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法兰西思想之王和“欧洲的良心”,伏尔泰有一句话最是广为流传——我不同意你说的每一句话,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力。此观点意在表达:当他人与自己的看法、思想甚至价值观相背时,自己有权利表示异议和完全不同的态度,而与此同时绝对支持对方的表达权、发言权。

客观来说,若人人秉持这样的观点有利于营造自由文明的环境,为文化多元性培养肥沃的土壤。但是仔细思索一下,这句话中的“你”和“我”指向的范围是否有局限?抑或理所应当地,应该泛指每一位社会成员呢?如若其中一位是德高望重的专业学者,另一位只是默默无闻的业余爱好者,平等的对话是否有成功进行的可能?

在央视我们有一档熟知的节目《百家讲坛》,其中主讲满清史的阎崇年教授与一位野蛮的陌生年轻男子之间发生的荒诞故事可以为以上思索的问题提供一种解答方式。

“学术流氓”遇见“野蛮青年”

2008年10月,阎崇年教授正在无锡一家书店内进行一场签售会,刚刚给一名读者签完名,就在准备给下一名读者签名的短暂间隙,这名凑上来的读者趁所有人不备之时迅速地手起手落,让毫无心理准备的阎崇年教授连续吃了两个嘴巴子。

这突然的遭遇掌掴使得原本精神状态良好、面带笑意的高龄学者也瞬时发蒙,好在阎崇年教授并未情绪失控,而是充分发挥了作为一位高级知识分子的涵养作用,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了镇静,加上现场工作人员的调停手段,场面的混乱并未扩大,只是还有另外的一件意想不到之事,人群外竟有一位年轻人叫好“活该!”

当时年龄已逾七十的阎崇年教授是否真的该打?而真正需要被讨论的问题果真是此吗?此次掌掴事件造成的风波远远大于当时现场的混乱,在社会中引发了广泛的热议。

有为阎崇年教授叫屈鸣不平的,斥责青年男子野蛮、粗鲁、不尊重学术和言论自由,也有站边这位打人的青年男子的,痛斥阎崇年教授只是一个“学术流氓”。明显的暴力动粗事件中难道有不为人知的更大隐情?

打人的青年男子名叫黄海清,在掌掴事件后接受了拘留和罚款处理,在记者的耐心询问之下终于说明了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年学者动手的真正原因:对于阎崇年教授鼓吹满清的言论极度不满。在认知观点上的根本冲突本已引起极大的不满情绪,而后数次要求当面辩论的请求最终都石沉大海、被草草敷衍和失约,他表示毫不后悔自己选择了暴力手段。

“百家争鸣”还是“一家之言”

阎崇年教授作为一位研清史五十年的清史专家和明星学者,对于历史的认知理念有何不妥之处至于招来如此极端诉诸于暴力手段的不满?

青年黄海清表示自己无法接受阎崇年教授对于清朝的过度美化和鼓吹,认为其中最极端和违反人性、民族和历史的观点是其对于扬州十日大屠杀的肯定,历史界泰斗级别的人物竟然称此次惨烈屠杀也是民族融合的方式,而在黄海清看来,扬州十日是不折不扣的惨剧,其惨烈程度不亚于那次屠杀。

而无论在学术地位还是媒体权利上都占绝对优势的阎崇年教授对要求和他讨论的人有着高要求,必须具备三个条件:清史专业,在清史研究上有一定的学术成果,具有参与国际学术会议的亲身经历。

这是一个学术泰斗的傲慢,我们也可以视之为某种傲慢的自由。不过对黄海清承诺的讨论竟以毫无解释地失约草草敷衍,“不战而逃”,也难怪诸如黄海清这一辈青年人有许多不满,不惜动用暴力手段发泄不满。

这在一定程度上向大众展现出的是专家学者和百家讲坛在拒绝学术交流,更使人愤怒的是令异见者苦苦等待却以讨论的诉求毫无尊严地落空为下场。公众不免提出尖锐的质疑——百家讲坛实则为“一家讲坛”,只支持学术的传播和灌输而不能妥当地处理公众的质疑之声。

交流无门 诉诸暴力

站在阎崇年教授的视角看,研究清史五十载,其深刻程度毋庸置疑,但凡对于一个事物投入这样的心血和时间精力,拥有一些异于常人的独特见解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但抛开舆论中的一切阴谋论不谈,仅就一些学术观点而言,确实有诸多不妥之处,其中对于扬州十日和文字狱的美化实为广大学者和民众所不能苟同。

莽撞的青年果然莽撞无脑吗,他多次请求正面交流而被忽略,在文明这条路行不通的时候,一定的暴力手段成为他退而求其次的宣泄出口,他的思考逻辑是:既然扬州十日大屠杀这样的惨剧可以被称之为民族融合,那么我将两下掌掴视为文化融合也不为过。

当学术地位、社会阶层不对等时,文明与暴力的手段都将可能成为底层、基层民众发声的选择。黄海清之所以掌掴,不是蔑视学术自由,而是反对某一种学术和学术宣传平台的专横、反对对历史的曲解;百家讲坛作为一档开放式的讲座节目,在保有学术尊严和学术自由的同时,也需反思是不是也应该为异见者保留一个合法合情的发声渠道。

总而言之,此次风波利大于弊。认为学术尊严、学术自由被践踏者很有可能心理脆弱、学术不佳;后续附和“打得太轻”的看客则基本是懦弱无能的起哄者罢了。我们知道,黄海清为自己的暴力行为买了单,并且他不后悔。

之所以说利大于弊,是因为此次事件向全社会发出一个信号,学者有学者的自傲,一个作为民众的个体也有一个个体坚决的意志,他们也各有各的短处和隔阂;这两巴掌作为虽不好看的桥梁,使得两者的隔阂在某个纬度上被打破了,它向我们演示:人与人之间不能只有尊崇与被尊崇的关系。

文/文史旺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