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当浦安修迫于形势,离开彭德怀离开吴家花园挂甲屯时,彭德怀不禁感叹道:“要是坤模,她绝对不会离开我的,”说到这里,一定会有人会奇怪坤模是谁?其实彭德怀口中的坤模就是他的结发妻子——“细妹子”刘坤模。

刘坤模在年老之后,也出了一本回忆录,她在《和彭德怀在一起的日子》里的一书中说道:“婚后他一直像一个老大哥那样关怀我,照顾我,我在他身边感到温暖。”

刘坤模

1922年的春天,因秘密处死恶霸地主欧胜钦而流落他乡半年的彭德怀,从广东坐轮船经厦门、上海、武汉、长沙等地,一路辗转,回到了阔别九年的家乡乌石寨,对于彭德怀的突然归来,全家人都十分高兴。

尤其是八十多岁的老祖母,她紧紧拉着彭德怀的手说:“钟伢子,我不是在做梦吧?”彭德怀回答道“是真的,不是梦!”

回到家里的彭德怀轮流去拜见了几年不见的亲戚朋友和邻居,他来不及休息一下就同二弟一起下地干活,这令他多病的父亲感到十分欣慰,一天,当彭德怀在干活时,卧病在床的祖母喊他过去,彭德怀一听,快步走到了祖母床前,祖母说:“你今年已经24岁了,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堂客成亲了。”

彭德怀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82岁的祖母整天卧床动不了,大小便也要人伺候,父亲久病未愈,连咳带喘,每次都吐一大堆痰,急需要一个人伺候,家里确实需要人来料理,想到此处,彭德怀点点头说:“奶奶,我听你的,但人我要自己挑,”祖母笑着答应。

彭德怀有个好朋友叫做刘玉峰,家住在离彭家围子半里路远的楠木冲,他们从小一起砍柴,卖苦力,湘军在靖港招兵时,他还派人护送彭德怀到那里去当兵,两人的感情很深,有人知晓他们的情意,便把刘玉峰的妹妹细妹子介绍给了彭德怀。

得知此事的彭德怀十分高兴的说:“刘玉峰长得好看,人也好,他的妹妹一定像他,我不用看,就认这门亲事了,”后来,彭德怀还是借着买红薯种的机会悄悄去看了细妹子一眼,这一看果然很中意。

可是细妹子的母亲却不同意,她倒不是嫌弃彭家太穷,而是细妹子太小,她前面两个女儿都是给人家做了童养媳,却被夫家折磨死了,如今身边只有这一个女儿,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又该怎么办?想到这里,刘母哭着说:“细妹子才12岁,年纪还小,我就是带着她去要饭,也得把她养到20岁再出嫁。”

哥哥刘玉峰却很了解彭德怀,十分赞同这门婚事,他对母亲说:“彭德怀忠厚老实,为人很好,又能吃苦,不抽烟不喝酒,在外面挣得钱都寄回来,将来一定有出息。”

刘母听了这话不再反对,只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不能让细妹子像童养媳一样被领走,必须是彭家来明媒正娶,彭家人答应了刘母的条件,按照乡里的习俗,1922年农历三月初七,细妹子在爆竹声中,坐着花轿嫁到了彭德怀家中,那天,细妹子穿着一套土布衣裤,彭德怀穿着一件蓝布长衫和借来的黑马褂,就这样,月老的红线把他们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彭德怀

彭德怀和细妹子都是被苦水泡大的伢子,细妹子的年龄比彭德怀要小很多,正好小一轮,当时的细妹子只有12岁,而彭德怀24岁了,是个地地道道的小伙子,彭德怀既把细妹子当妻子,又把她当妹子照顾。

成婚后的一天晚上,彭德怀突然问起细妹子:“你的大名叫什么?”细妹子睁大眼睛回话:“我的名字就叫细妹子呀!”彭德怀笑着说:“细妹子是你的小名,你还有一个大名啊,好比我,大家叫我钟伢子,这是我的小名,我的大名叫彭德怀,”细妹子摇头说:“我就这一个名字,”彭德怀笑了笑,打算给细妹子取个正经的大名。

他觉得细妹子每天围着锅台转,两耳不闻窗外事,实在是太过无聊了,他希望细妹子成为一个女中豪杰,彭德怀想了想后,说道:“男为乾,女为坤,你应该做女子中的模范,我看你就叫刘坤模好了,”细妹子高兴的点点头,以后便一直用刘坤模这个名字。

知道妻子年纪小,彭德怀就抢着帮她干活,里里外外的活都自己包揽了,生怕累着她,一次,见刘坤模裹着小脚,走起路来十分不便,彭德怀摇摇头说道:“你把脚放了吧,”细妹子却很为难:“大家都是这么裹,”彭德怀又说:“不对,我在广东见到的妇女都不裹脚,耕田种地,砍柴挑粪,推车抬轿,什么事都能干,她们多方便啊。”

