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教师的复仇|家庭纠纷|家暴|故意杀人罪

"拍案" 系列与“天网恢恢”系列不是一个系列，这里解释一下区别所在。

“天网恢恢”系列更多是讲解案件，尽可能的呈现案件的背景和细节。“拍案”系列更多的是我自己个人从某个案子的案情展开的一些思考。所以喜欢纯剧情片的同学们可以略过。

这几天在新闻上看到一个案子有了进展，这个案子最早是一个很小的新闻。

2018 年 11 月 25 日 Fox 的网上发布了一个即时报道，在犹他州的 Midvale 发生了一起枪案。

接到报案的警官说，在这前后，他们曾经接到过两个 911 报警电话，都来自于同一个地点。第一个报警电话说有家庭纠纷，第二个报警电话说有枪击事件发生。两个电话的间隔时间很短。

接到报警电话的警官迅速赶到现场，在现场发现了一名受伤人员，他们立刻将受伤人员送往医院。另一个嫌疑犯被从现场带走。

警方表示，有一名涉案人员是当地警察局雇员。所以这个案子被移交给盐湖城警察局接管。

这个新闻很短，但事后回顾起来，发现信息量很大。

几天后，警方公布了受害者和嫌犯的身份。受害者是 26 岁的丽莎.威廉姆斯（Lisa Vilate Williams）。

Lisa Vilate Williams

丽莎的腹部中了两枪，在被送往医院之后，因为伤情太重，抢救无效，当晚就去世了。

被从现场带走的嫌犯是 32 岁的切尔西.库克（Chelsea Watrous Cook）。

Chelsea Watrous Cook

这位切尔西的身份也被披露出来，她毕业于Brigham Young大学，学的是健康教育，毕业后在当地一所高中担任health and yoga instructor，翻译过来，应该是类似体育老师和心理辅导这样的职位。

切尔西与丽莎并没有直接关系，把他们两人联系在一起的，是切尔西的前夫特维斯（Travis）。特维斯与切尔西在当年 1 月份完成了离婚手续，之后 5 月份的时候开始与丽莎约会。

在案发的当天，他们俩 3 岁的双胞胎孩子，正在特维斯家，丽莎也和他们在一起。圣诞节将至，丽莎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做手工，他们手工制作了圣诞树挂件，她和孩子们正兴高采烈的往圣诞树上挂。

在这个期间，特维斯收到了切尔西的短信，说她过来给孩子们送感冒药，约了在停车场见面。

然而在特维斯前脚离开房间后，切尔西后脚就推门进了他的家。事后的监控录像证明，其实切尔西当时就在特维斯家门口的走廊上发送的短信。

特维斯意识到上当后立刻赶回家中，要求切尔西马上离开。但是切尔西拒绝了，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将自己锁进了卫生间。这时，警方收到了第一个 911 报警电话。

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新闻没有报道，已知的情况是特维斯拍打洗手间的门要求她立刻离开，十几秒钟后切尔西从洗手间里走出来，走向她挂在门口的大衣，在大家都以为她要穿上大衣离开的时候，她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手枪，对准丽莎扣动了扳机，直到把手枪里的子弹全都打光。

接下来的情况十分混乱，特维斯上前夺枪后立刻打电话报警，然后跪下抢救丽莎，这时切尔西一直呆呆的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往门口走，特维斯立刻扑上去拉住她，把她压在了墙上，直到警察赶到。

而整个过程，他们年仅 3 岁的双胞胎女儿们始终在场目睹。

这个案子公开后，引起了当地群众极大的震惊，接着更多的细节被披露了出来。

丽莎的家人在接受采访时说，其实切尔西在过去的小半年里，一直在骚扰丽莎，从最开始的网络跟踪，在Instgram上给她发骚扰信息，到后来直接打电话到她的工作单位辱骂，最后发展成直接找到丽莎工作的银行，当面揪着她吵闹。

他们曾经多次向切尔西的学校反映她的行为，尤其是她曾经数次直接使用学校的电话打到丽莎工作的银行电话上进行骚扰，这是违反了学校规定的。然而切尔西的学校并没有采取任何的措施或者行动。

丽莎的家人也曾经劝说她报警，但是她没有同意，理由是怕影响到孩子。

Lisa Williams was reluctant to report Chelsea Cook’s behavior to police, worrying that involving authorities could make the situation harder on the children, her sister said.

