局么?”

“到现在都没动静,八成是失败了。”

“别说,C级十字锁芯确实很变态,连我师傅都开不了,你们又何必为难千窥手呢?”

“这哪是为难他?不是千窥手吹嘘自己是无锁不懂的嘛,刚好群主找到这么一户变态难的锁,让他去试试又何妨?如果失败了,正好杀杀他的傲气。”

“千窥手最后一次发信息是在四天前,他不会被抓了吧,群主,你踩的点是不是出了问题?”

“如果他真被抓了,我倒觉得是这个群里出了问题,他和群主的赌局都是定好了时间去开锁的,要是有人向警察提供线索,那不成瓮中捉鳖了吗?”

“你别吓我,咱们进群都是经过身份认证的,谁都不干净,彼此间的信任还是要有,再说,为了安全起见,千窥手定的开锁时间只有群主和他自己知道,谁还会害他?”

苏凝渊喝完第二罐啤酒,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点上,云雾缭绕中,他点开对话框,回复大家的信息:“抱歉,千窥手确实出了点问题,涉及人命的大案,目前已经被警察拘留了,情况不大好,大家请自行避一避,以防万一吧。”

像是热闹的龙门阵里突然闯入一个冷场王,大家都心有灵犀似的,没再弹出一条信息,几秒钟后,屏幕上显示有人退群,自此开始,一个两个,接二连三,不到一分钟功夫,几十人的热聊群只剩下他一个人。苏凝渊吐出一口烟雾,移动鼠标,点击了解散按钮。

有的事情可以船过水无痕,可有的事情只要发生过,总是会留下蛛丝马迹的,他叹了口气,朝阳台外瞥了一眼,窗子开了半扇,隐约可见高楼林立间,还有氤氲的微光闪动,不管是多深的夜,在这个城市里,总还是有光的。

9

今天恰逢路上的展会开市,导致人流格外拥挤,车流格外密集,路上两边尽是占道的小贩,小贩之后尽是装修精致的古董店。

刘协今天穿了件蓝色衬衣,大背头上的发胶能黏住蚊子脚,鼻梁上还架了个金色眼镜,张杨一见他这身油腻的打扮,就忍不住揶揄道:“你就不能低调一点么?我们是来查案的,打扮得这么花里胡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跑到古董街相亲来了。”

“我这叫入戏懂不懂?”刘协朝张杨晃了晃手中的折扇,洋洋得意道,“咱们这是到了古董街啊,好歹得有点古色古香的气质,哪像你,到哪儿都冷着张脸,300米开外都知道你是来找麻烦的。”

“行行行……你继续装,不过等会儿要是因为你这行头出了岔子,看我不扒了你小子的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没几分钟就走到一家古董店门前,朱红色的大门半开着,隐约可见柜台里面琳琅满目的各类宝贝。

靠墙的太师椅上,坐着个喝茶的男子,30岁左右,个子矮小,却穿着玄色长布衫,留着两撮山羊胡,手中把玩一对转球,和店里的老物件一起毫无违和感。

“这是……赵云招供出来的周叔么?怎么看起来比他还小几岁?”

张杨白了刘协一眼,“周叔不是赵云的叔叔,就是个人名而已。”

见一身二世祖气质的刘协进门,后面还跟了个严肃的中年男子,喝茶的男人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前来打招呼。

“请问,周叔在吗?”张杨走上前来,将警官证亮给对方看。

年轻男子惊诧了半秒,将手中的茶壶和铁球扔出去,拔腿朝门外狂奔而去,两人避过茶壶,那老板已经飞奔至数丈开外,在大街上的人流车流中穿梭如鱼。

“站住!别跑!”

刘协咋呼习惯了,在后面边追边喊,男人慌不迭地将街边的小摊掀翻,阻挡后面追击者的去路,一路飞沙走石,跑向展会方向越发密集的人群中。

张杨调转方向,跳到路旁停放的车辆上方,借助弹跳的力量,纵身向那人飞扑下去。

“哎哟”一声,男人被张杨压制在身下,鼻子磕得直冒血泡,趴在地上哇哇惨叫。

“还跑不跑?”

