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文出自天津人民广播电台刘哲主持的“话说天津卫”节目。经“三津文化”整理成文,特许在本号发表。
口述|王楣;整理|刘长虹;图|林震遐,唐荣
陶汉祥先生在天津培养了多位京剧方面的学生,其中就有天津戏校的京剧教育家孟宪瑢老师,同时,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光,他还手把手地教了一个学生,这个学生就是现如今活跃在舞台上的天津京剧院著名程派青衣王楣。今天,我们就跟随王楣女士的讲述,回忆她与陶汉祥先生学戏的难忘时光。
1、孟宪瑢老师引荐,初识陶老师
陶汉祥老师,我应该是1985年就开始接触了,我们这一届戏校的时候,我们七年毕业,四年级的时候,我就开始接触程派了,那就是84年。孟宪瑢老师是我们的启蒙老师,我们这一届有我、张晶、赵秀君,我们这三个青衣都是在她的课堂,四、五年级的时候就开始分流派了,张晶就学习梅派,秀君自身就对张派从小喜欢,而且她们嗓音也适合,这样呢,学校和老师就安排我去跟陶老师学程派。
因为陶老师是我们启蒙老师孟宪瑢老师的启蒙老师,后来她条件适合学梅派,那当然她就拜在了从鸿逵老师名下了。
然后,在我学程派之前有这么一个缘由,我的大师姐刘桂娟,第一个去跟陶老师学,也是孟老师带过去的。我这大师姐天资聪颖,条件也好。从刘桂娟师姐来讲,是文革之后的第一批程派的传承人。当时她跟陶老师学,陶老师教了她一出全部《六月雪》,还有全部《荒山泪》。然后她学完之后,很快就被当时天津市的领导所重视了,这样很快就把我这大师姐推荐给李世济老师了。李老师80年代也是正是如日中天,最辉煌的时候。那你想,出来一个程派的青年的苗子,肯定要推送到最当红的艺术家门下,就给李老师推荐了。
在这个中间,可能有个小故事。哎呀,当时北京的领导,天津的领导,还有包括程师母都很喜欢。就是这个事情,对于京剧来讲,传统戏的复苏发展她都是一个喜事,都很开心。唯一的一点,就是我师姐是陶汉祥老师教的这一点。
当时就说到北京去参加一个汇报演出,也就是领导和程师母当时都在场,就叮嘱我师姐了,不能提陶老师。因为程师母对陶汉祥老师心里头存着一种怨结。这里有个原因,陶老师他是程砚秋先生的姑爷,解放以后,陶汉祥老师就跟程砚秋大师的女儿就离婚了……
离婚的原因大概是这样的:程先生女儿她小的时候得过一场病,就是受惊吓的这种病,但是后来成年以后就好了。一解放,各种运动一来,当时像程先生这样的家庭自然就是受冲击的,外界的冲击,还有家庭内部的压力,因为据我的恩师孟宪瑢老师讲,她说陶老师他是个特别要求进步,新中国成立以后,他就要求入党,特别地虔诚,当时运动一来,他就自然是响应国家的号召,他就认为程先生家里头,还有这些个有问题怎么样的,那就是不对呗,夫妻之间可能经常因为政治的因素的压力老有一些个分歧了,老有矛盾。程砚秋的女儿在这种内外压力之下,她的旧病就又复发了,他们的婚姻就解体了。这件事情,师母就永远记恨在陶老师的身上,就认为女儿的后来的不幸都是因为姑爷造成的。如果陶老师要不跟女儿打架,可能女儿还不会再得病。这个是一个当时的那场运动嘛,给多少家庭带来了各种各样的不幸,大家也都有知道。就这么个情况⋯⋯
那么,刘桂娟大师姐学完了以后,很短暂的时间,继续培养,就把她交到了李世济老师手里。当时据说是程师母在场的时候,问了我大师姐那么一句,说你跟谁学的?师姐当时也是因为被嘱咐好了嘛,就不敢提陶老师,就说我是跟录老师学的,录音机录老师⋯⋯据说这个事情后来陶老师很别扭,说就是因为这一口气呢,陶老师就病了。然后这样,桂娟师姐她们很快就开始跟李世济老师学戏了。