而她们两人后来的接触看起来也很和平，她们在案发前最后一次见面，是切尔西当面谢谢丽莎帮忙把两个孩子从幼儿园接回家。

谁也没想到后面会发生这样的事。

但是警方的记录显示，在案发的一个多月前，切尔西和特维斯刚爆发过一次激烈的争执，争执的结果是切尔西被以三项罪名起诉。

据说他们俩在离婚后每次到对方住处接送孩子的时候，都会发生不愉快的情况。在 10 月 16 日的这天，特维斯到女方家接孩子，两人话不投机又吵了起来。切尔西提到了丽莎，并且在言语中表示了对她的不屑和轻蔑。而特维斯为了维护女友，辩解说孩子们明明很喜欢她，总是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她。

当时特维斯站在楼梯口，被激怒的切尔西顺手抓住他的头发，一把将他给推下了楼梯。

因为孩子当时也在场，切尔西被以在未成年人的面前实施家暴的罪名被起诉。11 月 13 日她第一次出庭，当时的申诉是自认无罪。

美国的审判前后时间通常会拖的比较长，切尔西的这个案子也算是小案子，所以在出了第一次庭之后，她就回家继续日常生活。

但是！因为她的职业是人民教师，理论上她应该在被逮捕的 48 小时之内主动将情况汇报给学监。然而切尔西默默的混了过去，学校没有一个人知道她被逮捕过，而之后的上庭也无一人得知。

所以这个事情引起了当地群众极大的愤怒和恐慌，说好的美国良好的制度和系统运作呢？

政府告诉群众们不要慌，其实他们早就料到会有这种隐瞒不报的人民教师，所以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制度还有一招来治他们。

州里有一个指纹系统，任何一个人民教师如果被捕了的话，就会被要求录入指纹，然后这个指纹系统会自动给学区和学校发送警报。所以没有一个敌人会是漏网之鱼。

然而，因为切尔西的罪名实在是太小了。所以在录入指纹的时候，优先级被排在了极其靠后的位置。这个警报在她因为杀人被逮捕的好几天后，才发送到学区和学校。

这个时候她早已经被学校开除了。

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一位律师这样说：

“It works really well most of the time but in some situations like this one it fell through the cracks because it wasn’t reported in the right way,”

（大部分时候这个系统是有效的。但是在非常罕见的情况下，出现了漏洞）

丽莎的家人认为如果学校能提前采取措施的话，悲剧应该就不会发生。

可是学校能采取什么措施呢？

一位州议员在评论这个案子的时候说，固然我们可以完善这个系统，让信息更迅速直接的被传达到学校，但是法律也明确的规定了学校的行为准则（Laws do dictate what a school can and can’t do on issues like this.）。

“I think they possibly and informally can be more careful and keep their eyes open but to take action I think would violate that teacher’s rights,” said state senator Kathleen Riebe, D-Salt Lake County.

（他们也许能更加的警觉，但是学校能采取的行动是有限的，不然就会侵犯到教师的人-权）。

进一步说，即使学校采取措施，学校能做到什么程度？警告老师？警告有用吗？禁止老师使用学校的电话做私事？她依然可以用自己的电话骚扰对方。她的行为影响了自己在工作上的表现吗？如果没有影响，学校能干涉她的私生活吗？

学校能采取的措施最了不起就是开除违规的教师，而开除之后，对教师的行为岂不是更加没有约束？仅仅是把有犯罪潜质的人员推向了社会。进一步说，也许开除反而会刺激引发更大的犯罪意图呢？

这时就出现了问题一。也是"Minority Report"（少数派报告）里曾经提出的那个问题：当你预知某个人（也许）会犯罪的情况下，你有权采取行动去提前阻止吗？

毕竟他（她）什么都还没有做，你的提前预防也许是阻止了悲剧，但也有可能就是侵犯公民的个人权利（从而造成更多悲剧）。

虽然 Chelsea 被学校开除了，她的学生却纷纷跑到网上开始讨论这个案子。大部分学生在惊讶之外，都表示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平时热情活泼，她不光教授瑜伽，她的教程中还包括心理健康的部分，她甚至还是学校防自杀小组的成员。

She was my health teacher... When I found out, I threw up a class period later. My mom said it was from stress...apparently he didn't go to a divorce thing with her to help their kids and take care of their kids. He didn't want to go and it made her upset.

