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击证人这样说:“我是宋家的钟点女工,每天早上九时一定到宋家收拾。打开门,原先以为她们母女已经出门,宋太太上班,宋小姐上学,谁知道推开房门,看到宋太太躺在床上,全身鲜血,我大惊,奔出去,又看到宋小姐倒在卧室,但是尚有气息,我一生人没有那样害怕过,我立刻召警。”
负责这件案子的是王世谊督察。
“宋小姐伤势如何?”
“严重,但无生命危险。”

“宋太太死亡时间?”
“一小时前。”
“什么凶器?”
“是一把大而锋利的刀。”
助手把鉴证科提供的图样放桌上,“宋太太被一刀刺中心脏,可以说没有痛苦。”
“凶手那样接近,她没有反抗?”
“我也正在怀疑是否熟人,凶手身高约五尺七左右,用右手,孔武有力,心狠手辣。”
“宋先生在什么地方?他为什么还没有出现?”
“宋先生三年前因病逝世,宋太太是名寡妇,承继了一笔不大不小的财产,生活本应没有问题。”
“屋可有撬门痕迹?”
“没有,室内不见凌乱,尚未点算损失。”
“宋太太已经与宋先生团聚。”
“如果生前感情好的话,也是一种安慰。”
“去调查一下,他们感情如何,宋小姐一旦可以接受访问,请医院通知我们。”
助手说:“宋小姐左肩中刀,险些割断左臂,失血甚多。”
“同一凶器?”
“不错,但是不在现场。”
王督察在现场逗留良久。
“做得真干净,除出两张床,屋内几乎没有血迹,两名女子在熟睡中遇袭,村屋门窗没有撬过痕迹,怀疑是熟人所为。”
助手接了一通电话,“宋小姐醒了。”
“我们去探访她。”
宋子贞躺在病床上,不住哭泣。
王督察轻轻说:“可有见到凶手样貌?”
“他蒙面穿黑衣,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听见声响,刚想起床,已经受伤,立刻失去知觉,直至在医院醒来。”
年轻的受害人脸上露出极之痛苦的样子。
“你心中可有怀疑什么人?”
宋子贞摇摇头。
助手进来在王督察耳畔说:“有人主动到警署,说是宋太太男友。”
王督察不动声色,对宋子贞说:“好好休息,警方会保护你。”
她赶回派出所,看到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焦急地站起来,“王督察,我刚自外地工作返来,一看到新闻,立刻赶到。”
“请坐。”
“我叫林光宗,是宋陈琳广告公司的职员,亦是她的男友。”
王督察缓缓问:“男友,是什么意思?”
“我们同意在下月同居,新居已经装修妥当。”
王督察心想:噫,宋小姐好像没提起阁下。
这时,林光宗掩脸,“真没想到发生这样的惨剧。”
王督察查看他的护照,他五月前到槟城,两个小时前才返回本市。
他才三十岁,比宋陈琳年轻十二年。
那样年轻英俊的男朋友。
林光宗忽然说:“我知道你们想什么。”
王世谊督察微笑:“是吗,说说看,我们在想什么?”
“她与我年龄差大截,我一定是个舞男,我必然看中了她的钱。”
“林先生,你太多心了。”王督察笑不可仰。
林光宗十分激动,“事实与你们想象有出入,我们十分欣赏对方,我们相爱……”他忽然流泪。
“林先生,我们希望到你俩新居看看。”
那是半山一幢公寓,对着海港装修得十分雅致,宋太太已把部分衣物搬进新屋。
林光宗十分坦白:“衣柜右下角有一只小小保险箱,里边有她的首饰。”
他打开来,那是几套十分名贵的宝石。

“林先生,警方调查过,这幢楼的登记名字是你。”
的确由陈琳送给我当礼物。”——啊,我也要有人相爱,送我房子当礼物
王督察点点头,“我们会随时与你联络。”
林光宗似乎伤心欲绝。
助手说:“也是应该的,那样理想的饭票真少有。”
“也许,他俩真诚相爱。”
“也许。”
回到派出所,两人作了一番调查。
“短短三年,宋太太已把遗产花掉一半。”
“那是她的钱,她有自由,她有自主。”
“大学尚未毕业的宋子贞怎样想?”
“去问问她。”
宋子贞神情呆滞,可是提到母亲生前的男友,又激动起来。
“他是骗子,自从家父去世之后他便乘虚而入,一直不停问她要钱。”
“你可怀疑他是凶手?”
“鼠辈。”
王督察点点头,“只会骗,不敢抢。”
“他的房子他的跑车,零用,衣着……全由家母供给。”
王督察轻轻问:“你们母女可因此争执?”
“她迷上了他,吵也无用。”

