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部高原上行走,很长时间都难遇上一个人。即使碰到一个当地人,打完招呼后,彼此也会陷入长时间的微笑和沉默。语言的屏障并不比山高,而是和山一样高的“独自”横亘其中。连续不断的道路和高山加深了这种独自感,你在别处积累的生活经验此时此地毫无用处,反而是那些壁画里、史书里的人事时时浮现,你不由得开始揣测那些语焉不详、总是一笔带过的细节,想就着他们生活过的旧山水一一印证。

我们沿着文成公主入藏的道路走了一段——只有首尾。从西宁出发,经湟源,又沿着青海湖行驶,直到格尔木,然后顺着青藏公路,翻越昆仑山和唐古拉山,穿过草原,进入拉萨,整整花去了四天时间。而当年的文成公主则是更多地在青海跋涉,甚至连婚礼也在路上操办了——松赞干布在青海省海拔最高的鄂陵湖迎娶了她。当他们终于到达拉萨时,路上的青稞都已熟了两季。

唐蕃古道起点是唐王朝国都长安(今陕西西安),终点是吐蕃都城逻些(今西藏拉萨),跨越陕西、甘肃、青海和西藏4省区,全长约三千余公里,其中一半以上路段在青海境内。古道东段,全在唐王朝境内,这是汉代以来从中原进入河湟地区的传统路线。它的历史甚至可以上溯到六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古道西、南段全线约二千多公里,其中一千多公里是在青海境内。

往格尔木的途中意外下了一点小雨。

我们只走了极小一部分214国道,真有点遗憾。在地图上察看这条长路,其中的青康公路(倒淌河-西藏昌都地区类乌齐)在青海境内走向和沿线所经站点与唐蕃古道大体一致。而整个214国道在地图折了一个大弯,从芒康往西南而下,一直蜿蜒到云南景洪,即使未亲历,也能感受那一路山河湖泊的起伏跌宕。

出西宁,下G6高速,一眼看到“倒淌河”的路标,最先想起的居然是张浅潜,然后才是文成公主。十年前,张浅潜的《倒淌河》还是MP3里永不删掉的歌,歌声里的青春仿佛水面游走的长腿蜘蛛,啦啦啦,又轻盈又骄傲。

而倒淌河,也有一股子青春期的逆拗,一反天下河流向东而去的常理,一意西行,仿佛召示着和亲公主的命运。其实,它原也是一条东流的河,和布哈河、罗汉堂河一起注入黄河,只是由于地壳变动,日月山隆起,它才折头向西注入青海湖。行到日月山,回首长安已茫茫,任谁都难抑悲愁。不知道青海湖是否让文成公主展颜一笑?这个还在不断扩展的大湖,几乎包容了可以想象的一切纯净,碧波荡漾,宛若海洋。风从遥远的昆仑山吹来,吹来比长安城更自由的气息。天地一览无余。

青海湖边常可见朝圣的人们环湖而行,沿路磕着长头。有时候身后还跟着驮着行李、酥油、糌粑、帐篷的瘦马,牵马的人面容憔悴,神态悠闲。这样的旅行自唐朝就开始了。

我们直到穿过安多草原,进入西藏那曲,才又和文成公主的足迹接应上了。“由经盐池、暖泉、江布灵河,百一十里渡姜济河(姜济河即堆曲)”。出了堆曲河谷后,地势豁然开阔,眼前有名的堆曲下游平原(拉萨河平原的一部分),阳光明媚,土壤肥沃,离拉萨也不远了。令人惊奇的是,史书记载公主从那曲至拉萨的里程是640里,而今修建的由那曲至拉萨的青藏公路正巧是320公里。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