刘坤模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当下便把裹着的小脚放了,在她的带动下,村里许多妇女也解开了裹脚布,当时,由于受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影响,人们普遍不重视女人读书学文化,彭德怀却不这样想,他受了新文化的熏陶,接受了很多新思想,也支持妇女解放,实行男女平等。

婚后不久,彭德怀就问刘坤模:“你读过书没有?”刘坤模说:“没有,女人家读书有什么用?”彭德怀说:“男女一样,谁说女子读书没有用?你要做女中模范,就要有知识,你想不想学?”刘坤模笑道:“想,”彭德怀也笑:“好,那我就教你识字。”

第二天一早,彭德怀就走出20里地来到石潭镇上,他给刘坤模买回一本小学第一册语文课本,并郑重地用毛笔在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上“刘坤模”三个字。虽然彭德怀只读过两年私塾,可是在外闯荡的时候,他抓紧机会学文化,知识水平并不比高中生差,给妻子当老师,彭德怀绰绰有余,在丈夫的教导下,刘坤模很快就认识了许多字,也能自己读课文了。

彭德怀

这年的8月,结婚才三个多月的彭德怀去长沙报名考湖南陆军讲武堂,将自己的名字由彭德华正式改名为彭德怀,离家前,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刘坤模的学习,当时村里没有私塾,为了不耽误妻子的学习,彭德怀求姨夫收下刘坤模做学生,临走前,他还对妻子万分嘱咐说:“我去长沙后,你的学习不要间断,平时早晚多做些家务,侍奉好奶奶和父亲,白天去读书,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一定不能停下来。”丈夫的叮嘱和期望,使刘坤模感到深深的温暖,也坚定了她学习文化的决心和信心。

很快刘坤模就“颇有文化”,她开始写信给彭德怀,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用谐音字代替,彭德怀每每收到妻子的信,都会小心翼翼保存起来,如果刘坤模的文化水平有进步,他就写信表扬,如果没有进步就批评或者劝说,还帮她把信中的错别字和语句不通的句子改了,第二年的8月,彭德怀回乡探亲,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刘坤模的文化水平,检查一遍后,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1924年,祖母和父亲先后去世,大弟也已经结婚成家,彭德怀便把刘坤模接去了部队驻防的湘潭县城,此时的刘坤模是第一次走出小乡村来到湘潭,她欢喜的不得了,二人也在租来的房子里度过了第一次春节。

不久后,彭德怀所在的部队调防,他便托人把妻子送进了湘潭女子职业学校读书,在这里,刘坤模上午学习文化,下午学习缝纫,进步极快,半年的时间下来,她不仅成绩优异,还学会了缝纫、绣花、刺字等手工艺。

彭德怀(中)和亲人以及刘坤模(左二)

彭德怀的部队驻防时,刘坤模就去部队与他团聚,部队开拔时,刘坤模就独自回乌石寨的老家,提起那段奔波的日子,用刘坤模来说就是:“这是我和他的生活规律,”她先后和彭德怀去过靖港、宜昌、岳阳、湘潭、华容、南县等地,每到一处,只要有条件,彭德怀便送她去当地学校读书。

他曾语重心长的对刘坤模说:“我风里来雨里去,平常都是在野地里睡觉,枪林弹雨中生活,子弹是不长眼的,如果我被打死了,我的两个弟弟都养活不了你,你要有点本领,能够自谋生计,否则,你就无法生活下去,”听着丈夫的话,刘坤模心里暖洋洋的。

1928年的6月的一个黎明,彭德怀同妻子来到湘江岸边,他们就要在这里分别了,时任湘军独立五师第一团团长的彭德怀奉命去平江接防,刘坤模则返回故乡乌石寨,他说:“这次调防要打仗,我就不能把你带在身边了,你先回家去,请个教员补习功课,准备下半年报考中学,我打完仗再接你出来,”刘坤模含着眼泪坚定地点点头。

回乌石寨的船起航后,彭德怀站在岸边目送妻子离去,一直到船驶去远方看不清楚的时候,彭德怀才转身离去,像这样的换防而暂时的离别,对他们夫妻来说本是寻常事,刘坤模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月后,也就是1928年的7月22日,彭德怀领导发动了平江起义,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他们一分别就是将近十年的时间。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但是对于彭德怀夫妻二人来说,等待的艰难和考验是非比寻常的,这十年的光阴,彭德怀是在战火和硝烟中度过的,他骁勇善战,屡建奇功,成了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彭大将军”,蒋介石曾悬赏十万银洋要他的人头,在九死一生的征战中,彭德怀也接触过出生入死的女战友,有几人对他流露出爱慕之情,他曾对一位漂亮的女记者坦率的说:“你很美,也很能干,但是我不爱你,”在彭德怀心中,任何人都比不上他的细妹子。

刘坤模(右)

