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年《人民的名义》热播时,山西媒体和网民之间曾经转发过一条热议视频,市长当面怒喷办事不力、试图讲条件的下属,“不行就辞职,赶紧换个能办的人来”。
视频中的主角就是太原市长耿彦波,曾历任山西省若干县市区,给当地留下了改头换面的城市面貌和持续生财的旅游资源。有人称他是中国最好的市长,但也有人曾恨不得他死。但他自己,却只是反问一句——“造城有什么错?”
修王家大院,人送外号“耿拆拆”
耿彦波“一拆成名”,是在1995年的灵石县。灵石县位在山西晋中盆地的南端,有着“秦晋要道,川陕通衢”的称呼。现在对爱好人文的旅行者一提地名,几乎人人都知道“地下文物看陕西,地上文物看山西”,不过在上世纪末,这个意识显然还不足够让大部分人理解。
初到灵石主政的耿彦波,面临的正是这样一个局面。老祖宗留下了文物没错,但哪怕有再多的文物也不能直接变成旅游收入,其中的必经之路名为“开发”。
而山西拥有的地面文物,更是旅游开发中最硬的那一类骨头:居民迁置、文物保护、配套规划、财政支出,哪一个都是容易翻车的烫手活,挨骂都是最轻的,毕竟一举一动花的都是当地财政的钱、影响的也是当地民生。
放在当初的背景下,耿彦波的一意孤行简直令人无法理解:投资五千万去修一处破破烂烂的旧大院,而当时灵石县全县一年的财政收入也就一个亿。
有这钱,干点什么不好?据说当时不但县内各个部门不愿意,最普通的平头老百姓也不愿意。谩骂者有之,上访者有之,还有寄子弹搞人身威胁的。如果用事后诸葛亮的眼光来看,大多数人的眼光确实不长远、过于拘泥眼前的利益。但现实点来说,当初的怀疑也情有可原。
就拿现在很多城市都有的地铁工程来说好了,工地围挡上写满了“今天的不方便,是为了明天的更方便”,这个道理有谁不明白吗?但是懂归懂,真正面临着工程期间交通不便、生活环境变糟、噪音扰民等等影响到切身利益的问题,谁都不肯轻易吃亏,暴躁骂街更是常见的事情。
更何况,反对声浪中不但有不理解的人,还有被碰了蛋糕的既得利益者。耿彦波仍然坚持自己的决定:该拆的要拆、该建的要建,一边应对铺天盖地的谩骂和上访,一边顶着压力继续搞工程。
1996年,第七届中国民居学术会议在太原举行,中外专家云集。灵石县抓住了这个机会,派宣传部长亲自到太原去请人,邀请专家们去灵石看看他们修缮的王家大院。
王家大院就此一战成名,专家赞誉“原汁原味,基本上没动”。1997年正式对外开放,2002年获评4A景区,2006年列入国保。当初投钱修缮的破旧院子,终于开始给灵石人赚钱了。
到14年,王家大院的净收入已达三千万元,这还没算交通、餐饮、住宿等连带领域拉动的消费。每到旅游黄金周,日接待游客量都是按数万计算。人们称它为“山西紫禁城”,更有了“五岳回来不看山,王家回来不看院”的说法。
在事实和账本面前,曾经不理解的人也服了。王家大院更重要的意义,在于为整个山西从靠煤炭到靠旅游的转型提供了先行范本。然而做事往往都是这样,抢先者固然能够占据先发优势,然而领先于时代的理念和行动,本来就容易招致更多的反对和怀疑。
说炸就炸的地标
耿彦波离开灵石的时候,规划中的“王家大院赚钱计划”还没有完全实现,推动这个项目引发的矛盾也依然存在——有人在天石城门摆上三个花圈,算是给他“送行”。
“耿拆拆”的下一站,是晋中市榆次区。榆次拥有两千年历史,称得上遍地遗迹,但作为资源的文物和生存所需的区域混杂在一起,这是很多古城都不得不面临的问题。榆次有老街,有庄园大院,还有明清时代的楼阁庙宇。底子都有了,需要做的是用更便于现代交通生活的方式将它们串联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耿彦波几乎把榆次老城全盘翻过来,之前的榆次地标“凌云大厦”,一声令下说炸就炸。财政上钱不够,就用市场运筹来补,一边修路一边卖铺,路修完了,给当地留下了四千万收入和一条可以继续赚钱的繁华街道。
在榆次的举动让他收获了更加两极化的评价:切身享受到生活环境改善的当地人,称赞他能折腾也会折腾;在城建中利益受损的人,则大骂他独断专行、好大喜功,走到哪就拆到哪。
