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不叫娶、女不叫嫁”“我家不是嫁女儿,你家不是娶媳妇”。近日,一种被称为“两头婚” 的婚姻模式引起人们关注。
赵春兰是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博士、浙江外国语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2016年年底到2017年年初,她就关注到了“两头婚”的现象。2020年7月,她与其博士生导师——复旦大学社会发展政策学院教授范丽珠合作的论文《论婚姻与生育的社会属性—少子化背景下浙北乡村婚育模式嬗变的田野观察》发表在《河北学刊》2020年第4期,该文以位于浙江杭州西郊的水村为研究案例,探讨浙北水村“两头婚”“两头姓”的婚育模式。
赵春兰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两头婚”是一次积极的尝试,对代际关系的改善起了很大作用。此外,“两头婚”的婚姻形式中,凡事 “好好商量、不斤斤计较”是婚姻和谐很重要的因素之一。
“‘两头婚’必然是男女双方或者双方家庭基于平等,达成的一种长期契约。婚姻这种契约关系要保持下去,不可能仅仅是一方的需求表达。”赵春兰说。
“‘两头婚’充满了协商性,包括孩子跟谁姓”
澎湃新闻: 什么是“两头婚”?定义是什么?
赵春兰:首先我想要澄清一点,之前媒体报道的所谓“两头婚”中提到“两头”是指各自住各自家,这点是不准确的,不是各自住各自家。而是两边都有婚房,都有生活的空间。
2020年7月,我和导师范丽珠发表在《河北学刊》上的那篇文章其实讲得很清楚,整个“两头婚”充满了协商性,包括孩子跟谁姓的问题,是一个充满协商的过程。
“两头婚”具体是指什么呢?我个人认为会有几个比较明显的特点。比如结婚的时候,“男不叫娶、女不叫嫁”,两边都没有聘礼上的往来。
另外一个特点包括生两个孩子,这基本上是一个硬性的标准,因为两边都需要子嗣的延续。
最后,孩子的姓氏也基本上需要相互商量,一边一个姓。此外两边住也是比较典型的特征,不是单指住男方家或者是住女方家,而是两边都兼顾。
澎湃新闻:为什么“两头婚”兴起在江浙一带?
赵春兰:我想能够流行有以下几方面的原因。独生子女家庭本身有家庭继替、财产继承、养老方面的困境,而另一个方面,此前“双独二孩”的政策也为这些困境的解决提供了可行性。
另外,江浙一带农村社会的结构还是超实心状态,与西北或者中部农村的空心化有很大不同。
为什么是“超实心”?因为年轻人的经济条件相对较好,或者他们的就业机会很多,年轻人不愿意离开自己的村子。“超”字是因为在这里,不仅年轻人不愿意离开,外来人口也不断聚集。我以浙江水村为研究案例,虽然浙江水村正在经历征用拆迁,但是它还是相对完整的社区。这种小范围的社区,本地人与本地人的结合变得很重要。两边的经济实力又相当,两边都有传宗接代的需求,就会自然而然产生“两头婚”这种婚姻形式。
澎湃新闻:网上有一种说法是“两头婚”的家庭中大部分都是拆迁户。
赵春兰:也不一定,这两者没有必然的联系,不是因为拆迁了就选择两头婚。以浙江水村为例,是因为他们在城郊接合部,所以就有拆迁这种现象发生。“两头婚”的家庭是不是有很多套房?也有这样的情况,但房子只是他们财富其中的一个部分。
“‘两头婚’要和谐,好好商量很重要”
澎湃新闻:你提到了“两头婚”需要通过协商来达到婚姻生活的平衡。
赵春兰:对,我觉得协商是一个主要特点,另外这种平衡涉及到整个大家庭的相处能否和谐,很多时候这种平衡是依靠妥协来达成。
说到“两头婚”的协商机制,其实能够接受“两头婚”后,很多东西就变得自然而然。一开始结婚的时候,需要协商的东西很多。比如孩子跟谁姓,婚房怎么做,聘礼要不要下,因为这些都关乎特别重要的一些问题,所以协商性很强。但是随着生活步入正轨,两个家庭能够比较好地相处融洽的时候,其实没有这么多协商,大家都好说话,好商量。
澎湃新闻:“两头婚”家庭最在意的是什么?
赵春兰:我觉得传宗接代的观念是最开始会有“两头婚”的原因。
澎湃新闻:“两头婚”的婚姻形式是进步吗?
