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国庆期间上映的电影《一点就到家》讲述了在云南乡村，三个年轻人开启的电商创业之路，号召大家一起回到家乡的故事。影片中三位年轻人做电商，开直播，将自己的咖啡品牌宣传出去，成功创业。在另一档电影《我和我的家乡》中，类似这种偏远农村利用互联网来脱贫致富的故事也令人动容。

如今，一向被认为落寞了的传统技艺也选择利用互联网来摆脱现实的尴尬，他们当中有的人在鼓噪之重归寂静，有的人仍在遮遮掩掩中摸索前行，还有的人成了网红却也有着自己的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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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张子渊 任宇欣（实习）

编辑|张彬任宇欣（实习）

01 快手网红靠皮影年入十万

“家人们好，今天为大家继续连播《二十四孝》。”在快手视频平台上，魏宗富有14.7万粉丝，在每段视频的开头，他都会操着一口方言，向大家问好，然后开始自己的表演。

魏宗富的老家在甘肃省庆阳市环县，他是道情皮影的第四代传承人，也是太爷爷创建的兴盛班的现任班主。

魏宗富的太爷爷是清末“道情皮影大师”解长春的四大弟子之一，学成出师后另创班子传唱，曾带出84位弟子，兴盛班兴盛一时。

魏宗富14岁开始跟爷爷学习皮影演出，16岁就独立带团演出。魏宗富记得，他小的时候去看皮影戏，就在烂窑洞或者羊圈里表演，观众特别多。

以前魏宗富的太爷爷和爷爷都靠唱皮影养家糊口，农村的庙会和红白喜事都是他们表演的地方，有时候皮影成了村里活动的保留节目，一套皮影戏结束，这个年才算真正的开始。皮影戏最辉煌的时候，太爷爷和爷爷带着兴盛班唱一天能挣一块钱，在那个年代算是挣大钱了。

但是自从有了电，看皮影的人就少了。魏宗富回忆，大约是1996年，那个时候他二十多岁，连偏僻的环县都通上了电网，家家户户都能看到电视了，皮影表演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

又过了十年，农村外出打工的人越来越多，唱皮影戏的收入更加微薄，演出一年一年的“腰斩”，一些唱皮影戏的老搭档开始另谋生路，唱皮影变成了副业，连魏宗富的儿女也不愿意唱皮影戏了。魏宗富自己也改成了以种地为生，兼唱皮影戏。

2016年，音乐电影《大河唱》开拍，魏宗富现身出演了其中的一位黄河艺人，通过这部电影，人们认识了道情皮影，认识了魏宗富，魏宗富也看到了视频的力量。

2017年，在儿女的建议下，魏宗富开始玩快手。为此，他还专门换了一部新的智能手机，下载了快手软件。一开始他对这新鲜的直播平台也有抵触情绪，觉得自己玩不懂。在最初的一个月都是儿女手把手的教他，“后来学会了刷棒棒糖，知道了放烟花、发穿云箭，还学会了连麦、打擂、互动，待他完全学会使用直播软件后，他把电影里的一些片段发到快手账号上，网友的反响不错。后来魏宗富会用快手直播，演唱皮影戏，还会跟发送弹幕的观众聊天。

作为第一个做直播的环县皮影艺人，魏宗富的视频吸引了很多环县本地粉丝，直播的第一年，魏宗富就有了5万粉丝，靠直播打赏收入了10多万元。

除了直播打赏之外，快手还为魏宗富带来了更多的演出机会，他开始走出家门，收到邀请到北京、上海、四川、河北等地表演道情皮影。

02 抖音达人拍苗绣成当地明星

也是在2018年前后，杨阿妮在另一个视频直播平台抖音上，向网友展示她的苗绣技术。

杨阿妮出生在贵州雷山县朗德镇乌肖村的一个苗绣世家，12岁就开始跟着妈妈和外婆学做衣服，渐渐的喜欢上了颜色绚丽的苗绣。杨阿妮说，在当地的苗族女孩几乎人人都会绣花，苗绣就成了当地女人们的绝活。

