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柏林墙

六十多年前,分属于两个国家的一家人,彼此相隔或许不过数百米。

他们住在同一个城市,却注定无法和家人相见。

他们祈祷,圣诞节来临时,能听到亲人敲门的声音。

01

德国的新希望

1945年5月9日,德军无条件投降,这对他们的西方盟友来说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美军的吉普车兴冲冲地跨过易北河,准备与苏联人共同占领德国首都。远望着对岸拿着“波波沙”冲锋枪的红军士兵,美国人挥手致意,但那些苏联人脸上没有表情,还把枪口对准了他们。美军很快便被告知“排雷工作尚未结束”,“苏联军队仍需要时间进行部署”,所以现在不是其他盟军部队进入柏林的好时候。

苏联红军为柏林战役的胜利而欢呼

转眼柏林已经被攻占了六周,红军士兵忙着把这座德意志第三帝国最发达的城市中所有工厂和实验室的设施,以及纳粹藏有的黄金,统统装上开往莫斯科的列车。

不仅如此,驻柏林苏军代表伊凡·苏洛夫将军还下令将火车的铁轨拆掉带走。据统计,到1947年3月,苏占区境内11800公里的铁轨被拆除运走,相当于德国1938年铁路总长度的一半。

虽然苏军把值钱的东西都运走了,但他们还是保障了柏林民众的基本生活,苏联占领期间,红军甚至会拿出军粮赈济百姓。所以,在这段战争结束后的混乱中,柏林没有发生列宁格勒那样悲惨的事情。

红军的宽大政策似乎让德国人看到了希望。1945年5月17日,亚瑟·沃纳博士当选重建的柏林政府首任市长,他是一位大学院长,无党派人士。这让柏林人以为苏联人会带来自由,让他们对战后的新柏林充满期待。然而,面对苏联同志们对政权稳定性的担忧,德国共产党领导人乌布利希表示:“没有关系,他的副手会是自己人。柏林的每个区都会有一个值得信赖的同志,他们可以帮助我们建立地方警察组织。”

苏联占领区的所有纳粹官员都被拉下马,换上左翼的社会党或者共产党人士。与之相比,西方盟国只剔除了司法部门的纳粹分子,经济领域和政治领域依然保留了许多旧纳粹官员。他们认为,如果要完全清除纳粹的影响,就意味着大部分的德国男人都将被清洗。战争本身已经带来了无法挽回的人口损失,要是对幸存者再进行严厉清算,这个国家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振作起来。

虽然这也是出于全局考量,但西方盟国的策略让德国民众大失所望,此时痛恨右翼、扶持工人政府的苏联形象则光辉无比。苏军治下的柏林市民在饱尝战争的苦果后,盼望着生活可以重回正轨。

时代周刊封面人物瓦尔特·乌布利希

待盟国军队进驻柏林后,他们与苏联军队形成了一城共治的局面。柏林市民要求再次选举新政府,苏联方面出人意料地答应了。

乌布利希认为“副手制度”已经在柏林撒下了共产主义的种子,德国统一社会党会在选举中胜利。他说:“这一切必须看起来民主,但我们必须掌控一切!”

选举的结果却让德国社会民主党获得了柏林市议会49%的席位,而乌布利希的德国统一社会党仅获得了19%的席位。面对如此不听话的德国人,德国内务部的“人民警察”出动了,他们建立起了德国的“古拉格劳改营”,掀起了一股抓捕纳粹分子和颠覆分子的浪潮。

1951年,柏林学生高举着斯大林照片游行

当时苏联占领了柏林全境,感到在议会选举上被蒙骗了的苏联很快就封锁了所有铁路、公路和运河,导致柏林的西方盟军占领区成了一块飞地——资本主义最后的孤岛。向苏联屈服似乎是西方盟国的唯一的选择。

但英国、法国和美国想到了更好的办法,他们调遣大量飞机给占领区运输物资。西方民众难以理解这种做法,他们喂饱自己尚且不易,为什么要动用国家资源给柏林这座邪恶的城市投下食物。很多飞行员也很矛盾,他们降落到曾被自己驾驶的轰炸机炸得稀烂的城市,却发现这里的市民正在满怀期待地欢迎他们。

西方政客游说称这是为了在战后权力结构中占据优势。1949年4月,英国和美国每天投放的物资达7845吨,完全满足了西柏林300万市民的需要。苏联的围困被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摊牌的时刻。

