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盖房子的那些事
蓝雁陈立孝
上世纪九十年代前,在我的家乡博山城郊一带,父母们一生要过的一道坎,就是为自己和后代建房,人们形象地说,建一次房子就像躺过一片荆棘地,经受脱一层皮般的折磨。
建房,这是件大事。有无新房住,关系到儿子能否找上俊俏的媳妇。而为了盖房,父母要省吃俭用,积攒钱款,倾其财力筹划这事,因为绝大多数家庭都不富裕,没有闲钱摆着用来建房。我们村,是市民和农民的插花区,虽然农民家庭建房要比市民花钱少,但都不容易。建一栋房子,可能是数年乃至十几年的积攒,会把一个家庭拖苦了,尤其儿子多的家庭,要盖好几栋房,会把父母拖累一辈子,累弯了腰,累白了头,累满了皱纹,操碎了心,也不见得能让后辈满意。
我的父母为我兄弟二人的建房经历,我永生难忘。
建房首先要申请地基。我家有现成的宅基地,是一个与主院连接的后园,系一百多年前高祖爷爷买下的。到父亲这一代,他们兄弟三个继承,我家三份有一。
想当然就可以在其中的地基上盖房子了,但却不然。我很小的时候,也就是刚能记事时,就记得在后园中间有堆得方方正正的几十立方石头,那是父母购买的第一批建房材料。它与我的记性相伴相生,就是说买进石头时,我还没有记性。那时有宅基地的可能不用申请地基。
过了数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改了章法,一切权利归生产大队,居民委员会不管宅基地的事情。 即使宅基地是祖传的、是自己的,也要写出书面申请,经审查批准后,才能盖房子。 于是,我家向大队提交了申请,经过一段时间,生产队里口头通知说可以建房了,才算批下来。
我家同其它盖房家庭一样计划分两步走,首先盖起房子地座,再盖上边,因为多数家庭没有实力一次盖完,再者分两次盖有利于房子质量。 这期间,大队的干部晚上曾查看我家盖房的现场。
查看是否越界,因为另外的三分之二,有可能要被大队分配给其它人家,我大爷和二爷两家,那时都没有盖房子的需求,因此后园大部分土地属于闲置宅基地,是要分给别人家的。
打起了底座之后,开始准备底座之上的材料。其中有一项就是买青砖,提垛子用,就托我的一个表叔买,因为表叔在队里副业上干着,虽然不是大队的干部,但买队里的东西,比较地道。那一堆盖基座的石头就是找表叔给买的。那时物资紧缺,盖房子的也多。来到烧青砖的窑上,砖还未出窑呢!只见用水管往窑里注水,降温。开窑之后,我们不顾砖块还烫手,就用心挑拣烧得熟成的砖,然后与父亲用独轮车往家运。那时我上小学四五年级的样子。
最为艰苦的备料工作是拖土坯,要拖数千个。先用车子推来土,是那种熟土。提前注好水洇透,放上麦穰,起紧固拉动作用,用锨撅拌匀,然后用铁锨锄到坯模子里,拌匀、打结实、磨平,比打煤坯可用力多了,整个过程很费体力。
我们都是抽星期天父亲轮休全家出动一起干,那时我刚上初中,有一把劲了,但时间一长,也有点撑不住劲。坯打完了,还要一周的晾晒,搬运至敞篷里,这时最怕下雨,尤其是半夜打雷来雨,紧急起床搬没晒干的坯,好多次被雨淋了,不得不重新拖。下完雨,藏起的未晒透的坯,要再搬出来晾晒,直到晒干藏起为止。后来父亲感慨于盖房的艰辛,曾苦笑着说“那时盖房拖好的坯,搬进搬出,方方坯都磨成了圆的,你说容易吗?”。
俗语说,用三间房子体量的材料,才能盖成一间房子,可见用料之多。单说房面的材料,就有檩干,高粱秸,谷草,麦秸,青砖,脊瓦,熟石灰,水泥,沙子,葛条,铁耙子,铁丝,钉子,不下几十种。这些材料有的我参与购买过,比如房檐上用的小青瓦,是我跟着父亲到南崮山村瓦厂买的,有的材料,不知道是如何买到的。我只知道有一种材料很难买到,叫盘圆钢筋,是用来预制房子的门和窗子过木的。因为物资紧缺,市场上买不到,母亲只得动用娘家的关系,托我三舅从外边给买,还不错,三舅把买到的盘圆钢筋,给送到了家里。
