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物记(一)

文、图|王平 画|马桶

岳父是位名老中医。很多年前,在小古道巷自家屋里开了间儿科诊所,尤擅小儿痘麻科,远近闻名,医术十分了得。

虽说是位观念极为传统的老中医,但老头子从来西式派头十足。雪白的头发整整齐齐梳向脑后,额头极高,且泛亮。出门必定西装革履。尽管步法矫健,仍虚持拐扙,以示风度。尤其春秋两季,端坐于诊室內开方号脉,玻璃(即尼纶)吊带西裤,配雪白纺绸衬衣,领口袖口皆扣得严严实实,且手臂上竟然还戴着袖箍。在小古道巷内,俨然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未料一九六五年打击投机倒把运动时,岳父被列入打击对象而抄家,且抄了个底朝天。

被查抄物品之清单原件共计七张,现存我处,乃从岳父的遗物中觅得。老头子活了八十九岁。清单的抬头为“没收与抵交罚款补税的现金及实物收据”,每张清单均盖有“长沙市整顿市场投机倒把办公室”的鲜红大印。七张清单的开具日期分别为:1965年3月5日、3月8日、3月18日、4月1日。

令人费解的是,岳父无非开间私人诊所,何至扯到投机倒把上去了?

兹摘录若干查抄存单、现金及实物如下(收据数目均为大写):

1、银行存单十四张,伍仟玖佰元

2、现金玖佰元

3、公债贰佰壹拾伍元

4、英纳格手表叁个(其中25钻壹个)

5、金戒子陸只(未计重量)

6、银行存单六张,叁仟贰佰元

7、光洋壹块(折合肆拾伍元)

8、小古道巷十七号房屋土地契约书共四张

……

另有“金耳环、金牌子、碎金片子、座电扇、留声机、唱片、大木柜、酱色毛线、蓝色呢裤、毛料、旧湘绣被面、旧皮背心” 等等,不一而足。甚至包括“旧皮鞋”一双。据老婆后来回忆,岳父原本还用纯金打了一尊毛主席像,重约二两,收据中却未见提及。

可堪庆幸的是,八十年代初,有关部门给岳父彻底平了反,且分两次退还了一万二千块钱。转瞬之间,岳父又成了彼时人人艳羡的“万元户”。

支票是岳父本人去领回的。但其所属银行乃工农桥支行,不能异行提现。岳父家住在小古道巷,距离较远,颇有不便。故只能取出全部现金,转存至离家最近的南门口支行。

这便构成了一个比较惊险的问题。要取出的,可是整整一万二千元现金。那时候,人民币最高面值为十元。即便全部为十元一张,一万二千元便有一千二百张。其时,我在一街道工厂谋饭,每月工资只有三十二块五角。连整带零不过四五张。再过细一算,更嚇人了:一万二千元,超过我三十年工资之总和。

我的天。

所幸小舅子刚好退伍不久,带回来两套军装兼两只军挎包。我心生一计,说,何不一人穿它一套,再系根军皮带,斜背军挎包,俨然做军人状,哪个小偷扒手敢拢边?小舅子拍手叫好。遂各骑一辆单车,一路威风凛凛,直奔工农桥银行,提取那笔巨额现金。

动身前却有个小插曲。因小舅子天生英俊,穿上军装更显相貌堂堂。待我上身,那副模样却引得老婆笑得直不起腰来。说看你这副样范,一副近视眼镜戴起,穿得三不六齐,哪里像个解放军?像个打入我军內部的特务分子还差不多!无端遭她一顿讥讽,我恼羞成怒,把军装一脱,说,老子不去了!小舅子只好拼命打圆场,方才作罢。

头一次面对如此之多的现金,状如小山般堆在眼前,喉头不免发紧,且分明听得见心跳。小舅子细声说,我们一个人数一遍,好不?我说好,我们一个人数一遍。结果数错一遍,再重数一遍,腋窝里都暗暗沁出冷汗。

退赔款悉数到手后,岳父特地买了套西装犒劳我,这是我人生的第一套西装。 当时却暗忖,老头子送我西装,恐怕还藏有试图改变我的形象之意吧。

年轻时候,我委实不修边幅,甚至故作玩世不恭状。冬天穿件烂棉袄,还故意把破洞抠大,让棉花露出来更多。当然这是结婚之前的派头,谈爱以后必得收敛,但仍不喜正经穿着。拍结婚照时固难免俗,总得穿套西装,却是从照相馆里借的,背后还印有“凯旋门”三个好大的字,形状极为滑稽。