“疼疼疼……不跑了不跑了!我的腰快断了。”

后面追上的刘协一把把人从地上揪起来,“看样子你犯的事不算少啊,溜得比兔子还快。”

“不不不……都是误会,我只是单纯的怕警察……条件反射嘛。”

“赵云已经对你们所犯的预谋抢劫罪行供认不讳,我们既然找上了门,你就只有好好合作,坦白从宽这一条路。”张杨一向不喜欢多费口舌,直接掏出手铐,“现在,跟我们回警局走一趟吧。”

“约莫十天前吧,我们才和张文斌搭上线,那串赤血舍利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古墓里挖出来的,南北朝时期的陪葬品,对方出价20万,这价格在业界内算是顶级的了。”

肃穆的审讯室里,周叔向工作人员要了杯热水,哆哆嗦嗦地喝完,紧张的情绪才渐渐放松,“后来在交涉过程中,张文斌对赤血舍利的来历三缄其口,我觉得奇怪,就想查下他的底细,但奇怪的是,查不出他任何有用的东西,只知道他的住处。”

“如今看来,这个线索都是他故意让你查到的。”

“谁说不是呢,当时我们推测,他那串珠子肯定来路不正,他才要刻意隐瞒个人信息。”

“我只是宝宁斎的老板,负责牵线的中间人,这件事情完全是我合伙人赵云的主意,警官明查呀!”

“你都坐到警察局了,还搞这些无用的掩饰,当我们警察都是吃干饭的吗?赵云在案发前根本就没和张文斌见过面,这期间一直是你在和张文斌谈交易。”刘协靠在椅背上,抱起双臂,逼视着隔离墙内的嫌疑人,“说吧,你们到底是怎么约定交易的?”

周叔垂下头叹了口气,答道:“后来张文斌知道我们在查他后,把价钱提高了一倍,否则不卖。但是上面的买家又催得急,而且出价诱人,我怕时间长了,两边知道彼此,会绕过我直接交易,所以只能满足张文斌涨价的条件,然后让赵云伺机抢劫。”

刘协从椅子上直起腰来,“你是说,在和张文斌交易之前,就有人向你们买这串珠子?”

“是的,宝宁斎在本市素来都是业内的中间商,半个月前,店里来了一位外市的客人,点名要这串赤血舍利,是要用它驱邪治病,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买到。客户说赤血舍利半年前在宜安市出现过,我们就通过行业内的熟人摸查,才找到张文斌。”

沉默良久的张杨突然问道:“这么说……是你们先找上张文斌,而非他主动找你们交易?”

周叔点点头,“是啊,我也没想到有人会点名要这东西。”

“除了你、赵云、张文斌知道具体的交易时间和地点,还有谁知道?”

“没有其他人了。”周叔思索了片刻,确定道,“因为在交易的前一天晚上,外市的客户催促说,买这东西是为了驱邪治病,已经定好了使用日期和时刻,12小时内必须拿到手。所以我和张文斌约定时间,就在案发那天上午11点半交易。”

“这就奇怪了……”刘协瞥了一眼蹙眉思考的张杨,转头追问周叔,“那位外市客户的来历你了解吗?”

“是一个知名国际财团的老总,对方不愿意透露过多信息,行业规矩里,买家和卖家不同,我们是不能随便打听买家身份的,但他出价惊人,所以我们才那么着急地要把赤血舍利搞到手。”

“原来如此。”

“不对……”

张杨望着被工作人员带出审讯室的周叔的背影,正若有所思,突然被刘协一声惊呼给打断了思路,“什么不对?”

“队长你想啊,如果是宝宁斎主动找张文斌交易的,那说明之前张文斌并没有计划做这笔买卖。可是,如果他没有全盘计划,也是仓促间决定交易的,那他是怎么确定案发当日,苏凝渊不在家,303里没有其他人,可以有机会供他作为交易地点的呢?”

