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但见他们像曙光一点穿过夜幕,振翼高飞,回翔于众星之间。

——[法]巴尔扎克《幻灭》

第一章:幻灭

3.牛顿手稿(2)

3.牛顿手稿(2)

萧痕像虔诚的教徒一样,仔细地观察牛顿手稿。对于牛顿,他早从文献资料中了解了这个伟大的科学家,这个早年从事科学、晚年从事神学的怪人,似乎看透了一些关联,所以思想才有这么大的转变。难道牛顿从科学到神学的转变,仅仅是因为有些现象无法解释出来,而感知宇宙的浩渺?萧痕不认同这个定论。牛顿以他的睿智使得物理学征服了世界,在19世纪末,它的力量控制着一切人们所知的现象。古老的牛顿力学城堡历经岁月磨砺风雨吹打而始终屹立不倒,反而更加凸现出它的伟大和坚固来。从天上的行星到地上的石块,万物都毕恭毕敬地遵循着它制定的规则。而晚年的牛顿却从神学得到了启示,甚至预测2060年是世界末日——这在手稿上有确切的记载。他的世界末日说是依据《圣经》的说法:“我听见那在河水以上,穿细麻衣的,向天举起左右手,指着那永远活着的主起誓说,要到一载、二载、半载,打破圣民权力完成的时候,这一切就都应验了!”他认为在公元800年神圣罗马帝国的查理曼大帝之后的1260年,就是世界的末日。依此算起来,2060年就是世界末日。

萧痕在牛顿手稿复印件中,用笔将“2060”圈起来,他不觉得这是世界末日的指向,或许这2060里隐藏着更伟大的启示,或许这2060就是联结科学和神学的通路。他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一幕的黑,不知不觉已是晚上了。烟雾在他头顶上漫无目的的飘散着。他依偎在沙发上,彻底放松神经,想从另一个层面去解读牛顿。这时手机响了,是石小岚的来电。

石小岚回到宿舍,又想起了那个奇怪的笑容,觉得有必要告诉萧痕事实。当然,她不知道这事实意味着什么,或许会给萧痕带去伤害和痛苦。但有时,只有痛苦才能激发人的极限能量。她拨通了电话,说:“有些事,不可说。但不说出来,如同梗骨在喉。”

“你说。”萧痕坐起来,知道她话中的分量。与她分手后,石小岚的性情变了,她有自己的世界,更有自己的处世哲学。她从不说多余的话,每一句话都是经过反复掂量才说的。当然,她也有小女人的心思和情趣。只是,这种心思和情趣深藏在心底,不轻易的表露出来。

石小岚宿舍里的布置,跟她的人一样简洁、干练,黑白搭配,素雅又不失格调。她坐在床上,看着桌上水晶相片里穿着警服的自己,说:“竺小筠的眼神中有一抹奇怪的笑容,在他的瞳孔里,那笑容像是看透了俗世,看到了未知美好世界时流露出的笑容。”

“如此奇怪的笑容?”萧痕皱了皱眉;石小岚的声音轻柔,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可萧痕听来却如同雷霆贯耳。

“你眼中也曾有过这样的笑容。” 石小岚一字一顿地说。

这一刻后,他们都没有说话,仿佛这笑容能够凝固时间,一切流动的东西都静止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挂了电话,没有说再见。这时,一切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挂了电话,石小岚将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水晶像,呆在了那里。

萧痕挂了电话,立刻取车出门,他要去证实一件事情。车驶的很快,绕了几条街道,停在了一个标着“奢城市文学院”的地方。这里已被戒严,正是竺小筠的案发现场。他找个地方停好车,径直朝文学院走去。门前有几个警察在维持现场,防止行人进入。晚上的文学院静得能听见鸟虫的鸣叫,它一面临街,其余三面都是公园,在城中心来说,这里是得天独厚的宝地,很适合文艺创作。文学院大门门廊上挂着几块牌子:“作家协会”、“文联研究院”、“书法研究会”等,衬得这四层的建筑物令人不可逼视。萧痕观察了片刻,参军两年使得他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很快便找到了进入文学院的捷径。他从公园的矮墙上跳进去,只用了两三秒的时间便撬开了文学院的侧门;一分钟后,到了三楼;然后,用同样的手法打开竺小筠的办公室。这是一个晦暗的空间,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户,也就是说这里就是白日也见不到阳光的。萧痕看到窗户,眉头不禁皱在了一起,然后关门走了。

回到车上,萧痕看着远处晦暗不明的月亮陷入了沉思。不应该是这样的,竺小筠瞳孔里的笑容,证明他是死于幻灭的。萧痕清晰地记得,苏翙死时瞳孔里也露出了那样的笑容。那样的笑容不会存在于常人的眼里。他确信无疑,竺小筠就是死于幻灭。他在死前,肯定产生了“白夜”幻象,正是那奇妙的情景,让他看起来显得平静,使他的灵魂处于美好的状态。

“竺小筠产生了幻象,死前在研究牛顿手稿,难道竺小筠也想从牛顿手稿中探寻出‘白夜’幻象的秘密?”萧痕闭上眼睛,那九张牛顿手稿从眼前过了一遍,“牛顿究竟在他的手稿里留下了什么秘密?”

萧痕将车行到外环,这里车辆少,周围也很静,适合他思考:“竺小筠一定死于谋杀。那样的一个空间,不可能产生‘白夜’幻象的。假如竺小筠死于谋杀,是谁谋杀了他?是谁懂得用‘白夜’幻象来谋杀他?”

想到这里,萧痕突然打了一个冷颤。用“白夜”幻象杀人,这是前所未闻的事情,说出去也没有人相信。这时,另外一个萧痕从他身体里跳出来,告诉他这是事实。只是他无法接受,因为这非人力所能为之的。如果这是人为的,那么这个罪犯也将是个伟大的罪犯。在他的眼里,只能用“伟大”来形容这个罪犯了。关于“白夜”幻象,他研究了两年,却毫无头绪。但现在,却有人用“白夜”幻象来杀人,也就是说这个罪犯不但对“白夜”幻象了如指掌,而且运用自如。在另一个层面上讲,“白夜”幻象不是臆想,而是现实。这激发了他的斗志,就像看到了有人跨越过巅峰,他也要超越这个巅峰。

夜的黑吞噬了天空,远处的黑幕就像一道难解的谜题一样横亘在眼前,而他的眼睛里却是一幕的白;那白就像光似的,箍住了他的思想和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