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年前。曾盛极一时的大清帝国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田间。
漫天的黄土,饥饿的农人。坐在田间地头,眼望即将开裂的土地,一筹莫展。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一场浸润大地的雨。妇人即将临盆,一场雨,也许可以换来农妇饱满的奶水。
我隐约看到,他起身扛起锄头,身形映在晚霞里,竟有血色一般的壮美。他顺手捡起地头的两块今天刚刨到的破骨片,装进裤袋里。他听说,这种破骨片,可以拿到城里的中药铺换几个铜板。于是他后悔之前看到这东西,总是一锄头敲碎了,拌进田地里当肥料。
他只是后悔自己少得了一些铜板,少换了一些糊口的粮食。而骨片碎裂的声音,划破时空,却惊厥了华夏千年的文明,湮灭着神州历史的迹痕。
中药铺。
有个叫李成的年轻人前来就医。他得了疥疮,疼痒难耐。掌柜给他看过后,开了外涂的药粉。但抹过之后仅能缓解病情,却无法根治。继续去药铺换药又要花钱。于是他便问药铺的学徒,所施的药粉是什么药。学徒告诉他说,是骨研磨制成,有生肌化腐之功效。
李成回去后,偶然在田间耕作时发现了几块刻有花纹的骨片,为了省药费,就自行研磨,决定在自己的身上试药看有没有效果。数日后,病痛大有好转,竟然比药店的药粉效果还好。李成大喜。于是带着骨片,去药铺推荐他新发现的药材。药店掌柜惊奇不已,查遍药典,终于在《本草纲目》中发现了龙骨的记载。
于是药铺开始收购龙骨的消息不胫而走。洹水南岸这个叫做小屯的村子,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他们逐渐知道,那些丢弃在田间地头,甚至孩子们用来当铲具刮屎臭的白色骨片,竟然可以拿到药铺换取铜板。
风吹过田野。原本安安静静躺在历史年轮中的古老文字,刚刚露出地面。她就像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自己的命运却掌握在他人的手里。
乡试。
他生于官宦世家。祖父官至山西巡抚,父亲也是省级大员。他六岁开始进私塾,父辈寄予厚望。但他对八股时文不太上心,却喜欢搜集古籍器物碑帖之类。而父命难为,他十五岁跟随家人从山东老家来到京城,寻名师接受教育。但时运不济,连考数次乡试,连个秀才都没考上。但在京城生活的这段时间,优越的交通和商业环境,数不尽的奇珍异玩,让他如鱼得水,大大拓展了对古董古玩方面的眼界。一门心思的钻研精神,让他青年时代即成为闻名京城的金石鉴藏专家。
二十八岁那年,他才考上了秀才。边学边考,直到三十四岁才终于不负所望考中举人。从这一年开始,迎来了他人生发展的黄金时代。第二年就高中进士,直接进入翰林院。之后的数十年,人生开挂,连连晋升,直至国子监祭酒。国子监是当时全国最高学府,相当于今天的北大清华。而祭酒,是国子监主管官员,也就是校长。
他沉迷于金石研究,也许从来没有想过,历史会赋予他什么样的使命。也不可能会想到,他会因为自己高人一等的鉴赏能力,而成为一个载入历史长河重要篇章的必要条件。就在晋升“祭酒”的前两年,四十八岁的他作为河南乡试正考官,来到了河南。如血残阳,照射在河南北部洹水之上。南岸那个叫做小屯的村子里,正在快速流失的远古文字,在冥冥之中召唤着他的到来。
京师金石圈的朋友都叫他王正儒。他还有一个名字,叫王懿荣。
流失。
中药铺很快被“龙骨”堆满。药铺老板对于累积了一屋子的历史文明却浑然不觉。
任何东西出现供大于求时,都会变得廉价。药铺掌柜开始找借口挑剔龙骨的所谓品相。比如,带有花纹痕迹的不收。这是一个致命的消息。自作聪明的农民李成,这个时候已经把贩卖龙骨当做自己发家致富的生意。他得到消息后,把骨片清洗干净,用刀把骨片上的各种纹路一刀刀刮个干净,然后再送去药铺。
这是一种刮骨疗贫式的悲哀,带着彻骨的痛。刀片与骨片磨擦时发出的刺耳的声音,充斥在这个农家小院里。散发出来的骨片粉尘,随风扬起,狠狠地冲向农民李成的眼睛。也许这是文明对无知的抗争。
村民们争相造仿。越来越多的骨片堆积,药铺老板不得不停止购进骨片。李成手上的骨片无处销售,于是开始把骨片捣成粉末,拿到集市、庙会上去叫卖。而药铺老板为了清掉库存的龙骨,开始想方设法将它们转售各地。
古董商。
小屯村位于河南彰德府。洹水涓涓细流穿城而过,既见证了七朝都城的辉煌,又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勤苦劳作的人们。清末这个时候,频繁出现的各种明器古物也开始不断吸引一些精明的古董商前来寻宝。
来自山东潍县的范维清即是其中一个。他每年都会从潍县出发,一路西进搜寻古物,然后北上进京,把途中搜寻来的古物转手卖掉。这次在彰德府他没有多少收获,略感失落。偶然在坊间听言骨片的事情,于是到药铺了解详情。药铺老板带他来到囤积骨片的药房,凭着商人的敏感,价格如此低廉且数量不菲的药材“龙骨”,运到京城肯定可以小赚一笔。于是当即和药铺达成协议。
范维清在整理骨片的时候,发现大部分骨片上面刻有花纹符号,凭着多年做古董专业的经验,他觉得这很有可能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于是决定在客栈多住些时日,并向民间放风,专门收购带有符号的骨片。两个月后收获颇丰。
大家已经不必再花费气力刮去骨片的符号。这个一心只为赚钱的古董商,不经意间竟为甲骨文明的保护做了第一道屏障。当越来越多的骨片聚集而来的时候,范维清有点怕了。他怕收购太多,一旦滞销,得不偿失。当即决定动身北上。
到了京师,果然不出所料。“龙骨”已经通过部分药材商流入京城。所幸的是流入的数量并不多。范维清凭着自己多年来做古董生意积攒来的口才,终于说服了多家药铺购买自己手中的“龙骨”。这一批骨片虽没有赚到盆满钵满,却也略有薄利。同时,他为自己保留了一小部分相对完整的骨片,希望找到能看懂上面符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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