稍后,王督察问医生:“宋子贞伤势如何?”
“没有想象中严重,可是,左臂也许余生不能够活动自如。”
王督察抬高头,想了很久。
回到办公室,她画了一张图表:母女与年轻男友;母女龃龉,女憎恨舞男,母沉溺情欲,花费亡夫遗下大量金钱,女连母也一并恼怒。
王督察问鉴证科:“宋氏伤口,肯定由男性所为?”
答案:“可能也有大力女子,但不可能是宋子贞,我们看过死者伤口,每一寸肌肉承受力量可达四十余磅,并非一般女子袭击。”
王督察画了一个空心人像。
助手问:“还有第四个人?”
“去查访宋子贞就读大学。”
助手说:“宋子贞看上去楚楚可怜。”
“别叫一个人的外表蒙蔽。”
“明白。”
他们到南华大学调查,注册部教官十分诧异,“宋子贞已于年初开除,她被记三次大过,校方忍无可忍。”
王督察与助手面面相觑。
“什么原因?”
“怀疑有人在校园贩卖毒品。”
王督察更加意外,“大学没有报警?”
教官没有出声。
“校誉要紧,还是校园安全要紧?”
教官仍然不响,她俩只得离去。
“噫,宋子贞并非白雪公主。”
“找她从前的同学谈谈。”
王督察访问了两女两男。
“子贞本是好学生,父亲去世后她受到很大打击,她说,母亲在父亲病重时已经有亲密男友。”
“之后她功课一落千丈。”
“她沾染软性毒品,时时几天不上课,她母亲不能控制她。”
“是,我曾经约会过宋子贞,最近一年看见她却有点害怕。”
“她有无亲密男友?不清楚,不好讲。”
“好象是外边的人,大块头,在健身院工作,我见过他用跑车来接子贞。”
“子贞真惨,父母双亡,她正式是个孤儿了,无论五岁或五十岁,孤儿都悲苦不堪。”
“宋子贞外表娟秀文静,但是,同她相熟的人都知道,她很有一套。”
王督察沉默了。
人心真是天下最黑暗的地方。
“我可以去她公司问一问。”
宋太太的律师姓欧阳,他这样向警方说:“我们已向宋子贞宣读遗嘱,她母亲所有资产,现在归她所有。”
王督察不语。
“有一件事颇为奇突。”
“什么事?”
欧阳律师说:“宋子贞立刻委托我的职员替她物色新屋及新车,我是老式人,我觉得宋子贞有点不尽人情,她并且已经在我处支了这几笔数目。”
王督察看着帐目,“这个袁超是谁?”
有十五万现款,一月前拨到他名下。
“她的朋友。”
“男友?”
“他陪她来过一次,他在外边等她,大块头,孔武有力,像个保镖,她把银行本票亲自交到他手中。”
“你们没有怀疑?”
“如果心安理得,王督察,今日我不会讲这么多话,不过,宋子贞已经过了二十一岁。”
“谢谢你,欧阳律师。”
王督察与助手回到办公室,在计算机数据库追查袁超这个人的底细。
“王督察,有了,袁超,男,二十三岁,持本市身份证明文件零一三七八号,二年前因怀疑藏有少量毒品作贩卖用途被控,但脱罪。”
“谁是他的辩护律师?”
助手搜查一下,“苏大律师。”
“嗯,杀鸡用上牛刀,苏大律师每小时收费八千。”
“所以他成功脱罪。”
“幕后功臣是谁?”
“我立即去问一问。”
助手出门去。
难以想象,宋子贞会同一个这样的男人在一起,袁超自十六岁起便是警方熟悉任务,时为小故进出警署,像破坏公物、藏毒、械斗……
这两母女脾性十分奇怪。
明明应当相依为命,却各自发展,母女都没有慎交男友,但对异性非常阔绰。
以她俩条件,实在无需用钱去买伴侣。
助手返来了,“支付律师费的是宋太太,这是支票影印本。”
“啊,宋太太知道女儿有这样一个男友。”
“知道,也不必花费大笔律师费。”
王督察说:“可能,宋子贞也牵涉在内,或许,袁超替宋子贞顶罪,所以,做母亲的才会聘请御用大律师辩护。”
“是否应与袁超这个人谈一谈?”