但因为地方偏远交通不便，苗族绣娘们的苗绣产品很难走出大山，基本上只能是个“家门口生意”，没有人能够通过苗绣来作为养家糊口的生计。

2008年，贵州省第三届旅游发展大会向外界宣传了苗族刺绣，这让杨阿妮看到了苗绣的发展前景。后来，当地政府也很重视苗绣的发展，为她们的苗绣产品找经营渠道。还为苗绣手工业者进行了互联网营销的培训。

2018年，杨阿妮在政府的帮助下开始拍视频上传到名为@非遗苗绣大师（阿妮姐）的抖音账号上去，让全国各地的人们都认识了这位热爱刺绣的苗绣非遗传承人，评论区中有好多人亲切的称呼她为 “阿妮姐”，还夸赞她绣花漂亮，也有人表示想跟着杨阿妮学习刺绣。

在视频中，杨阿妮展示了很多苗绣的作品和针法，她希望网友们能够了解一些苗绣技艺，让大家能够将苗绣和四大名绣区分开。“我们苗绣的图案比较抽象，又像龙又像凤，从各个方向看不一样，可以给大家讲解一下。”

目前，杨阿妮在抖音上有5.7万粉丝，来到贵州雷山说到苗绣，很多人第一时间都会想到杨阿妮。杨阿妮说，有些大学生会趁着假期旅游，找到她的店里了解刺绣文化，体验刺绣技艺，越来越多的人通过抖音关注了雷山苗绣。

03 “津门八大碗”教炒菜获点赞

通过互联网视频平台，杨阿妮成了苗绣的代言人，天津八大碗技艺传承人付立莹也通过视频平台成了一个饮食界的网红，与杨阿妮和魏宗富不同的是，他有自己的自媒体团队。

天津“八大碗”其实并不是固定的八道菜，有粗细、长形、四季之说，老天津卫有句口头禅：“烧肉、丸子、鸡、滑鱼、火笃面筋，要有眼力见儿就吃熘鱼片，要有精气神再吃炒虾仁。”这些话都是指粗八大碗。此外还有细八大碗、高八大碗、素八大碗等等。

付立莹今年50岁，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作为天津八大碗的第四代传承人，在他的努力下，天津八大碗在2017年被列为南开区第六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八大碗的传承是随着京杭大运河开始的，从燕赵沃野经齐鲁大地到江南水乡，饮食文化通过运河在天津融汇，八大碗的诞生已经有二百多年历史，在上个世纪曾经在天津盛极一时，是老百姓宴请待客的必备佳宴。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八大碗的身影渐渐的模糊了。

天津八大碗成功列入非遗项目后，付立莹一直致力于对其推广。今年他开通了抖音账号，不到一年的时间积累了20多万粉丝，发布了五六十个视频。一开始，付立莹开设抖音号只是为了拍着玩，后来他意识到，互联网视频平台是一个弘扬天津菜、传承非遗文化的出口，于是他成立了一个自媒体小公司来运营。

付立莹在抖音上推广的其实并不是传统八大碗，而是烹饪手工艺，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有特别好的普及率。在视频中，付立莹会把烹饪的操作环节教授的非常细致。而且他在烹饪的关键步骤和做菜秘方上毫无遮掩，每个视频都将整个做菜流程展现出来，网友可以精细的学习到每个环节。

04 网红效应能否拯救“老手艺”？

付立莹的视频中，网友没有感受到“非遗技术”的门槛，这增加了粉丝的粘性。但付立莹自己也感觉到，这种拍摄方式让网友更感兴趣的是他个人的手艺，而不是对“八大碗”的传承。也很少有人通过视频里的内容专程来付立莹的店里品尝天津八大碗。