在这个时候,孟老师又把我带到了陶老师跟前,其实孟老师那时候带我去找陶老师学戏是有两个因素,一个是根据我们的条件认为我适合学程派,还有一个,也算是对于陶老师的一个补偿,那就是说再给你一个学生。
2、陶汉祥老师教我多部程派经典戏
我们当时学戏不是陶老师到学校来上课,而是我们骑着自行车从戏校去到七十五中,找陶老师学戏,陶老师就住在七十五中学校的大楼里,教学楼的不是二楼,就是三楼,他在紧边上有那么一间屋子,其实也是教室,整个的起居、教学,包括做饭,都在这间大屋子里,就是学校的一个宿舍。我的几出戏都是在七十五中学校的宿舍里学的。
我跟陶老师先后学习的是:《六月雪·坐监》、《玉堂春·会审》,然后是《三击掌》,最后一出——全部的《锁麟囊》。
《六月雪·坐监》和《玉堂春·会审》,都是孟老师提议的。《三击掌》是陶老师提出来要教我的。为什么要学这出?他说《三击掌》这出戏是程砚秋大师解放后为了去慰问朝鲜战场编演的,也就是程先生晚期的作品。他说这个戏,程砚秋大师也给他说得很瓷实,他说王楣你学学这个戏吧,他有很多跟程先生其他传统戏与众不同的地方。你比如说,他的西皮慢板都是半个腔,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办法明白这个道理了,我至今保留了它⋯⋯
就在2018年,我在天津搞了一次纪念程砚秋先生逝世60周年的专场演出,我贴了四场大戏,《锁麟囊》、《荒山泪》、《窦娥》,还有《红鬃烈马》。《红鬃烈马》我就是从《三击掌》起唱的,一般《红鬃烈马》,也就是从武家坡开始。这样呢,我也特别欣慰,我没有把老师教给我的东西都丢掉,也对得起老师。
图|王楣剧照
3、陶老师生命最后阶段,还教了我全部的《锁麟囊》
我跟陶老师学习的最后一出——全部的《锁麟囊》,学这出《锁麟囊》这个戏的时候的那个情景,我也是还历历在目的。在七十五中的教学楼的宿舍里,陶老师一边给我说戏,孟老师一边在旁边的煤气炉上,砂锅里熬着草药。当时孟老师带我学这最后一出《锁麟囊》的时候,就跟我说,她说你得抓紧时间抢了,陶老师身体已经有病了,然后好像是时间很短,就用了三次课,她说,王楣你得抓紧学。那时候孟老师就带着我,她说,到那以后,老师给你说,你就背,我在旁边给你记录。那时候,孟老师一边用录音机录音,一边拿本和笔记录,然后还给陶老师熬着汤药。在这种情况下,我学完了全部的《锁麟囊》。
那个时候,陶老师给我说戏,唱儿他也是一句一句教,但是他只用大嗓儿教。那么,你说学身段怎么办?前面几出戏的时候,陶老师他是边走边说,到《锁麟囊》的时候,他已经动不了了,他就坐在沙发上,他就告诉我,他说的,出场到九龙口,好!你右透袖⋯⋯当说到“找球”的时候,他就告我,你冲到台口,上场门台口,往后退到下场门九龙口,然后走,跑到中间,转身,卧鱼儿⋯⋯所以老师是动嘴,我实际在那儿走,一边走就问老师对不对。老师就看着我走,在他的指挥下,我在那儿走身段,对了,他就说好的!对了,对了!如果不对,他就摇头。在这种情况下,我跟孟老师辅助教学完成了《锁麟囊》。记得当时宋玉珍宋老师还有些许的不太高兴,就是因为陶老师那时候病很重了,宋玉珍老师作为陶老师的妻子,她是很心疼陶老师的,不大愿意让老师这么累。可是呢,我和孟老师呢,又是那种对于抢救老师的艺术财产,一种迫切的心情,就是要抓紧时间,所以我们就只能是,即使宋老师作为家属不高兴,咱们也得要学。