“我与你去找他,搜一搜他住所。”
他们到中下住宅区一间公寓去敲门,一个艳女来应门,转身说:“袁超,警察找你。”仿佛这是家常便饭。
小公寓肮脏凌乱,完全缺人清洁收拾,有一阵霉味,脏衣物与碗杯叠得山一样高。
袁超惺忪地自房里走出来,“又有什么事?”
“星期一早上五至七时,你在什么地方?”
袁超说:“阿芳,告诉警察叔叔,我们在什么地方。”

那艳女娇嗲地答:“我陈阿芳与袁超在这间屋里睡觉,我们每天不到中午也不起来。”
王督察说:“我们可以到处看看吗。”
袁超很大方,“请。”
助手在脏衣服里翻寻,他发觉上等人与下等人只有一个分别:上等人勤于洗衣沐浴。
袁超的衣物全部带有异味,有几条裤子上还系着皮带,他还在寻找蛛丝马迹,袁超眼神闪烁不停。
助手看到一件深蓝衬衫上有几点污迹。
他取出公文袋,把证物收好。
他们没有找到凶器,当然,袁超不会笨得把一把杀人利刃随便放在家中。
王督察携助手离去。
鉴证科的答复很快来到:“衬衫上血迹经过脱氧核糖核酸对比证实属于宋子贞。”
王督察点点头,“这里边有个教训,换下来的衣物需立刻洗净。”
“去把他请到派出所一谈。”
袁超十分镇静。
“是,是宋子贞的血,一日她切苹果,伤到指尖,染到我衬衫,有什么稀奇?我们曾经是亲密朋友。”
“宋子贞母女为什么付你大笔金钱?”
“她们为人慷慨,拔刀相助。”
令王督察印象最深刻的是袁超身形像一具冰箱那样扎实高大,他若挡在门前,没人走得过去。
“你与宋子贞尚有来往?”
“已有多日不见,我们已经分手。”
“为什么?”
“她母亲憎恨我,给子贞一个限期,威胁她与我脱离关系,子贞考虑过,选择了温暖的家庭。”
“你可有怀恨在心?”
袁超笑:“女人多的是,有什么值得憎恨。”
这时,助手推开询问室的门进来,把一只透明塑料袋放到桌子上。
袋里有一把牛肉刀。

袁超面色大变。
“袁超,我在你工作的健身室储物箱内找到凶器,你有什么话要讲,现在可以说了。”
袁超开始慌张。
他忽然大声说:“是,是我杀人,宋氏狗眼看人,不住侮辱我,子贞又丢弃我,我潜入屋内,杀她母女。”
那日下午,助手说:“凶案已破。”
王督察却不出声。
“他为什么不把凶器丢进大海?”
“这是他丰功伟绩的证据,他怎舍得扔到大海。”
“亦或,他留着它,作为勒索用?”
助手问:“勒索谁?”
“你说呢?”

“宋子贞?”
“宋子贞已经出院,她应当可以说话了。”
宋子贞由苏大律师陪着同来。
“王督察,我的当事人新近丧母兼身受重伤,心神疲累,你请长话短说。”
“宋小姐,袁超已经承认入屋杀害你们母女。”
宋子贞低着头维持缄默。
“他是你男朋友,你应当一眼认得凶手是他,为什么瞒骗警方?”
宋子贞忽然哭泣,“我害怕,他若知我认出他,会再一次加害于我!”
“所以你任由杀母凶手逃走?”
宋子贞不停饮泣。
苏律师说:“王督察,我当事人情绪极之不稳。”
“是吗,新屋,新车,听说你叫时装公司送了价值十多万本季新装到家中选购。”
苏律师说:“王督察,这正是情绪不稳的表现。”
“苏律师好辩才。”
苏大律师说:“多谢赞赏,我与当事人可以告辞没有?”
这时,忽然有人敲门,王世谊的助手推门进来。
她知道助手有要紧的话要说。
果然,助手在门外低声说:“鉴证科说,在健身室搜到的那把刀崭新,没有任何血迹,并非凶器。”
王督察一怔。
“袁超在包庇一个人,他替那人顶罪。”
王督察回到询问室内。
她轻轻说:“袁超已经认罪,你可以走了。”
连苏律师都意外,“子贞,我们走吧。”
王督察同手下说:“监视宋子贞。”
助手问:“你怀疑什么?宋子贞可是同谋?”
王世谊没有回答。
四十八小时之后,她与袁超谈话。
“袁超,请你看些录映片段。”
录映拍摄得很好,那是宋子贞生活片段,她穿戴整齐,由男友接她出门,她到航空公司购买飞机票,她在时装公司试新装,她约了朋友在咖啡店里喝茶,宋子贞十分享受生活。
王督察轻轻问:“值得吗?”
袁超生硬地:“我不知你说些什么。”
“宋子贞逍遥法外,你判终身监禁,永远不得假释。”
袁超发呆。
“她有无与你联络?她有否派苏律师替你辩护?袁超,我给你一个翻案的机会。”
王督察把录映停格在宋子贞与男友笑脸相对的镜头上。
“她利用了你,你做了替死鬼,袁超,你真笨。”
袁超额角冒出冷汗。
“你替她张罗毒品,你做她保镖,你为她饱受白眼,但看,这种穿西装戴白金表的留学生才是她真正对象。”
袁超跳起来,“够了!”
“你有话要说?”