这十年,刘坤也同样不好过,平江起义后,身为彭德怀的妻子,刘坤模被迫离家出走,她曾四处寻找起义的队伍,但是都没有成功,为了生存,她曾独自一人躲在饿狼成群的深山,曾脸上抹灰,同一个60多岁的老奶奶挨家讨饭,也曾化名刘飞,去湘潭偏远的农村小学教书,两个月就换一所学校,她还曾远赴上海投友谋生,但都没有找到栖身之地。

逃难中,刘坤模在从上海到武昌的船上认识了陶铸的母亲,但她当时隐姓埋名,说话行动十分小心,既不敢言明自己叫刘坤模,也不敢说自己的丈夫就是大名鼎鼎的彭德怀,陶铸母亲对她的身世也是丝毫不知。

1935年的12月,白色恐怖中,刘坤模无法在家乡立足,她又一人去了武昌,此时的刘坤模身无分文,只好流落街头,走投无路的刘坤模面对滚滚长江,打算一死了之,却被陶家的朋友徐某所救,她也说不清是为了活下来还是为了感谢徐某的救命之恩,在这万般无奈的困境中,她与徐某同居组建了家庭,一年后,就生下一个女儿,徐某和这个孩子,也成了彭德怀与刘坤模婚姻悲剧的开端。

1937年的10月,刘坤模在报纸上看到了一条消息,使得她如触电般一震:平型关大捷,八路军副总指挥彭德怀指挥一一五师在平型关歼日军坂垣师团一千余人,取得抗战以来的第一个大胜利,刘坤模心想:彭德怀不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丈夫吗?

这意外的消息,使得刘坤模心情难以平复,她马上提笔给彭德怀写了一封信,千言万语,难以尽说,可是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刘坤又犯了难,她不知道平型关具体地址,也不敢向别人打听,只能在信封上留下几个大字:“平型关,彭德怀收”。

刘坤模也不知道彭德怀能不能收到这封信,她没有去细想,只是在心里满怀希望,幸好老天庇佑,彭德怀居然收到了这封信,当这封信到了彭德怀的手里后,他拿着信封左看右看,严肃的脸上也泛起了笑容,十年的思念,思念的期盼,终于有了结果。

彭德怀

彭德怀立即提笔给刘坤模回信说:“坤模妹,在枪林弹雨中收到了你的信件,很兴奋,你要来,去西安八路军办事处找林伯渠主任。”

当彭德怀把信寄出去后,他也是怀着激动的心情等着妻子前来,一个月后,刘坤模按照彭德怀在信中的嘱咐,在组织的帮助下终于去到了延安,此时的彭德怀因参加中央会议,风尘仆仆地从抗日前线回到了延安,久别重逢后,两个人都有了巨大的变化。

赴延安时,刘坤模曾认真的修饰过自己,她穿了漂亮的旗袍,还烫了头发,这在都市中最普通的打扮,却在延安显得十分洋气, 十分扎眼,而彭德怀比起十年前却更土了,穿着与战士完全一样的军装,普通得与八路军战士没有任何区别。

见到阔别已久的丈夫,刘坤模失声痛哭,她向彭德怀哭诉了自己九年来坎坎坷坷的经历,和对丈夫的想念之情,听到这一切后,彭德怀也不禁落下泪来,其中,刘坤模还特别强调,自己是打听不到彭德怀的消息,为了活下来才与徐某同居的,她从来没有把徐某当做自己的丈夫,只是把他当作救命恩人,她对徐某只有感恩情,没有夫妻感情,说这一切时,她相信彭德怀会原谅她的。

可是听着刘坤模的控诉,彭德怀也心如刀绞,十分难受,他何尝不知道刘坤模这九年来经历的苦难,在刘坤模到达延安之前,彭德怀就看过刘坤模的详细材料,了解了她全部的境况,他觉得刘坤模并没有错,他也从心底深深爱着与他共同生活七年的细妹子。

看着痛苦哭泣的妻子,彭德怀深情的安慰说:“这么多年你为我受苦了,”经过激烈的的思想斗争,彭德怀委婉的拒绝了刘坤模,并说道:“孩子不能没有娘,你应该回到孩子身边去。”

数日后,彭德怀只身返回前线,迎接他的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岁月,临行前,他勉励刘坤模说:“好好学习,努力上进!”后来,彭德怀还托人给刘坤模捎了一支钢笔,而刘坤模也没有回武昌,她留在延安参加了革命,1939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来与任楚轩结婚成家。

新中国成立后,刘坤模担任哈尔滨市政协委员。

而这对情投意合的相思鸟,也遗憾的各奔东西了,他们彼此都没有错,是那个时代造成的恋爱悲剧,但是,隐藏在彭德怀深处的爱情,却永远在回忆最伤心的那一幕,一直到彭德怀晚年,每每回忆起这段往事,都十分遗憾的对侄女说:“这不能怪她,也不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