赵春兰:我之前在澎湃新闻发表过一篇口述,当时我们用的标题是“传统和现代在这个村庄和解”。我个人认为概括得非常好。但是传统和现代这两个词,实际上是学者给的词汇,对于老百姓的生活,他们没有这样的概念。他们觉得这种方式其实化解了独生子女家庭传宗接代、舍不得女儿离开自己的家庭,还有养老等一系列生活难题。
澎湃新闻:“两头婚”成功的案例有哪些特点?
赵春兰:“两头婚”成功的案例,其中很重要的一条是父辈之间要好好商量,不要斤斤计较,如果要成功必然是这样的。
澎湃新闻:“两头婚”有婚姻失败的情况吗?
赵春兰:一个家庭婚姻失败,我觉得大部分情况还是一样的,也会有一些特定原因是“两头婚”导致的。比如说我最近看到新闻,说在江浙一带,一对小夫妻三个月不到离婚了,两个人因为生的孩子跟谁姓闹上了法庭。这个应该算是典型的“两头婚”失败的案例。
为什么会这样?“两头婚”要想成功,有两个很重要的关键因素,一是双方的父母得懂得妥协,或者不计较、开明;另外,两边的小夫妻要对自己的生活有主张,有负责的态度。
澎湃新闻:我们在采访“两头婚”的亲历者过程中,有受访者说,提出“两头婚”这种婚姻形式,多半是女方家的要求,因为这样能保全女方家的姓氏能够往下传。你在实际调研的过程中,呈现出来的情况是这样的吗?
赵春兰:这是很大一部分原因,但是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婚姻,“两头婚”必然是男女双方或者双方家庭基于平等,达成的一种长期契约。婚姻这种契约关系要保持下去,不可能仅仅是一方的需求表达,男性也是有很多考量在的。
我们从社会学角度分析,比如男性父母也会考虑到自己养老问题、整个家族后代财产延续问题、情感陪伴问题。接受“两头婚”,我觉得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双方都有同样的需求。
其实现在女性的话语权还是很大的,江浙农村也是一样。我注意到一种现象,在城市里,很多家庭是愿意跟外婆住在一块的,这种现象我的理解是因为女性话语权大,只要是自己的妈妈愿意给带孩子,多半是不愿意奶奶带的。
“‘两头婚’是一次积极的尝试,对代际关系的改善起了很大作用”
澎湃新闻:有观点认为“两头婚”实际上是父母更多地干涉了年轻人的生活,你怎么看?
赵春兰:我认为这只是人们的一个假想,与大多数实际情况是不符的。婚姻是一种社会制度的安排,“两头婚”是一种积极的尝试,因为它对代际关系的改善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从实际情况来说,在养老方面,“两头婚”很好的解决了两个家庭的情感需求问题,两位本地男女青年自由确立了恋爱关系,当他们去讨论婚嫁关系时,父母也会为他们做一些妥协。
同时小夫妻本身也有孝心,想在当地既能照顾父母,又能享受生活,这是大多数选择“两头婚”家庭的实际情况。许多人认为农村的年轻人就应该走出农村,否则就是父母在干涉年轻人的生活,这其实只是假想,与实际情况并不符。
澎湃新闻:有人认为“两头婚”这个形式跟现代婚姻所提倡的婚姻独立自主有所不同,你怎么看?