张杨歪着头一笑,“那么结论呢?”

“结论有二。一是,张文斌和苏凝渊存在某种潜在联系,他选择303并不是随机,而是预谋了很久,也就是说,他一直在观察苏凝渊的行踪,对他的行程安排了如指掌。

“二是,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张文斌为什么要跟踪苏凝渊呢?如果说就是为了嫁祸与人,金蝉脱壳。那他怎么就知道,宝宁斎一定会在苏凝渊外出时找他交易,这也太矛盾了吧?”

张杨赞许地点点头,“这也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张文斌的身上有太多的谜团,可惜,现在死无对证了。”

“也许,这个幕后做局者就是要利用张文斌身上的这些秘密,才能促使案件成功地发生呢。”

“利用?”张杨忽地脑海里一闪,似乎在纷乱的思绪中突然窥见一丝乍现的亮光,“对了,既然现在张文斌死了。那我们为何不转变思维,去查下那位外市来的客商呢?说不定会发现一个意外的真相。”

“意外的真相?”

“到时候就知道了。”

看到刘协满脸的疑惑神色,张杨也没多加解释,把手里的文件塞给对方,边往外走边说:“你去催一催信息技术组,我急着要张文斌所有通讯设备的使用记录,在现在这个信息时代里,可不见得就是死无对证。”

刘协望着手里的文件愣了愣,朝张杨的背影喊:“队长你去哪儿呀?”

“约了朋友喝咖啡。”

10

也许是上班时间,店里人并不多,张杨刚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等的人就推门进来。

苏凝渊中等个子,身材消瘦,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下身是黑色的休闲长裤,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干净。但走近了看,他的脸色有点过于泛白,黑眼圈深陷,厚厚的镜片下,眸色浑浊。

“苏先生看起来精神不大好?”

“常年熬夜工作,全靠咖啡吊着,生物钟颠倒,主要还是休息不够。”

“倒是案发那天,你看起来气色更好一点儿。”

苏凝渊接过张杨递过来的菜单,微微笑了笑,转而问:“张警官今天约我,是有关于案件的事要问我么?”

“是的,关于案发当日的那场车祸。”张杨把交握的双手抵在下巴上,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那天你驾驶的丰田汽车突然变道,才会与赵云的摩托车发生刮擦,当时是出现了什么失误吗?”

“倒不是失误,那天我在赶一个很重要的会议,由于其他原因迟到了,城东大道又是车流密集的地方,我前面的车主似乎是个新手,速度慢得让人抓狂,眼看着前面又是一个冗长的红灯,我想超过他才突然变道,没注意左边有一辆摩托车行驶,才酿成了事故。”

“原来是这样,可据我所查,苏先生当日与会的地点在中南路上的酒店。从火车站到中南路,其实有更快捷的发展大道可走,你怎么偏偏走到容易堵车且还绕路的城东大道上呢?”

苏凝渊端起咖啡慢慢呷了一口,放下杯子,“要不说经常熬夜的人容易犯糊涂呢,当时也真是越急越乱,等走上了城东大道才想起来,但那时候再掉头回来就更耽误时间了,不过……张警官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就是突然想起来这个问题,顺便问问。今天来是有几件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张杨放下手中的咖啡,严肃道,“据警方调查,张文斌的身份你大概得知了吧。他之所以会在你的家中,是因为他以303为交易地点,把买卖假货的事情嫁祸给你,苏先生仔细回忆一下,张文斌和你之间,还有没有别的什么隐秘关系?不然他为什么会偏偏选择你?”

“隐秘关系?一个骗子踩点,难道不是随机的吗?或者说,我独居,又出门在外,正好符合他的作案条件,除了这个,我真找不出其他什么原因,因为我确实不认识他。”

“那……苏先生之前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第二个死者的身份是一名杀手,从目前调查情况来看,他进入303就是为了杀人,若是真如你想的那样,张文斌选择地点是随机的,那玄飞要杀的对象就不可能是他,而是把他当成了303的主人,也就是苏先生你。”

“这……这怎么可能?”苏凝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有人雇佣了杀手杀我?我就是个小说作者,能跟什么人结仇呢!”