从我记事起,到我上高中,经过近十年储备,盖房子的材料基本备齐了,终于选了一个黄道吉日,起“上盖子”了(房子的上半部分)。我家用了两天半才把房子盖起来,中间不外乎亲朋好友的帮忙,盖房之前借左邻右舍的木杆扎架子,准备好每天三顿的酒饭,上梁放鞭炮,给泥瓦匠和大工每人分发一盒烟,给来帮忙的发喜糖,等等。
家庭盖房子那可是如火如荼的场面,那一地的如小山一般的建筑材料,那和泥的,和灰的,运料的,站在架子上接料的,在半空中垒砌的,构成了一副立体画卷和交响曲。但这可是粗劣的立体画和苦涩的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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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盖房子前,我曾亲自参与或目睹了邻居家的盖房工作。我家胡同东边的一个大爷家,孩子多,比我家早几年盖房,行工的第二天晚上,盖房的草料着火,幸而救得早,只着了谷草麦秸,损失还算小。据说是村里有矛盾的人给点的火,把烟头往墙里一掷,火就起来了。那时,邻舍百家,有挺团结的,但也有不望人活的,本来就有矛盾,看到盖新房,就嫉妒。虽然报了案,但派出所苦于查不到直接证据,也不了了之。
我家胡同的另一个本家兄弟,在公社修缮队做瓦工。他出嗣给了一个爷爷家,继承了两栋大房子,仗着他是瓦工,陆续把两栋旧房子翻建了,他心灵手巧,翻建的房子设计得很花哨。他是断续翻建的,都是他自己干或者要好的瓦工来帮工,并没有集中用工匠,节省了人工费用。房子是翻盖了,也布置得很漂亮,但却因盖房和上班累出了病。本来,他就有肝病,医生要他注意休养,但却因盖房受累加重了病情,撒手人寰,年仅四十多岁。我记得我七岁就能搬动大土坯了,我亲大爷家在前院盖东屋时,我就参与了搬坯的紧张劳作,以至于后来我大娘经常夸我有劲。
我成人后,也进行了翻建房屋的行动,并且是返建了两大口屋。我妻子在老家当教师,一直在老家住着,房子老了,需要更新,就得责无旁贷地翻建。我翻建时,虽然也操了心,受了累,但我那时,家庭经济水平好了,运作途径也灵活了,活动空间也大了,因而并没有受太大的煎熬,顶多就付出了父母一半的力。我不仅翻建了房子,还把院子门楼也翻建了,把院子整理的妥妥贴贴。
父母在后园建的三间新北屋,原来是“海青”房,后来又与时俱进、劳神费力挂上了大红瓦,成为瓦房,并发挥了作用。哥哥1971年到外地的一家大型企业参加工作,在厂子里找了对象,1978年结的婚,婚礼是在老家举行的,婚房就是新北屋。这是考虑在家结婚便利,也符合家乡风俗。他结婚后,屋子就腾空了。我参加工作离家也较远,结婚时,家里还有两口旧房,但不能在旧房结婚,所以我也是以新北屋做婚房结的婚。结婚不久,我就着手翻盖老房,改建完后,就搬了进去。于是,新北屋又空了出来。
现在,我从老家搬出已经十五年了,把家安在了城区。哥哥从结婚以后就在他们公司小区住,前几年也在城区买了商品房,住到了城里。老家有事时,才偶尔回去看看。
老家房子由于长期空着无人住,也坏得快,终于在2005年左右,房面陆续塌了下来,并逐渐坏起来。
如果父母还在世活着,看到自己苦心谋划、费了大半辈子力气为儿子盖的房子,才过三十多年就塌了,不知作何感想……我们没有维护好房子,是大不孝呢?还是怨时代进步得太快了?
总之,老家盖房的事没给我留下什么太好的印象,那些年,因为盖房,操心费累不说,还拖累了家庭生活水平,本该吃的好一点,穿的好一点,都因为盖房子,不得不节衣缩食。
现在,城市郊区已经基本没有自己盖房子的了,人们不愿再操那个心费那个力,都是买楼房,尽管有少部分家庭买房贷款,长时间的挣钱还贷,但总比自己亲手盖房子省事多了。
岳阳河边的楼房
这就是父母和我自己盖房子的那些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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