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子月 丙申日

我是不是媛媛

上海依旧阴雨连绵。

今天是我们到达这里的第二天，奶奶终于如愿地来到了姑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尽管7300天后的上海景色早已天翻地覆，不似从前。

*我只是我

打我记事起，你的名字就一直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与熟人相见，他们总要提起你的名字。先是感叹我与你的容貌多相似，再提起奶奶和你。之后摇个头，叹口气，再沉默着离开。

这一套见面寒暄的固定公式，年复一年地在我的生活里滚动播出。

直到我12岁上初中，搬了家，这套“固定公式”就奇迹般的消失不见，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不留痕迹。

那时的我只是庆幸“媛媛”二字终于离开了我的生活，从未深究。

我还曾孩子气地在12岁生日那天在日记本上写道“我只是我”，以此庆祝我的生活与“媛媛”二字的脱离。

渐渐的，学业繁重淡化了曾经生活中的插曲，这件事像是一粒不起眼的小石子沉在了记忆的深海。

但“2016年3月27日”就是掀翻我所有回忆。

*不敢提的名字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也是第一次从泛黄的照片上得知你的存在。

媛媛，我的姑姑。

奶奶出了车祸，住进了重症监护室。

被送进医院时，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你儿时的照片，还有一袋你最爱吃的蛋黄酥。

是的。姑姑，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22天前，你去了另一个世界。那没有病痛，有好多好多的蛋黄酥。

18岁，你和所有年轻人一样，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

第一次来到上海，你便爱上了这里，不顾家人反对，在上海为你自己的梦想努力奋斗。

奶奶爱女如命，更是强烈反对你离家独自一人去人生地不熟的上海打拼，却最终在你坚定的眼神下选择了妥协。

在人前，她每次都赌气不看你信中的内容，却每次都偷偷地在爸爸给你邮寄的包裹里塞进一些现金还有家乡的美食。

当得知你生病时，奶奶也大病一场，但她依旧不顾一切地想要接女儿回家。

从来不信宗教的奶奶，也因此成为一名基督教徒。希望自己虔诚的祈祷可以让健康的女儿再次回到她的身边。

然而，天不遂人愿，奶奶终究没有留住心爱的女儿。那个阳光爱笑的女孩成为了每个与我们家相熟的人都不能说出口的遗憾。

你的名字慢慢变成所有人口中的欲言又止，直到今天。

*去看有你的城市

我得知这一切时，正在重症监护室的外面。奶奶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我泪水抑制不住地砸在地上。

那些不经意的瞬间，一幕幕闪现在眼前。

我似乎明白了奶奶每次看着我出神地叫着“媛媛”。

明白了为什么每次去奶奶家桌上都会摆放新鲜的蛋黄酥。

明白了黄昏下总喜欢面向南的身影。

当所有人把你的名字当作一种禁忌时，唯有奶奶将它放在了心里，时刻挂念。

那一刻，我只是懊悔未曾早一点弄清楚这件事。那一刻，满是心疼。

奶奶的伤很严重，在医院住了半年多。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还以为可以见到媛媛了”。

出院后，奶奶总念叨着要去上海看看。爸爸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时间终究会抹平一些伤痛。

踏上上海的土地。姑姑，我们来了。

*时间未必能治愈一切

到达上海的第二天，我陪着奶奶来到你曾最喜欢的那片海滩。此时夕阳西下，金黄色的光笼罩着海面，也笼罩在奶奶略显孤独的背影上。

我默默地站在后面，看着这个大病初愈的老人。我不敢想象奶奶是如何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原来在生命这漫长旅途中，没有人可以陪自己到地老天荒。面对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我们都束手无策。

正所谓“你用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

是啊，我们都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美好的计划总是会被现实的狗血击败。

我们能做的唯有好好珍惜当下，放下过去，带着爱与希望继续享受生命余下的旅程。

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终将成为过去。

有人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伤口，奶奶用了20年来疗伤。

姑姑的离去是奶奶此生难以忘怀的痛，但那伤口不再溃烂不堪，会在时间与爱的治疗下逐渐结痂。

*我们去吃蛋黄酥

奶奶说：在她昏迷的日子，总会梦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冲她要蛋黄酥，还说想要和奶奶一起去看看更多这世间的美景。

奶奶还说：那个女孩长着与她的媛媛一模一样的脸。

夕阳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我挽着奶奶的手臂往回走去。

“奶奶，咱们下一站去杭州吧！”

“好，都听你的！咱们去杭州！”

“还有，奶奶，我们去吃蛋黄酥吧！”

“好，好，就去吃我大孙女最喜欢的蛋黄酥！”

夜幕下，我紧了紧挽着奶奶的手。

世界还很大，我们一起去看看。

WRITER · 四月

只会享受美食，不会制作美食的文字爱好者

作者 四 月

图片 Sonaia Alins

编辑 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