“不过好在,警方顺藤摸瓜,发现了玄飞的中间人的踪迹,此人是杀手组织里专门承接生意的,只要他落网,那是谁雇佣的玄飞就不难查了。”

“那就好,我也好奇到底是谁想杀我。”

张杨端起咖啡送至嘴边,余光却停在苏凝渊的脸上打转,“所以你最近出门注意安全,如果真是玄飞错杀了人,那他们还会动手的。”

“可我还是不相信。”

“有些事情总是预料不到的,苏先生习惯了杀人诡计,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拜读了小说之后,在刻意挑衅你?”

11

303室还处于封锁状态。

张杨和刘协戴上手套鞋套进入房间,室内保持原封未动,尸体所在的位置上画了白线,茶几倒在原地,陈列柜上的一排锁芯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张杨拉开阳台上那半扇帘子,昏黄的余晖全部涌进窗子里来。

“看来苏凝渊平时的爱好,就是收集锁芯了,这房间里除了书,就要数这东西最多。”

“难怪郑小乾在没找到任何财物的情况下,还能在房间里逗留到张文斌进来,就好像是为他准备的。”

刘协转头看向张杨,“这么说,你怀疑是苏凝渊做局?”

张杨点点头,“那天我约他喝咖啡时,我故意放出风声,说玄飞的中间人要落网了,之后我派人检查,发现苏凝渊当真和一个陌生号码取得联系,而警方根据这条线索,果然把玄飞的同伙给找到了。”

“可是,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这也是我一直疑惑的地方。”张杨已经走到靠墙的大书架前,手指在一本本整齐排列的书籍上面轻轻划过,“我看了苏凝渊的新作《登堂入室》,那本书倒给了我一点点启发。”

刘协笑道:“这名字听上去跟小偷有点关系。”

“那本书讲述了一个单身男人监视隔壁邻居长达20年,简直像看着别人用半辈子的时间给他演了一出戏。所谓的登堂入室,是偷窥者时不时进入别人的房间做些手脚,像设置真人秀里的游戏环节那样,让主人按照他设定的情节发生故事。对于偷窥者,整本书却没有一个字交代他的作案动机,他的人生就像是一场实验,专门为监视邻居的生活而存在。听起来很荒谬吧?”

“也不,那是小说中的人物嘛,不过……”刘协说到一半,突然止住话头,转身在房间里四下搜索起来……

12

此刻离凶案发生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苏凝渊开门,将张杨和刘协让进屋内,清晨的阳光刚刚穿透云层,就迫不及待地涌进窗子里来,室内明晃晃一片,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在金黄色的光晕里闪闪发亮。

苏凝渊一边给两人斟茶,一边试探道:“二位今天来,是有关于案子的问题需要问我吗?”

张杨环顾四周,然后将目光远眺到阳台对面的303,问道:“苏先生,你把房子租在凶杀现场的对面,不害怕吗?”

“那是我自己的家,有什么好怕的,张警官说笑了。”

“原来死者张文斌是你的铁杆书迷,你的每部小说他都会细细品读,并写下千余字的读后感和评论,这么认真的读者,该是一个作者千金难求的知音,你怎么会设计杀他?”

“你怎么会知道?”苏凝渊脸上惊惧的神色一闪即过,随即恢复理智,“张警官,你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这么说,你是承认杀了张文斌咯?”

“我……我小说的阅读量高达上百万,哪里能注意到某一个读者,我不认识张文斌,怎么会是杀人凶手?”