柏林市民向西方盟国的空运飞机欢呼

1949年5月23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西德)宣告成立。

这让乌布利希非常痛心,他本想逼迫资本主义国家放弃西柏林,建立一个统一的社会主义德国。这时他明白了,在两极对峙的局势下,德国都不过是“冷战”这盘大局上的一颗棋子,就更不用说柏林了。

苏占区的人民委员会倒是反应迅速,西德成立一周后,他们就通过了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东德)的宪法,乌布利希被任命为第一书记。

西德发行了新的马克,财大气粗的美国人允许西德人将手中的旧马克换成等值的新马克,很快就稳定了德国的经济秩序——西柏林正在重生。

本打算逃往西德的东德民众大批前往西柏林,仅1961年7月就有17791人通过西柏林进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

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宣传部长霍斯特·辛德曼通告所有的媒体,不准使用“逃离民主共和国”这样的字眼形容那些离开东柏林的人,因为这显得他们好像是自愿离开的。他要求记者们使用“人口贩卖”、“猎头行动”这类词汇,以体现这些人是受到了欺骗、诱惑甚至绑架才离开东德的。

尽管媒体一再宣传西柏林的生活极为可怕,依然有大量的东德人借助西柏林这块“飞地”前往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这些“被迫离开”的人中不乏匈牙利人、捷克斯洛伐克人等东欧国家的民众。眼看着大批民众流失,西柏林甚至成为最大的移民集散地,东德政府颜面尽失。

东西柏林地图

第一书记乌布利希决定用一道墙保护民众不受西柏林“歪风邪气”的侵害,他的想法得到了苏共第一书记赫鲁晓夫的认可。这项修建围墙的行动代号“玫瑰”,用带尖刺的围墙做保护,建成之后,柏林将成为欧洲最大的“玫瑰”。

1961年8月13日晚,伴随着苏联坦克的轰隆声,东德人民军划出了东西柏林的边界,他们无视相连的街道,甚至将大楼劈成两半,严谨考证窗户的国籍。重重的铁丝网拉起了沉重的“铁幕”。

一夜醒来,许多柏林人发现原来他们生活的城市成了两个国家,那些只是去朋友家过夜的年轻人很久都没能再见到父母,去城市一端探望亲戚的人也回不去城市另一端的家。在“冷战”的时代背景下,个人的情感和家庭的意义都要服从政治的安排。柏林,这座不幸身处于美苏争霸最前沿的城市,被两个超级大国撕裂了。

东西德警察在分界线左右两侧对峙

02

勇闯柏林墙

最初的柏林墙只是一道铁丝网,只要跳得够高,跑得足够快就能跨越。后来,铁丝网变成了高墙,墙顶还会有碎玻璃。再后来,墙又安上了电网,建起了哨塔,配有五米高的探照灯,跟监狱的设置所差无几。

而且,东德内务部在修建围墙时,把墙向东德境内多修了几米,这就意味着哪怕你已经跨越了围墙,你依然身处东德,东德的边防军就有对你开枪的权力。

东德边防军

东德边境警察拖走被击伤的逃亡者

防护措施做得如此严密,也阻止不了东德人对西柏林的渴望。

1962年8月17日,东德青年彼得·费希特尔跟他的同伴试图翻越柏林墙。他的同伴很幸运地翻了过去,彼得却在爬到墙顶部的时候被击中,中枪的他瘫倒在墙边,血流如注,无助地喊着救命。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上级有令,没有一个东德的警察敢上前把彼得带走。彼得的呼救声惊动了西德一侧的警察,他们把急救包扔到了彼得身边,但此时快要陷入昏迷的他已经没有力气自救。在柏林墙边躺了50多分钟,他的哭喊逐渐变为呻吟和呜咽,直至寂静。最后他被东德警察带走,在医院不治身亡。

对面的西德民众愤怒了,他们向开枪的边防警察怒吼着:“你们是杀人犯!你们是法西斯!”然而,在东德人看来,对面叫嚷的西柏林人才是真正的贼喊捉贼,因为这堵墙的全名是“反法西斯保卫墙”。

垂死的彼得·费希特尔被东德边境警察带走

他被送往医院后不治身亡

可怜的彼得是柏林墙下第一个牺牲的人,但他不是最后一个。

客车司机布鲁希克企图开车冲到西柏林,他瞅准一处关卡,踩紧了油门开始猛冲。边防军朝着客车射击,客车中弹起火后,很多乘客跳下车逃命。接着,布鲁希克不顾一切地撞开了关卡的护栏,冲破了围墙。整辆客车终于落在西德的土地上后,前来欢迎他们的西德人却被眼前的惨象惊呆了,布鲁希克已经身亡,他面前的挡风玻璃上有19个弹孔,没能跳下车的乘客不是中弹了,就是被烧得满地尖叫。随后赶来的边防警察拖走了这辆客车,没有一个人成功留在了西德,这场自杀式的出逃以完全失败而告终。