I guess I realized she was struggling but I didn't expect her to go to murder. Like... That isn't like her at all. She teaches health and the past week she was teaching about mental health and depression and stuff. She was in hope squad too. ... Where did it come from?

这是其中一个学生的留言，回忆案发前不久与切尔西在课堂的交流，从字句中都能看出孩子的痛苦和困惑。

而另一些孩子的留言中显示，切尔西平时并不讳言自己的私人生活，她会告诉学生们自己正在经历的生活，发生的事情，还有各种心路历程。

关于这个做法，大家也有不同的观点。

有人认为切尔西是在通过这种形式求助，她的心情太压抑，所以寻求一个出口。许多学生也觉得由此获得老师的信任，十分感动。而另一部分人认为她这么做非常的不专业，你一个成年人能指望通过向十几岁的孩子倾诉获得什么帮助呢？各路网友吵成一团。

另一个争吵的话题是禁枪还是控枪。一派人说，看，如果美国不是这么容易搞到枪的话，丽莎就不会死。另一派人说，尽瞎扯，照道理说她头次被捕之后就不能持枪或者买枪了，但是你现在控制有用么？她去黑市里买把枪照样能杀人。

所以问题二是，控枪和禁枪也许能减少杀人的轻易程度，但是对真正有杀人意图（非大规模屠杀意图）的人，对枪支的禁止和控制会有本质区别吗？（为了预先防杠，我先表明立场，我是控枪派）

2 月 25 日，切尔西出庭对故意杀人罪，违法入室罪和携带枪支等罪名认罪。她这辈子基本上就算是完了。

关注这个号时间长的小伙伴会注意到，我一般很少写新鲜发生的案子，写的大多都是有些年头的罪案。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许多案件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会公开案卷和具体的案情，有时候还会有专门的分析文章，深度分析案件的背景和起因。

而新发生的案件除了相关新闻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细节内容。很多时候，就连新闻也会出现自相矛盾语焉不详的情况。

比如切尔西在 10 月那次被逮捕后没有主动告知学区自己的近况，但是政府的系统应该登记她的指纹，然后给学区发出通知和警报。有的报道说，因为案子太小，系统根本就没有录入她的案子，又有的报道说，是要录入，但是因为案子太小，优先级太低，所以拖到毫无意义的时候才录入。

又比如这个案子的第一个 911 电话是谁打的？有新闻报道说是切尔西打的。更多的报道只是一笔带过，说有人打了 911。直到我看到一篇更多细节的报道，说是前夫打的，打通之后 15 秒，切尔西知道躲不过去，就从洗手间出来了。

这样才更加符合逻辑不是吗？

很多关于本案的讨论都在问这个 911 电话，追问在这个电话里说了什么，从而想探寻在切尔西进入洗手间之前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引发了之后的枪击？

有人说，无论如何，切尔西携带枪支来到前夫家，这说明她本来就有使用武器的意图。但是如果本来就有意图，为什么会不随身携带，却揣在大衣口袋里，然后把大衣挂在门边的墙上呢？

另外前夫收到短信从家门出去，切尔西后脚就跟着进屋，到前夫意识到自己被骗，从停车场赶回家中，怎么说至少都得有好几分钟吧，这个期间切尔西和丽莎之间说了什么又发生了什么呢？

然后在前夫赶回来之后，切尔西为什么会躲到洗手间里？如果是抱着要大闹一场的想法，难道不应该继续吵下去吗？

在最初的新闻中提到，“有一名涉案人员是当地警局雇员”。现场人员中，已知切尔西是名中学教师，丽莎是银行前台柜员，两个 3 岁双胞胎女儿不可能有工作，就剩下前夫一人职业未知，那么可以推测这位警局雇员就是前夫。