赵春兰:当我们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待“两头婚”,就会看到,它既跳出了政策调控,也跳出了个体本身,而是选择了在江浙小社会这样一个圈里,用一种文化的方式或是社会制度安排的方式,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这样的婚姻形式。
我一直想强调的是,“两头婚”是一种积极的尝试,它是社会整体的一种积极尝试。另外,就算从个体层面来说,当然有失败的案例,也有很多接受这种婚姻形式的人。我可以分享一位“两头婚”的女性亲历者对自己婚姻形式的评价,她说:“我觉得‘两头婚’更加体现了老一辈的开明,给了年轻人更多的自由去做选择。不会像老古董的思想一样,觉得我女方家一定要招上门女婿的。”所以,指责“两头婚”让女性沦为生育工具的看法,我不太能够认同,我想,也是“两头婚”的亲历者不同意的。
背景新闻
近年来,在江浙一带悄然兴起一种新的婚姻形式——两头婚,这种婚姻既不属于男娶女嫁,也不属于女招男入赘。
小夫妻成家后依旧与双方原生家庭保持一定“黏性”,通常各住各家。他们一般会生育两个小孩,第一个随父姓,由男方抚养为主,第二个随母姓,由女方抚养为主。
在两头婚家庭里,没有外公外婆的概念,小孩对爸爸妈妈的父母都叫爷爷奶奶。
家住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的小西和丈夫小争,都是“85后”的独生子女,两人于2016年结婚。结婚前,双方家庭就已约定好,结婚后小西依然可以住在娘家,也可以到公婆家居住;同理,小争也如此。而且,两个家庭商定,小夫妻共生育两个小孩,按照出生顺序,一胎跟男方姓,二胎跟女方姓。
这种婚姻形式,是近年来在江浙地区悄然兴起的一种新形式——两头婚,即当地人俗称的“不来不去”“不进不出”“不嫁不娶”“两家拼拼”,意味着“我家不是嫁女儿,你家也不是娶媳妇”,小夫妻成家后依旧与双方原生家庭保持一定“黏性”。
为什么会兴起两头婚?两头婚有何利弊?两头婚未来的发展趋势如何?带着这些问题,日前,中国妇女报·中国妇女网记者采访了相关专家和律师。
独生子女家庭之选
所谓的两头婚,既不是男娶女嫁,也不属于女招男入赘。男女双方两头皆是婚娶婚嫁,夫妻两头走。两头婚的家庭一般会生育两个小孩,第一个随父姓,由男方抚养为主,第二个随母姓,由女方抚养为主。在两头婚家庭里,没有外公外婆的概念,小孩对爸爸妈妈的父母都叫爷爷奶奶。
和小西夫妇一样,选择两头婚的多是江浙农村的独生子女。“这种情况主要出现在杭嘉湖地区,我接触的案件当事人,集中在杭州市周边的九堡、临平、余杭一带,多为村转社区的地方,还有就是湖州地区,两头婚现象非常普遍。”浙江顺博律师事务所律师杜鹏介绍说,“可以说,两头婚是独生子女家庭的正常需求。”
在杜鹏看来,两头婚是“招上门女婿”的更优解。“我们这里有一句俗话叫‘招女婿招女婿,最后招了一个懒惰女婿’。”杜鹏解释说,以往招上门的女婿会存在这样的心理——“反正孩子不跟我姓,这个家也没有我的份,我到这里只不过是完成生殖繁衍任务而已。”在这种心态下,久而久之,上门女婿对家庭的责任感越来越淡薄。而且通常情况下,招上门女婿家庭一般是女方经济条件优于男方或者女方家庭涉及拆迁,招女婿家庭中不少家庭对招进门的男性存在一定防范和歧视。所以,无论从上述哪一点来看,都会造成上门女婿家庭后期的不稳固。
而两头婚则能有效避免这种情况。因为两头婚中,男方无须付彩礼,女方也无须陪嫁妆,双方均没有嫁娶之意,且都有随自己姓氏的孩子,这种形式相较纯粹的招上门女婿,对男方的心理压力影响比较小,也就更能让男方产生对家庭的认同感和责任感。“我个人认为,两头婚比较妥善地解决了男女双方的实际需要和心理需求。”杜鹏说。
除此之外,两头婚家庭还有一个显著特点——未完全从各自的原生家庭中独立出来,即和一方的父母长期共同生活或者在两方父母处轮流居住。
“‘两家拼拼’的主要原因是现代工作和生活节奏过快,很多小夫妻自顾不暇,根本没有时间照顾子女,再加上目前保姆行业的不成熟,他们只能依靠父母。”浙江诺力亚律师事务所副主任、省律协婚姻与家庭专业委员会副主任杨慧丽说。她从事家事领域研究已有14年之久,几年前,她就开始关注两头婚。
“还有部分小夫妻,因为自幼是被原生家庭庞大的独生子女,原生家庭条件也相对较好,独立生活能力差,所以对原生家庭有非常大的依赖性。”杨慧丽补充说。
利大还是弊大?