他给我说《锁麟囊》有一个细节,就是《锁麟囊·春秋亭》的这个流水,有一段“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这一段唱。李世济李老师当时都那样唱:蠢材问话太潦草,难免怀疑在心梢,你不该人前逞骄傲,必是词费又滔滔,休要躁,且站了,薛良与我去问一遭⋯⋯李老师的版本是这样唱:薛良与我去问一遭⋯⋯都是这么唱。但是,陶老给我说这出戏的时候,他特意把这点地方告诉我了,他说的这点不这样唱。他记得清清楚楚地,程砚秋先生的“薛良与我去问一遭”,他不是唱,而是叫!休要躁,且站了,薛良!⋯⋯薛良!与我去问一遭!——他说是叫,不是唱。他是喊:薛良!⋯⋯(梅香)你别去了,回过身来,薛良!你去给我问一问。陶老师要求我这么唱,后来到剧团里再唱,以后这么唱,都说你这句怎么那么个生,不通大路,后来我说我这是陶老师教我的。
就是李世济李老师,在改革开放以后,80年代,是她先唱起来的《锁麟囊》,都是只知道李世济老师的这个版本,有些地方她的音乐设计也改了,她的唱法也改了,“苦海回身”她改成了“振作精神”,这都是李老师改动的地方,所以在我八几年跟陶老师学《锁麟囊》时候,我就知道这个“薛良”不是唱,是叫⋯⋯当年陶老就这么跟我说,他一定要求我这么唱。
因为咱们也知道,我们李老师她对于程派的贡献,重新搬上舞台的过程中,她又有了一些改动的地方,比如说当时因为老剧本不符合时代的精神,不符合当时戏改,不符合当时的政治色彩。李世济李老也跟我谈过,她说我怎么样把程先生这出戏恢复起来,就说这《文姬归汉》这出戏,如果不动,就不让唱。为了把程先生的戏再展现在舞台上,她说有些个地方只能是动。程砚秋先生的老本子,最后末场是“祭昭君”。李世济李老师她改成的结尾是什么?左贤王带着两个孩子,来给她送孩子,她改完以后就让唱了。其实,她这个改编的本子完全是按照郭沫若先生编了一个话剧,拍成了电影,就是做梦,梦见左贤王送儿女回来,然后李老师把程派的戏也按照话剧的,改成了左贤王送儿女回来这样,然后恢复起来唱。
我想说的是什么?就是说李世济李老师,她在文革之后,传统戏复苏初期,她先上演这《锁麟囊》,她在里头也有一些整理,有一些改动⋯⋯
最后我这《锁麟囊》学完了的时候,学校就彩排,接陶老师来看彩排。那个时候,陶老师就已经病入膏肓了,孟老师还问他,说您能去吗?他说我一定要去。
当时在大桥道对面的天津戏校的老址,后面的那个小礼堂,特意地从学校的会议室里搭来一个双人沙发,给陶老师搁在台下。那个沙发,就陶老师自己坐着,陶老师就深深地陷在沙发里,他已经拾不起个儿来了。后来孟老师告诉我,她说整个过程,你知道陶老师多高兴嘛,看完了这场演出,您看我给您传了一张照片,那个就是我的戏彩排完之后,老师们把陶老师架上舞台,拍了这么一张合影。陶老师那脸色已经是惨白惨白的了,而且他已经坐不住了,给他拿了个椅子,就是我们台上演出的那种“一桌两椅”那个椅子,他就是衰弱地倚在椅子背上,然后我站在他旁边,留下了这张照片。好像是一个月之后老师就去世了。
4、我与李经文老师共同的遗憾——没能跟陶老师学习程砚秋先生的《孔雀东南飞·机房》
陶老师不光教过刘桂娟和我,他还教过我们天津京剧院的老艺术家——李经文李老师,李经文老师那时候在老三团,排一个新编历史剧,京剧三团找过陶汉祥陶老师编腔。后来陶老师有一个心思,李经文李老师还跟我说过,陶老师说,经文,你把刘兰芝那个《机房》,就是《孔雀东南飞》有一折《机房》,他说把《机房》我给你说说,你唱一唱。后来,李经文李老师就跟我说,她说的,陶老师跟我说了好几回,他要把《机房》给我说说,要唱,我就说哪有时间呀,我哪有时间跟陶老师学这个啊⋯⋯