而这个前夫本身是警局雇员（不清楚是不是警员，只看到说是警局的employee），却无力阻止前妻对女友的各种骚扰，也没有力劝女友申请人身限制令，好像是个毫无存在感的男人，这也是非常令人感到奇怪的地方。

另外一个让人感到很奇怪的地方，是为什么切尔西总是要跟丽莎过不去。从表面上的信息来看，丽莎与她前夫开始恋爱关系的时候，他们都已经离婚好一阵子了，应该不存在插足婚姻的问题。

我看到一个留言提到，丽莎的原生家庭比较特殊，说她的父母是一夫多妻的环境，而所有关于讨论这个情况的帖子都被删除了（Why doesn't the SLT disclose what other media and the victim's obituary have disclosed, that she was born into a polygamous background in a part of the country known for the likes of incarcerated polygamist Warren Jeffs）。

这个留言的人说，有可能是出于这个原因，切尔西才会格外在意和反感丽莎与孩子过多接触，认为会给孩子带来不好的影响。

但是这个留言也遭到了网友的抨击，认为这是在责备受害者。受害者的背景和隐私理应受到保护，这样被拿出来说，难道不是在指责是受害者的原生家庭引发了悲剧吗？换句话说，就算丽莎出生在这样一夫多妻的原生家庭，就活该被人枪杀吗？

于是这里出现了问题三：暴露看起来与案件无关的受害者信息，本身也是对人权和隐私的侵犯。施害者和受害者他们的过去，在走到悲剧发生这一刻之前的经历，与结局相关吗？对公众而言，如果能知道更多相关因素，了解悲剧发生的缘由，会产生什么不同吗？

但是如果不知道一个悲剧的源头，不了解那些引发悲剧的因素，又如何去更好的阻止悲剧发生？

有一个留言这样说道：

Most information isn't available to the public until much later and even when it does come out there's always much more to every story.

Truth is you can know someone but never truly never know someone. I'm not implying she was secretly a murderer I'm saying people are very good at hiding pain especially when they have other people they can focus on.

（大部分的信息都只会在很久后才公布出来，而就算公布出来，信息的背后也总是会有更多的未知。事实是你可能认识一个人，但你永远都未能真正的了解他。我并不是在说切尔西天生就是个凶犯，我只是在说，有的人会很完美的掩饰她内心的伤痛，尤其是在她有其他人可以转移注意力的时候）

我们经常会在新闻上看到哪里发生了什么案子，除非是特别耸人听闻的案件，也许新闻还会追踪一下结果。但更多的案子就只有在发生的时候，从群众的注意力中闪过一下。那么多的为什么并不能得到解答。

总之，这个案子是个巨大的悲剧。一个 26 岁的年轻女性失去了生命，两个 3 岁的孩子在将来的成长过程中将缺乏母亲的陪伴。每一天这样的事情都照样在各地发生着，你只能叹息这个世界有很多你无法理解的事。

前面提到的三个问题，是我在看这个案子的时候想到的。对于它们，我有个人观点倾向，但并不代表我的观点完全正确。

三个问题中我最有感触的是第一个问题，个人的权利与公众集体利益之间该如何取舍平衡。

最近疫情汹涌，我自己身边的社区也出现了这样的问题：从疫区回来的人应该隔离吗？

也许在座的诸位很自然的就会反问，啥？难道不应该吗？

最初我也是这样的反应，然而很快我就发现并非如此。一部分从疫区回来的人会自觉隔离，而另一部分并不会，他们依然按照正常的节奏生活学习工作，不错过任何一点精彩。

但我想说的重点并不在于他们是否自觉隔离，而在于美国官方在某个阶段没有权力要求他们隔离。

这个阶段就是“疫情彻底爆发之前”。

官方说，我们的确是可以了解他们近期是否去过疫区，但是并不能以此采取任何行动。我们只能鼓励（encourage）他们更加小心，并不能要求甚至建议他们自我隔离。

当情况变得更危急了一点之后，官方提高了警戒水平，开始要求个人隔离并且提供监控。但所谓的监控就是登记一下，打电话问一下体温，确认对方没事。至于对方是不是日常外出，有没有与外人接触，是否真的做到了自我隔离，官方并无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