“我觉得,这种‘不来不去’的两头婚应该是新形势下的一种探索,这种探索蛮好,有利于家庭的稳固和谐。”浙江思伟律师事务所律师、杭州市妇女维权与法律援助志愿团的志愿者杨红如是说。她多年从事“家务事”处理,首次接触到两头婚时,就对此表示赞同。
经过研究两头婚的内涵和表现形式,杨红总结了其几大优势。“首先,两头婚家庭商定好生育两个小孩,是积极响应了国家的生育政策,有利于缓解社会的老龄化。再比如,没有彩礼和陪嫁门槛,男方和女方的经济压力都会减轻。相对而言,可以提高年轻人的结婚意愿。再者,生育两个小孩既随父姓又随母姓,避免了姓氏和抚养方面的纷争。”
杨红之所以赞同的一个原因与自身有关。“独生子女成家后和原生家庭保持一定‘黏性’,大多数独生子女的父母是乐于接受的。”杨红只有一个女儿,目前正在读大学。从她个人感受来说,女儿外出上大学,每逢节假日回家,都会让她十分高兴。“如果将来我女儿选择两头婚,不完全从我们这里剥离出去,我是非常赞成的。”
然而,两头婚并不是百利而无一害。在实际生活中,两头婚具有一定的“后遗症”。对于这点,三位律师不谋而合。
“和原生家庭保持一定‘黏性’虽好,但两头婚家庭的独立性会弱,小家庭的完整性也必定会受到影响,年轻夫妻的亲密度也会受到影响。”杨慧丽说。“而且现实中我们接触到的案例,两头婚家庭会因为谁家都不能少、不能输,从而发生争执。比如有的男方不愿多在女方家住,怕住得时间多一点会有入赘之嫌。”
就拿小西夫妻来说,两家曾因清明节男方要不要跟随女方去扫墓而闹过不愉快。小争认为,去女方处扫墓是上门女婿的行为,坚决不去。但小西认为,既然大家都商定好是两头婚,去女方处扫墓又有何不可?
“有些是可以调和的,但有些矛盾不好调和,甚至会引发离婚。”杜鹏说。事实上,哪个孩子跟谁姓,有“对赌”成分在。如果生育的二孩性别一致,则皆大欢喜,但生育的二孩中有一胎为女孩,且随男方姓氏为女孩时,则有可能造成男方的心态失衡。
同时,实践表明,两头婚家中的孩子都叫爷爷奶奶,而取消掉外公外婆的称谓,会让孩子分不清亲辈关系。另外,家庭中出现异姓兄弟姐妹,也会降低孩子对兄弟姐妹的认同感。更有甚者,在养育过程中,“爷爷奶奶”会有意或无意地更偏爱随自己姓氏的小孩。
“偏心情况会影响孩子之间的感情,也会让孩子很难融入自己的家庭。这更多地需要小夫妻去疏导,尽量让原生家庭的父母做到不要偏心。”杨慧丽表示,“尤其是当两个小孩不长期居住在一起,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至少应保证周末小家庭成员在一起活动来培养感情。父母也应该教育孩子多多考虑自己的兄弟姐妹,照顾对方的感受,如节假日互赠礼物等。”
杜鹏和杨红认为,两头婚总体上是利大于弊。但杨慧丽则持相反观点。她认为两头婚的原生家庭父母或多或少尚未脱离中国的传统家庭模式,希望自己的姓氏可以延续。
消失还是普及?
未来两头婚的发展如何?杨慧丽、杜鹏两人和杨红给出了不同的预测。
“两头婚这种社会现象是在计划生育政策下,独生子女家庭催生的一种产物。”杜鹏认为,今后这种形式会跟招上门女婿一样,依然存在,但不会成为普遍现象。由于生育政策的调整,越来越多的二孩家庭出现后,很多家庭对此方面的需求会下降。需求下降,两头婚现象自然会减少。“我个人认为,就目前而言,未来二三十年,大的传统随父姓的格局不会改变。”
“我也认为,两头婚是一个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也必然会随着社会的发展逐渐减少,甚至可能会消失。一方面,全面二孩开放,一个家庭的子女增多,就没有了两家去拼拼的需要。另一方面,社会服务业发展尤其是家政行业的专业化规范化,教育培训行业尤其是幼儿培训的完善和发展,以及未成年人各项保护政策的出台,都会刺激和鼓励小夫妻从原生家庭中独立出来。”杨慧丽说。
而杨红对此持积极乐观态度。“我觉得未来这种形式可能会增多,我甚至希望它能成为一种主流形式。”在杨红看来,随着教育的普及以及文明素养的提升,人们对婚姻姓氏的态度会越来越开明,这会冲淡人们对于姓氏传承的“执拗”。
记者注意到,“人们对婚姻姓氏的态度会越来越开明”,是三位律师不约而同提到的共通点。两头婚究竟何去何从,还需交由时间去验证。(根据受访者要求,文中小西和小争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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