有媒体记者问过他,为什么不能怀柔一点,他的回答是“铁打衙门流水兵,我在这里的时间不一定还有多久,很多事如果做不好可能就真的无法完成了。”为此,他可以果断开掉讨价还价的干部,直接喷拖延工期的开发商,甚至连工地上的水泥标号都曾经自己去检查。
榆次老城修复、常家庄园修复、后沟古村修复、乌金山国家森林公园开发,这是他给榆次留下的东西。在榆次的操作,可以视为是灵石办法的升级改善、也是后来“大同模式”的奠基预备。
一轴双城的“大同模式”
2008年初,耿彦波到了大同。当时这座以煤成名的城市,正面临着煤炭越挖越少、环境破坏严重的双重压力。
有个法国人说大同“有伟大的文化,却是世界最丑陋的城市”,我们可以说老外这话纯粹何不食肉糜,工业发展不起来扯什么环境市容都是空的。但在工业面临困局、居民生活环境也不好的现实面前,总要有继续往前走的人。
大同本地有这样的顺口溜—— “垃圾基本靠风刮,污水基本靠蒸发,游商基本没人抓,市容基本没人夸。”耿彦波 “一轴双城”的设想,就是从这样的大同现状出发:以御河为分界线,西边建旧城,东边成新区。
旧城仍有残破的古城墙,当年梁思成先生勘测过大同古城、留下了大量的图纸照片可以参照。将居民迁移到生活环境更好的新区去,让云冈石窟远离运煤和酸雨的困扰。
这一工程计划投资500亿,涉及拆迁约10万户30万人,实行难度极大。其中,当时大同最繁华的大西街、大同重点中学大同一中、古寺华严寺等均在老城改造范围之内。如耿自己所说,历史不会再给大同第二次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也是在这个城市,耿彦波得到了“耿指倒”的外号。这不是错别字,这是说他拆迁雷厉风行,指向哪座预定要拆的建筑物,这楼就一定得倒下。
媒体说话会客气一些,把他称作“造城市长”,但耿彦波自己却认为,城市是文明发展的必然结果,修路、改造棚户区、修学校、建医院,这些全是民生改善的过程,“造城有什么错?”城市环境的改善需要钱来支撑,财政收入不够,上级支持也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耿彦波在大同的办法是边拆边建:让开发商先垫钱在新城区开发新楼盘,同时在老城区搞拆迁;新楼房建好了就补贴给老城区的市民,老城区拆出来的地补贴给开发商。双方各取所需,平衡好了利益关系就能继续干下去。
从08年到18年,大同护城河完成注水,这个城市的改造骨架终于完成,以后要做的就是往骨架上不断完善升级。
其中最感谢他的,必然是从破旧平房迁入改善房的当地居民,魏都大道、御河西路等新建道路改善了交通出行条件,文瀛湖一带则成为了全城人休闲娱乐的热门场所,“煤都黑”也变成了“大同蓝”。
很多大同市民都表示自己见过这个市长,有的说在城墙上,有的说在工地附近,习惯出现在第一线让很多市民都对他脚上脏兮兮的皮鞋印象极深。13年,一个拆迁小区的几十户居民“众筹集资”,送了市长大人一双新皮鞋。
结语
也是13年,耿彦波接到调令,从大同调到太原。消息一出,大同居民群脸懵逼,甚至自发搞了集会来挽留这个市长。但山西省会太原,却用着另外一种心情来面对这次调动。
几乎一到太原,他的话就放出来,要让太原三年旧貌换新颜。当时的太原确实也让它的市民等得太久了,道路拥堵不堪、急需升级,有车的人等待着传说中的中环,写在纸上的太原地铁更是不知何时动工。
耿彦波依旧在抢时间,在他退休之前,太原的170个城中村陆续改造,“八河治理”工程完成,新修改建主干道160余条。而晋阳古城、晋阳湖的开发修复,也即将成为三晋古城的旅游名片。
15年,周浩导演的纪录片《大同》(英译名The Chinese Mayor)在BBC播出,随后获得52届金马奖。
耿彦波的做事风格又一次引发了争议,或许正是那句老话的最佳诠释:少做少错,多做多错,不做不错。有人称他是中国最好的市长,但也有人曾恨不得他死。如同王家大院的意义至少要等20年后才得以证明,大同与太原的情况也是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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