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雁北及内蒙古西部,办事宴早晨喝粉汤算是传统风俗了。可惜现在城里人为了省事,大多已取消了这顿饭,唯有乡间还乐此不疲地保留着喝粉汤的习惯。大清早热热呼呼地喝一碗浓稠的粉汤,吃两片刚出锅脆生生的炸糕,是非常惬意的事情。

粉汤是猪肉汤,里面有过了油的瘦肉丝。再搁点黄花、豆腐丝、粉条,有的地方还放些海带丝。煮开后加少许糖、盐、味精,再加淀粉勾芡,撒少许香菜,浓香四溢、口味极好。

我的表哥很会熬粉汤。亲戚们每逢儿女婚嫁,都要请他去熬。熬粉汤很费事,头天晚上吃过晚饭就开始张罗了,一宿不得歇息。待第二天早晨朋亲嫡亲上门时,已大功告成。

人多,熬的量很大,有时要来几十号人,即便一人一小碗,也要好几大锅才够。狭小的房间里挤挤擦擦,犹如庙会时的佛堂。大多数人站着喝,喝完扭头就走。人多时,院子里、院门外都有人在等候,为的就是喝这一碗粉汤。

喝粉汤要就油炸糕。油炸糕是用大锅现炸,里面的馅儿有豆沙的、枣泥的,还有红糖的。婚宴不准备菜糕,只有过年时才有菜糕。我喜欢吃实片子糕,酥脆粘口、油而不腻,泡在粉汤里爽口有味,绝了。

现在的事宴千篇一律,吃起来味同咀蜡。有些宴席,一桌菜上时啥样离时啥样,不少人也就是两口凉拌豆芽就酒,交情浅淡者更是一杯果汁走全场。而粉汤则人人喜好。有些人就为早起喝这口粉汤,不管路有多远也要赶到主人家。暖心又暖胃,足可以撑到中午一点事宴正式开始时。

包头青山区有一家张记粉汤馆,每天早晨生意兴隆。尤其那里的服务员穿扮的就像空姐,个个身姿窈窕、秀色可餐。前几年我去包头出差时,每天早晨放着宾馆丰盛的早点不吃,总要去那里喝碗粉汤、吃个油饼。不才非常喜欢喝粉汤,因为“粉汤”里有家乡的味道、成长的记忆、沁透心脾的情感,不离不弃的感情寄托。

粉汤的历史有多久?我估计不会晚于元代。成书于元末明初的《水浒传》第三十八回“梁山泊戴宗传假信”,写戴宗下饭馆。酒保道:“我这里卖酒饭;又有馒头,粉汤。”戴宗因为使“神行法”,必须斋戒,所以说:“我却不荤腥。有甚素汤下饭?”酒保道:“加料麻辣豆腐,如何?”戴宗道:“最好,最好。”由此可见,这里的“粉汤”是肉汤,与现代粉汤同属“荤腥”,而戴宗却只要吃“素汤”。

写于同一时代的《西游记》多处提到“粉汤”,却属于“素食”。如第三十二回:“他叫我做猪祖宗,猪外公,安排些粉汤素食,教我吃了一顿。”

第四十七回:“先排上素果品菜蔬,然后是面饭、米饭、闲食、粉汤,排得齐齐整整。”

第九十三回:“这时长老还正开斋念偈,八戒早是要紧,馒头、素食、粉汤一搅直下。”

这些都是给出家人吃的,自然是素粉汤。

古时粉汤的味道如何?《西游记》第六十九回写道:“色色粉汤香又辣”。可见与现在大致相同,以香辣为主。“色色粉汤”,说明那时粉汤已有各色各样的了,足见“粉汤业”之兴旺。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西游记》中还描述了粉汤的做法,第八十四回说到:“取些木耳、闽笋、豆腐、面筋,园里拔些青菜,做粉汤。”很显然,这种粉汤与现今上海一带的粉汤很相象,属于南方风味。

由以上两种古籍可以看出,当时的粉汤已分荤素两大类。

中国的粉汤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虽然异彩纷呈,但万变不离其宗:

比如山西大同的“羊杂粉汤”,实际上就是一碗“羊杂碎粉条汤”。羊杂汤里面煮些山药粉条,有荤有素,油而不腻,质醇味美。捞出锅来热气腾腾,香气袭人,吃起来味道鲜美,具有明显的驱寒、暖胃、舒身等功能。

内蒙古阿拉善的汤粉饺子,俗名“皮条拉石头”,其味酸辣可口,有发热去寒之效,颇适寒冷地区人们食用,成为内蒙古传统风味之一。

上海有所谓“油豆腐线粉汤”及“油面筋线粉汤”。

海南的“酸粉汤”是将大米浸泡发酵变酸,再制成粉条做汤。更有所谓“蚬壳粉汤”,完全成了海味。

不才前年去新疆游玩,在达板城看见一家粉汤店,喜出望外。进去落座点了一碗粉汤,待端上来才发现里面不是粉条而是凉粉块,心中生疑。一吃才发现,味道浓香,略带酸辣。尤其那粉块,吸足肉汤,入口即化,真是杰作!

我后来才知,其实不光新疆回回会熬粉汤,西北五省的回回全会熬粉汤,而且做法大同小异。每逢古尔邦节和肉孜节,几乎每家回回都要烹制粉汤,恭候贵客与亲友们的到来。回回的粉汤以肉片、粉条、豆腐、香菜、蒜苗等配肉汤,加所需佐料而成。以牛肉为主的称牛肉粉汤;以羊肉原料为主的称羊肉粉汤。

有趣的是东北回回的粉汤与西北回回的粉汤做法一样,不知是如何传承的。它的妙处与新疆及西北的一样,用的也是“粉块”。都有“饱含肉汁,入口即化”的感觉,使人赞叹。

不才还在旧金山湾区越南人开的粉汤店里,吃过越南人煮的蟹黄粉汤。喝上一口蟹黄汤底,浓郁的海鲜味随即席卷而来,微辣的口感很刺激食欲。由木薯粉和米粉制做的粉条吃起来非常爽滑有嚼劲,大量的散蟹肉吃起来鲜美满足。

此事不宜过多渲染,因为涉嫌炫富、张扬、腐败,不说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