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猎 (高家) 康君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小时候,我们对这首“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的歌很熟悉,也很爱唱。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在夏夜,儿时的我们仰望洁净的天空,充满着幻想,一边听着妈妈讲的故事,一边冒出稀奇古怪的问题…..

如今,母亲垂垂老矣,但我还是喜欢听她讲老故事,尽管我不再有奇怪的问题了。

以下的系列故事所以命名为“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是为记

打猎,算得上是一个古老的行业。

猎人带着一条猎狗,背着一杆土制猎枪,斜挎一个帆布口袋,常常行走在山地、田野或者树林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那猎狗,大家叫它“撵山狗”,其实对人很温顺,没有看家护院的狗那么张狂、凶狠,还未靠近就大声咆哮,让小孩子们胆战心惊…..猎狗却是经过特别训练,特别听话,它们的任务就是寻找猎物,在山野、草丛、树林、洞穴中东寻西嗅。如在洞穴发现目标,就一边使劲刨洞穴,一边咆哮,猎物要么受到惊吓,从洞口的另一方逃了出来。

在家乡,常见的野物不多。最多是筑窝在洞穴里的野兔;草丛、树林、山地觅食的则大多为麻雀、地麻子等成群的小鸟以及单飞的野鸡;竹林里常见的有画眉和斑鸠;树梢上偶尔驻足的老鹰和鹞子,是家禽、鸽子、小鸟、田鼠之类的天敌,它们非常警觉,攻击目标一旦得手,飞行速度很快,往往一飞冲天,是很不容易打到的。猎狗发现鸟类则小心翼翼,以免惊吓它们。

猎人,我们称之为“打枪的”,他们根据猎狗发出的“信号”,早已准确判断出猎物可能出现的方向,端起了猎枪,我们称为“鸟枪”,打开了机关(保险),瞄准…..

我的老母亲说,我外公的枪法才准!对奔跑的野兔抬手就是一枪,根本就不需要瞄准。

我外公年轻时候最喜欢打猎。那时我母亲只有几岁,颇得外公的宠爱,他外出打猎就常常带着她。

母亲说,她人小个子矮,但精干,不怕跑路,背着一只竹篓,和外公一起翻山越岭,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尖山湾、夫子岩、徐家沟、徐家大坟山、酸枣湾、大坡山等宝峰寺周边的地方。那些山高草深树林茂密的地方,野物最多也最肥。他们极少空手而回,母亲常常背着两只野兔或者野鸡,家里面的野味就没断过。

母亲说,打枪也要分季节,秋冬最好打老鹰的。秋末冬初,开始挖红苕准备点小春(作物)的时候,天上就有不少的老鹰和鹞子在“旋”,这时候,天气已经不再炎热,正是适合放养小家禽的时候,家家户户采购小鸡小鸭小鹅来喂,到了农历小阳春天气,太阳照在地上非常暖和,小家禽也赶在寒冬来临之前,长势很快,可以在寒冬到来之前抵御风寒。老鹰们也许就是看准这一点,往往趁人们忙于劳作的时候,偷袭家禽。在地里劳作的大人看见有老鹰在天空盘旋,就知道它们发现了猎物,这时候就开始大声地吆喝驱赶。

这时候,也是打老鹰的最佳时机。母亲说,我们对门山坡上的高大的青㭎树上是老鹰经常歇息的地方。这时候,枯黄的青㭎叶差不多掉光了,我外公就悄悄背对老鹰张望的方向慢慢“摸”到树下……因为老鹰异常警觉,而且目光尖锐,人们很难靠近它,往往一点风声,就会引起它的警觉,然后迅速飞离。老鹰是不成群的,一窝老鹰,一雄一雌,常常是分开飞的,各自有一地盘,或者一只在飞,另一只不知藏在哪里,就好像互相在警戒一般,很难打到。在每年春季,小老鹰孵出来后,也是老鹰最多的时候。

母亲说,最爱叼小鸡的是鹞子,我们叫它“鹞鹘(音hui)儿”,比老鹰小,大概有一斤重,最喜欢叼半斤大小的小鸡。它有个习惯,只要叼了一次,就会不断来叼。我母亲那时只有几岁,对老鹰之类的猛禽比较害怕。因为听大人说,老鹰可以把小孩也叼走。当然,这是吓唬的话了。

母亲说,鹞鹘儿不好发现,特别是阴天,有太阳的晴天还好些,它飞过,还可以看见影子,这时候,就会大声吆喝或者敲铜盆驱赶。

我问母亲,外公打倒的老鹰多不?