陶老师他也跟我提过《机房》这一折,就是《孔雀东南飞》,他就跟我说过,他说,王楣,《机房》这个戏是程砚秋先生唱也编完了,身上也编完了,剧本也有,他就没唱。没唱了是因为当时程先生的母亲还在,因为刘兰芝这个戏《机房》这个戏,说的不就是恶婆婆怎么迫害儿媳妇,最后刘兰芝不就死了嘛,所以当时程先生编完了这出戏以后,也不知道是他母亲不让唱,还是说程先生顾及到这一点,就一直没有贴,可是他把这出戏,《机房》这一折,原原本本地教给了陶汉祥了。陶老师他就一直想把这出戏,不管我们是谁,他都恨不能让我们把这戏接过来,可是最后谁也没有接过来,就成为遗憾了⋯⋯
5、涵养深厚、慈祥可爱,但又象个大男孩一样的陶老师
还有一个我要说的,就是陶老师他长得和他的扮相特别像程砚秋先生,这个听我的启蒙老师孟宪瑢老师也这么讲过。她说程砚秋大师喜欢陶汉祥,也是因为他像他。不仅是这一点,在陶老师去世后多年了,我有一次在网上听到了程砚秋大师的一段讲课录音,我就听这说话声音,我忽然就说,诶?这声音怎么那么耳熟啊,这声音像谁?怎么那么像谁呀?⋯⋯我忽然就想起来⋯⋯像陶老师啊,陶老师跟程砚秋先生说话的声音,那太像了!所以,我也就是说,有很多事情也都是一种缘分。
这也是程砚秋大师为什么喜欢陶汉祥,把女儿给他的一个原因吧,还有一个原因,也是因为陶老师的父亲是大银行家,那个时候,我记得后来听李世济李老师说过嘛:陶大哥他父亲是大银行家,陶老师就是过去的人家大家主的公子嘛。
那一代人,其实跟他们在一起熏陶,无论是平时聊会天说话,生活中,还有一种感觉,就是他们带着一种底蕴,一种很深的文化底蕴,这种熏陶是潜移默化的。
陶老师这个人特别的单纯,书生气,他不是书呆子,他不呆,他还很风趣,说话很有意思,就是像个孩子王。宋老师就说,有时候在课堂里头,有时候陶老师学生们都不怕他,特别喜欢他,陶老师晚年了以后,他肚子特别大,说有时候上课,那个时候的知识分子们穿衣服很朴素,再加上那个年代,穿着那手织的毛衣,踢了吐噜、踢了吐噜的,但是很干净,说学生不怕他到什么程度?就拍他肚子说:陶老师,你这肚子里几个月了?陶老师有时呵呵一笑;可是有时候学生也能把他逗急了,逗急了他有时候还生气了,生气跟学生就吵架了,有时候往往宋老师说,你说陶老师他多有意思,他跟学生们吵架了,学生们其实就是逗他,有时候就像小孩吵架一样,能给他逗哭了。所以,陶老师是这么样一个人,很单纯、很书生气的这么一个人。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地、细声细气地。
我接触了很多老的这些个前辈,给我一个共识:没有一个像现在的身边这街上这些人那种风风火火,忙忙叨叨、炸炸呼呼⋯⋯没有!跟他们接触,给我们留下的印象都是那种慢条斯理、稳稳当当、柔柔和和⋯⋯无论什么时候也好,你就觉得好像对于他们来讲,生活当中就没有着急的事,就没有应该生气的事,没有那种急了、暴跳如雷了、歇斯底里了⋯⋯没有!
这种修养不是说特意去,我要修养修养?而是从他们的家庭出身,从他们从小所受的家庭的氛围的教养,还有时代的教养,刻在他们的骨子里的、血脉当中的,跟时代的烙印也有关系。这就是陶老师⋯⋯
特别致谢
本期珍贵照片为陶汉祥先生当年赠予合作伙伴林震遐先生(曾名林懋荣,后改名林乃超,天津人,后迁居武汉,荀慧生先生弟子)所珍藏,由林先生弟子唐荣提供。特此致谢!
最近通过“三津文化”推送的几篇文章,将我们近期《话说天津卫》节目对天津京剧名票伉俪陶汉祥和宋玉珍老师的关联讲述,作以整理、回顾,让逐渐模糊的陶、宋二位先生的形象逐渐清晰。正是有了像他们这样默默耕耘、不计名利的人,天津戏曲事业才能代代相传、新人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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