付立莹的困惑，杨阿妮和魏宗富也有，互联网的门槛很低，无论是付立莹这种成立自媒体公司来运作还是像窑洞里的魏宗富、苗寨里的杨阿妮，他们都能很快的上手，然后把自己变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网红，但很多网友追随的其实是他们个人，而非他们背后的非遗技艺，非遗技艺面临的最大问题——传承，仍旧没有好的解决方案。

采访中，魏宗富和杨阿妮提到，非遗技艺的传承，主要的问题还是在资金，但互联网并没有帮他们完成变现。

拍视频带来的流量使杨阿妮被更多人所认识，甚至会有一些人来找她合作，但有人将做好的产品带走后就杳无音信，更甚者连带走的产品都没有给钱。“现在再有人跟我说合作，我就没有什么兴趣了。”杨阿妮有些无奈地说道。

随着视频越拍越多，一些厂家也会打电话来找杨阿妮做一些商品的代加工，也有人打电话来询问杨阿妮要不要做电商，表示可以帮忙搭建平台，等卖出商品后收取一定的佣金。

其实，杨阿妮早就考虑过将苗绣产品推向更大市场，但由于资金和设备的不足，她选择了暂时放弃。2013年的时候，某知名网站联系过杨阿妮，将商品放在该网站上售卖，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大家都是看一看，也不买。”杨阿妮很是失落，她认为是自己的产品不能满足大多数人的使用需求所导致的。苗绣本身具有浓厚的民族特色，做装饰品还可以，但一旦做成衣服、包包等商品，购买的人就不是很多了。

“我自己也有种想法，想开发一些产品，让客户能用上，但我们团队加上自己的能力达不到，产品比较单一，我们就停在原地，就只做家门口、本民族的生意。”能力不足、产品单一、无法拓宽市场，这些问题都困扰了杨阿妮很久。

魏宗富在直播的时候，也有网友看中他手中的皮影，他也会给对方发快递过去卖，但这些皮影都不是他生产的，他并没有制作皮影的手艺。

成为“网红”的第一年，魏宗富从快手上赚了十多万，但此后的两年每况愈下，他感觉平台的流量后继乏力，具体是什么原因，他也说不上来。

“我们这里是个山沟，网不好，要直播的话需要三个手机，一个打电话，一个连热点，一个直播，如果看的网友不多，一次播下来连流量费都不够。”魏宗富说。

而“没得可播”是魏宗富面临的最大问题，他现在十天八天也发不了一段视频，有时候甚至会间隔二十天以上，有时候想起来开直播，也就是跟“老铁”们聊聊天。

魏宗富演出的皮影戏大多是传承下来的历史剧，剧本的作者都已经失传，靠一代一代人传承下来。他觉得古老的唱法来唱新的东西不接地气，好几千年的乐器和新的内容混在一起感觉也不对路。

“这个东西（皮影）能创新，但咱没有这个头脑和技术。”魏宗富说，直播并没有让他找到传承人。无奈之下，魏宗富只能把老婆发展成了徒弟，他的儿女有时候也会学，但不愿意塌下来心来继承，这他也能理解，主要原因还是挣不到钱，没有市场，年轻人学了这个东西无法养家糊口。所以，魏宗富只能向政府部门求助，希望能够得到一些资金支持，让继承者能够得到一些补助。

在这方面，来自天津的付立莹做的比魏宗富和杨阿妮更积极一些，他有自己的烹饪学校，在直播的时候也积极创新，推出了“新八大碗”。“比如说蘑菇类，我们可以做灵芝菇、白灵菇或者南方的蘑菇，用北方的炖制方式，特别像鲍鱼的一个口味，还有的结合了淮扬菜。”付立莹介绍说，“传承不是刻板，要通过技艺把创新融入进来，非遗传承其实是一种精神。”

对于直播带来的变化，付立莹认为这只是一个推广形式，有更多人成为了自己的粉丝，也就有更多人知道天津菜，最终形成一种社会效应。

杨阿妮也承认互联网在信息和传播上对她有很大的帮助，但传播以后如何更实际的发展还是要靠自己的努力和能力，“谁也帮不了谁”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