后来还出现了多次卡车冲撞关卡的事件。群众的愤怒和反复挑衅边界的举动让乌布利希感到有必要加强边防。他将守卫柏林墙的任务由内务部划分给国防部,设置“柏林城市指挥官”一职,授予他东德人民军少将军衔,并授权他统领38000人的部队。9月20日颁布的“向叛徒和侵越边境者开火”的密令又让护卫柏林墙的军队可以肆意开火。

这些逃往西柏林的东德人也许只是想见一见对面的亲人,此生却再无机会。东柏林人想方设法想逃到西柏林,西柏林人想方设法帮助东柏林人逃过来。这场跨越高墙的冒险行动,带来了无数伤痛与死亡。

03

圣诞颂歌

1963年6月,时任美国总统肯尼迪访问柏林,并在柏林墙下发表演讲,称赞西柏林是自由世界的灯塔。他在演讲的结尾处用德语喊出“我是德国人”,一时间听众群情激昂,仿佛他们获得了庇护和拯救。

然而,演讲只能带来一时的热血,现实的分隔却是长久的绝望。经过了漫长而艰难的谈判后,双方终于签署了《边界跨越许可协定》,允许西柏林人圣诞和新年期间在获得许可后,去拜访他们在东柏林的直系亲属。

西柏林的人在通过关卡

在这寒冷的圣诞假期,政治的天平这一次仿佛倾斜到了民众这一边,整个柏林城的人都欢欣鼓舞。主妇们到商店里采购食物,盘算着圣诞节的菜单。男人们则早早地联系亲朋好友,三五结伴到酒水商店订购啤酒。

在节日的气氛里,人们似乎忘记了“冷战”这个大的时代背景,小家庭的幸福才是永恒。分离的痛苦记忆犹新,但人们在恭贺节日快乐之时选择遗忘。背负着过去的惨痛记忆就无法尽情享受今日的团圆。看着亲人从铁围墙的一边走过,东柏林人手捧鲜花,高举名牌欢迎他们。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在机场迎接远途归来的家人,他们终于在两年半的漫长旅行后,正大光明地回到了家。

兄弟相遇

就在人人享受节日的快乐之时,悲惨的消息又将人拉回现实。

12月25日当晚,18岁的保罗·舒尔试着翻过布满铁丝网的围墙。全年无休的东德边防警察轻易发现了他,并开了枪。保罗没有被打中,艰难爬到了西柏林的一侧,正当他要欢呼的一瞬,一颗冰冷的子弹穿过了他的肺叶,他踉跄着倒地。他被西德警察送往医院,但在路上就停止了呼吸。

保罗·舒尔的证件

消息很快就被广播了出去,柏林城一片哗然。《边界跨越许可协定》一度让人们认为美苏双方会放下争执,东西德将走向和解。保罗的死证明,世界依然被划分成两个阵营,彼此之间只有对抗。只要德国还是“冷战”的最前沿,任何个人的幸福都是虚幻的,像泡沫一样脆弱。面对逃亡者,东德士兵只能选择开枪。德国战败了,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德国曾给世界带来了无法磨灭的痛苦,曾经奴役和杀害了众多欧洲国家的民众。然而,德国如今就是一个被大国摆布的国家,民众在为这个国家的历史买单,他们个人的意愿要服从美苏的安排。圣诞节的边境开放只是安慰剂,不过是两极妥协的产物。

时间快转到1989年11月9日,民主德国允许公民访问联邦德国和西柏林,柏林墙边境开放,隔绝了28年的柏林人终于得以相见,这28年里,曾有157个人倒在柏林墙下。

然而,那些1961年之后降生的孩子以为他们的生活里本来就有一堵墙,他们跟墙对面的人本来就不应该有任何来往。父辈们的过去影响了下一代,历史的罪孽和痛苦,让重新结合的德国人反思他们该如何选择未来的道路。

柏林墙开放的那一天

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新德国人可以为自己的足球欢呼,也可以为自己接纳难民而感到骄傲,但柏林墙的记忆已经化作时代的烙印,并将伴随他们终生。

编辑说明

校对 / 欧皇喵

封面 / 姜博约

排版 / 散步鱼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