母亲回答道,打到过,但不多,最多的是野兔,还有野鸽儿、斑鸠。野兔最多,我母亲有一天在瓦子坪的一个小桥边玩耍,就看见一只灰色的野兔在深草窝里睡觉,她悄悄叫来外公用锄头打到了野兔,那只野兔开始跑了一丈多远就倒下了。母亲说,估计是在二三月间,野兔在太阳下也打瞌睡了,不然见人还有不跑的?!

野鸡也不大好打,它和画眉一样,眼睛“尖得很”,动作也快。母亲打了个比方,说有的人眼睛小,“眼睛像画眉的一样,别看他眯一眯的,尖得很。”的确,我小时候,用弹弓打鸟,画眉是极难打到的,尽管它的体型不小。母亲说,鸠半斤,鸽四两,画眉二两不消称。就是说,画眉至少有二两,而且不用称来称。

母亲说,斑鸠最好打,味道也最好。那时,我家房屋的后面竹林特别茂密,竹竿高大,有不少斑鸠在上面筑窝。我外公就在竹林中寻找它们的窝,因为它们要拉鸟矢下来,久而久之,就积累下来了。我外公就记下位置,到了天擦黑的时候,就去打斑鸠。天太黑了,也看不见,那时候还没有手电筒,最多就是打火把,天若是亮的,惊动了斑鸠,就会飞走。外公提起抢来,对准竹林上的窝的方向就是一枪,马上就会掉下来一、两只斑鸠。野兔,也是这样,它们有专门的路线,久了,就跑光(滑)了,特别是下雨天,从洞里出来,就会留下脚印。打野兔一般是在白天打,不像现在,有电筒,可以晚上去打。特别是天刚亮的时候最好打,这时候,就守候在有野兔脚印的地方。

母亲说,那时候,外公最喜欢跑去打枪。太阳山那边山脚下也有一位喜欢打猎的,他翻过太阳山,到了瓦子坪,就吹几下口哨,然后从我家后面的古井坡下来,经过我家,也不打招呼,怕我外婆看见,因为我外公经常去打猎就耽搁了农活,我外婆就特别讨厌有人叫外公去打猎。但我外公早就听到口哨声,准备好了,带上我母亲就一路往徐家沟那边去了……

母亲说,他们家也喂了一只黄色的撵山狗,叫“鹞子”,有二三十斤重,聪明得很,一旦发现猎物就低哼两声,这时候,我外公就知道哪里有野物了。那时,家里较穷,冬天挂满了野味,过年的时候,没有钱割肉,就蒸几只野味来过年。打猎休息的时候,母亲就会摆弄没有装砂子和火药的鸟枪,搬动上面的的半圆型机关玩。母亲说,她那时只有十来岁,如果再大一点,能够拿得动,她也敢打枪。

我记得在上小学的时候,也亲眼见过一次打猎。那天是中午上课之前,来了一位鳌陵河心坝的打枪的,我们几个小伙伴跟随他来到宝峰寺小学龙洞上边的一块水田边,只见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只小葫芦,倒出麻豌豆大小的铁砂子,装进一米多长的细枪管里,用细铁签捅几下,据说是填充结实,再从一只葫芦里倒出黄色的火药,把枪的扳机上面的机关掰上来,把火药倒在接触点上,做好这些,趴在路边水田埂子上,一边示意我们退后蹲下,不要出声,等到一群觅食的麻雀飞来,停在水田上面的斜坡,就扣动了扳机,机关打在火药的位置,引起“轰”的一声,只见一团白色的烟雾升起,夹杂着鸟儿的飞起。这一枪,足足打到了2、30只麻雀。

我问母亲,外公什么时候就不再打枪了?母亲说,大概在1946年前后,他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了,就发愿从此不再打枪,而且也开始吃素了,后来他的眼睛也恢复了,他也就不再杀生,而且做起修桥补路的善事来,昔日打猎去的夫子岩的路上就只能见到他在修路了。

解放以后,我外公就把鸟枪上交了。

现在保存在我手里的就只有那只摸得锃亮的用来装铁砂子的牛角了……母亲看见它,就会勾起许多她小时候和外公一起去打猎的往事来…..

——写于2020年1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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