岳父虽然后半辈子吃亏不少,仍积极追求思想进步。晚辈当中有谁入团入党,包括入少先队,他必有奖励。若有谁偶尔讲几句落后话,必定遭他断然制止。不过我却听他自己在背地里咕哝过,凭什么只退一万多块钱?利息恐怕都不止哦。还有那个金毛主席像,肯定被哪个私吞了,估计是那个戴眼镜的!

并不顾忌旁边的我,也戴了幅眼镜。

曾经,我还保存了岳父的一张地契。此张地契也有些意思。其正式名称为“土地所有权证”,上面钤有长沙市人民政府一方大印,且确为方印。并有长沙市人民政府市长及房地管理局局长的亲笔签名。签署日期为“一九五二年四月三日”。个人以为,此两人的毛笔字应该临过些碑帖,堪称上乘。

虽然地契上只有区区“零亩壹分贰厘玖亳”,但据此应该可以证明,当时土地仍明确属私人拥有。

数十年后,小舅子从事房地产开发,且小有成就。我觉得这张地契由他保存更有意义,便转交给他了。

从那些清单可以看出,岳父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便颇有些家底。老婆后来也常常回忆,小时候,岳父经常叫两部人力车,一家大小去甘长顺吃寒菌面,去玉楼东吃湘菜,去长沙盆堂洗澡,去南陵剧院看《刘海砍樵》。即便后来的苦日子时期,她家也没吃多少苦,还经常有猪肉罐头吃。

并且在几个兄弟姊妹中间,岳父也最宠爱她。

比方说,岳父经常会预先在每间屋子的门角弯里丢几枚硬币,然后动员她去扫地。并暗示她,门角弯里也要扫干净啊。结果当然可想而知。尤其令人发指的是,岳父逼她喝牛奶,她不喜欢,竟然趁其不备,将喝不完的牛奶偷偷倒入厨房里的煤槽內,再用煤扒子将煤和匀,以彻底灭迹。

自从被抄家以后,老婆家里当然元气大伤。虽然生活仍能将就,岳父从此却变得小心翼翼。又过两年,老婆已然成了待业青年,闲在屋里,很会料理家务了。有时去碧湘街买回一大把干酸菜,想剁成碎末炒大蒜辣椒,再放几粒浏阳豆豉,是一道既便宜,口味又极好的下饭菜。且老婆做事麻利,可左右开弓使两把菜刀,上下翻飞,目不暇接。但岳父偏偏不准她剁,只准她切。说是让隔壁邻居听见,以为家里还有钱买肉,在剁肉饼子,又去街道上反映。

搞得老婆生闷气,其实她只打算剁干酸菜。

反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婆家的日子比我家不止好过一点。何况到了八十年代初,鬼使神差,一夜之间又成了万元户呢。且愈至晚年,岳父愈喜怀旧,尤好忆吃。有年岳父七十大寿,閤家前去玉楼东聚餐。老头子用筷子指着发丝百叶跟酱汁肘子,颇为不屑地说,如今哪里还找得出那时候的味道?

我倒觉得实在好吃,乃大啖。发丝百叶果然细如发丝,既鲜且脆,酱汁肘子落口消融。

所以结婚后老婆仍嘲笑我。说,你们屋里,穷得要命。我亦只能解嘲,说有人愿意上当呵。试举一例。跟老婆谈爱时,穿得出去的唯有一件绦纶衬衫,没有换洗。周末偷偷约会,白天得将其洗净挂在竹篙上晾晒,又生怕不干,时不时去看看。太阳到哪里,便将衣服挪到哪里,跟着太阳走。

【资料】

投机倒把罪,顾名思义是以买空卖空、囤积居奇、套购转卖等手段获取利润。“投机倒把”一词产生于计划经济色彩浓重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随着改革开放初期市场经济体制的确立,于1997年正式取消投机倒把罪,投机倒把条例也于2008年1月撤销。

王平

作者介绍:

湖南出版集团编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摄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