刘协将一个文件夹摔在茶几上,“我们在你所供稿的网站里找到了张文斌用手机号码注册的ID,他的主页里只关注了你一个作者,给你写的留言评论长达几十页,还有公开组建的粉丝群,这些看起来,简直像迷恋偶像一样,他对你的追随,都历历在目。

“直到你的长篇小说《禁忌之地》上架,那本书里讲述了一个三人行骗团伙,利用各种骗术杀人犯罪、谋取利益的故事,他开始质疑起作品里传达的价值观和骗术情节。”

刘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瞥见苏凝渊依然沉静的面色,忽地问道:“后来,张文斌在小说《隐形人妻》的留言区里辱骂该作品以低级趣味博人眼球,情节严重脱离现实,还组织黑粉对你进行人身攻击,这事儿是你与张文斌私下了结的吧?据说封口费高达数万。”

“那是平台方调解的,我不会花钱封那样一张烂嘴。”

“所以,你确实是认识张文斌,而且我所说的也是事实,对吧?”

苏凝渊腾地从椅子上蹿起来,不耐烦道:“警察同志,你三番两次用这种把戏给我挖坑,有意思么?”

“有意思啊!”张杨放下手中的茶杯,“如果不是你做贼心虚,时刻提防着我给你挖更大的坑,又怎么会轻易掉进这样的小圈套?”

“可是比起你那些弯弯绕绕,张队的这个坑简直弱爆了。我们虽然把你列入嫌疑人之列,但始终想不通你的杀人动机。”刘协显出少有的一副严肃神态,接着话茬说道,“直到警方用通讯技术找到了张文斌为你而建的那个粉丝群,我们才知道,他之所以对你粉转黑,是因为你的小说涉猎了他的专业领域,张文斌以骗术为生,自然是这方面的行家,能在现实中使用的骗术手段,当然与小说中出现的不同。

“由此,他渐渐对你这位曾经的偶像产生了怀疑,那些他沉迷过追捧过的故事,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场一场博人眼球的滑稽戏。当然,普遍读者不会执着于跟一个仅供消遣的故事较真,可就是有张文斌这一类人,对一件事情会爱之深,更会责之切!

“但荒谬的是,作为创造故事的上帝之手,你也似乎模糊了小说与现实的边界。可能是执着于自己创造的世界吧,就像是《登堂入室》中的偷窥者一样,他的人生是一场实验,你做的这个局也是一场实验,你就想证明一下,自己所创造的那些阴谋,到底能否在现实中施行。”

苏凝渊将投向窗外的目光收回来,他终于卸下一脸伪装的冷静,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张文斌弄到我的个人信息,挑衅就从网上转移阵地到了现实中,他酝酿着要把我卷进这场骗局,以此来证明,我小说中设计的那些情节,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张杨点点头道:“其实他在酝酿着设计你的时候,你照样也在搜集他的信息,所以你才会知道,点名要买赤血舍利的外市买家,其实是张文斌的同伙假扮的,目的是引诱宝宁斎老板周叔的注意,让其主动找到他交易。

“张文斌想设计你是真的,但他更重要的目的是骗钱,所以他拿给周叔检验的珠串是真的,但和赵云在303交易时,他把真品换成了假的,想拿钱脱身,然后嫁祸给你。

“你一直在调查张文斌,所以知道了他的全部计划,你知道宝宁斎和他交易的时间,取决于那个外市买家,只要大买家定下一个准确时间,声称必须要将东西买到手,作为中间商,宝宁斎肯定要先和张文斌交易。这样到手即赚的买卖,周叔自然不会错过。

“而外市买家是张文斌安排的,这个准确时间当然由他说了算,不……”张杨顿了片刻,冲着苏凝渊抬了抬眉毛,“其实是由你说了算,因为你在粉丝群中突然晒出了返程车票,并透露给张文斌准确的行程时间,那么留给他行动的时间,就只有案发当日那一天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还只是弄清楚了张文斌的交易时间,让你真正露出马脚的,是玄飞的那个介绍人。”

刘协瞥了一眼脸色渐渐发青的苏凝渊,忍不住插嘴道:“直到你担心那个介绍人会被抓而主动联系他,我们才证实了张队的推测,你雇佣杀手谋杀自己,其实就是为了让他错杀张文斌。

“杀手和被害人准备就绪,此时就差一个目击证人了,如果有人目击凶案发生,既能洗脱你的嫌疑,还能帮其证明,凶手的目标是房主人,是你苏凝渊,并非是想蓄意谋害张文斌。

“所以郑小乾的出现并非偶然,他会在案发当日的9点半来到303开锁,实则是因为你在群中和他打了赌,郑小乾练得一手开锁技术,而你作为贼窝群的群主,刻意说起303室的锁是C级十字锁芯,用激将法让他上钩,并约好了准确的作案时间。

“此时,证人,凶手,被害人和准确的作案时间已经全部就位,一桩凶杀案就可以发生了。你用手机观看了杀人直播,并在路上与赵云的车辆故意发生摩擦,拖延他到303的时间,给玄飞创造了逃跑机会,但他的速度还是慢了,导致与赵云碰面,于是,不可预估的事情就此发生,你没想到,赵云竟然要做抢劫的无本生意。

“所以第二轮凶杀案开始,303室的搏命之战,以赵云险胜,玄飞死亡为结局,当然,这对你的计划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你和张文斌都是做局人,就像两只互相较劲的狼一样,但谁先动手谁落下风,你掌握主动权,于是将计就计,把他玩死在自己做的局中。”

“哎……”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凝渊,此时长叹一口气,望着一旁的张杨摇了摇头,“我真不该自作聪明,想要就此了结残局,可我万万想不到,招惹的居然是张警官你。”

刘协摆摆手道:“不……就算你招惹的不是我们的张队,警方照样能把你揪出来。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凶杀,一个小偷、一个骗子、一个杀手和一个抢劫犯,四个不速之客齐聚一间陌生的屋子,苏先生,你这个小说,虽然精彩,但精彩得有点过了。”

“我还是有个疑问……”张杨抬眸看了一眼苏凝渊,追问道,“你怎么就知道前来交易的,一定是和张文斌素未谋面的赵云?万一是周叔呢,那玄飞不就被识破了吗?”

“宝宁斎的两位老板从来都分工明确,周叔鉴宝,赵云交易,这是宜安市古董行业里人人皆知的规矩。但我现在才明白过来,之所以是隐在幕后的赵云交易,可能是因为这个行业里大半的物件儿都来路不明,谁知道他们做了多少无本生意?”

刘协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制服,向苏凝渊做了个请的姿势,“走吧,苏先生,好看的故事终究要落幕的,再厉害的编剧都要回到现实中,都逃不过法律的制裁,犯罪伏法,以证公理。”

“等等……”苏凝渊镇定如常地坐回沙发上,微笑道,“张警官,虽然这案子的脉络被你们摸透了,但似乎……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定罪吧?”

张杨收起正准备戴上的警帽,沉吟片刻,忽而朝苏凝渊狡黠地一笑,“我们一直在思考,这件案子背后的做局者,到底是怎么控制房间内的局势发展的,直到我和刘协第二次勘查现场时,他在303室半拉开的阳台窗帘后面,发现了一道隐匿的痕迹,经过技术组鉴定,这是安装过针孔摄像头而留下的。

“做局者通过摄像头直播,对房间内的情况了如指掌,能在303房间内提前安装摄像头的,也就只有这间房子的主人了,但如果是普通的防盗,不做他用,又怎么会是针孔摄像?”

张杨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个手机,拿在苏凝渊眼前晃了晃,“即使你删掉了视频,我们的技术人员也可以恢复文件的,而你扔在垃圾桶里的那部手机,我也帮你找回来了。”

“喔,对了!”刘协在一旁补充道,“你怕是忘了,玄飞与你之间的那个中间人,现在是真落网了。”

苏凝渊哑然了片刻,转头瞥了一眼阳台对面的303,什么话也没有说,大步走出门去……

(作品名:买凶,作者:凉兮 。来自:每天读点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