袁超悲哀地用手掩脸,“的确是我杀死了她母亲。”
“由她指使你吧。”
“我痛恨宋母,她从头到尾把我当蛇虫鼠蚁。”
“这也不是杀人的理由。”
他的面孔扭曲,痛苦地用手掩脸。

“整件事由宋子贞主谋可是?”
他不出声,双手一直发抖。

王督察给他一杯咖啡,让他镇定一会。
“我知道你深爱她,愿意为她牺牲。”
他点点头。
“如果她也爱你的话——”
“她会等我出狱。”
“你不会出狱,你父母兄弟只能到狱中探望。”
王督察再让袁超重看片段。
他看到宋子贞与新男朋友轻吻。

袁超别转面孔,仍然不发一言。
真没想到他那样深爱宋子贞。
宋子贞怎样对他?
警方发觉她与新男友到日本欣赏秋色去了,在湖边住了三天,优哉游哉。
袁超通过律师与她联络,她不作响应。
王督察冷笑,“她当袁超是白痴。”
“不,宋子贞把全世界人当傻瓜。”
“我也认识这样的人,不知进退。”
“线报显示,袁超的母亲上门去讨钱,宋子贞叫佣人打发她走,据说,只给了三千元。”
“这足以使袁超愤怒。”
“他会把她招供出来吗?”
下午派出所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叫王督察讶异的是,客人是警方在袁超家见过的艳女。
她坐下来便开门见山地说:“我是袁超的表姐陈芳,阿超的母亲是我姨妈,阿超入狱,老母无依,我看不过眼,前来举报。”
“你想说什么?”
“阿超那晚不是与我在一起,我们是姐弟,阿超被宋子贞叫了出去,无论发生什么事,宋子贞才是主谋。”
“袁超也不是纯洁青年。”
“他爱她,受她唆使。”
“他们怎样认识?”
“在健身院,她主动接近他,一直利用他去联络毒品供应站。”
“你的证供很有用。”
“王督察,我只不过希望袁超可以早几年放出来照顾他母亲。”
“袁超是个孝子,真奇怪,他却做了帮凶,去杀害别人的母亲。”
王督察再叫袁超来问话。
“你表姐陈芳来找过我们。”
袁超张开嘴,又合拢。
“你母亲没人供养,她一向有哮喘病,我们已经派社会福利署去照顾她。”
袁超低下了头。
“袁超,老问题:值得吗?今日已经如此,三五七年后,宋子贞还会记得你是谁?”
袁超忽然下了决心:“那晚,子贞开门放我入屋。”
王督察点点头。
“她说:‘母亲命我俩分手,否则,逐我出门,更改遗嘱,把钱都给男友,那是我父亲的钱!一定要除掉她。’”
他说下去:“刀很锋利,宋太太没有痛苦。接着,我在子贞手臂上砍了一刀,把凶器带走,扔到海里,佯装有人入屋打劫伤人。”
“于是,你请来表姐为你做假人证。”
“她是我表姐,她同情我。”
“健身院储物室的刀呢?”
“是我新买,故意扔在那里,好叫你们发现,使子贞脱罪。”
“塑料刀柄,如染有血渍,无论如何洗刷,都可以用化学药物验到痕迹,这你不知道吧。”
袁超表情木然,喃喃说:“子贞同她母亲一样,当我是垃圾。”
王督察一时认不清,谁才是社会渣滓。
她正式落案起诉宋子贞。
宋子贞十分倔强,一点也没有后悔。
她咬牙切齿地骂:“她自己生活淫乱,用我父亲的遗产来贴养男朋友,我向她拿一点零用,她理由多多,时时拒绝,无论我做什么,她都批评挑剔,叫我难堪,最后威胁我,要叫我饿死街上,‘去,’她说:‘跟那个袁超睡到阴沟里去’。”
连苏律师都摇头叹息。
王世谊说:“我与母亲也不和,她重男轻女,完全不注意我需要,我心灵也受到创伤,可是我仍然负责她生活费用,我侍奉到她辞世。”
“可是你没有见过母亲与人姘居,奸夫在你家大摇大摆进进出出。”
“苏律师你想说什么?”
“误杀。”
“当然不,苏律师,这明明是蓄意买凶谋杀生母。”
“王督察,你不觉此案悲惨?”
王世谊淡淡答:“世上悲惨的事很多,这不是其中之一,我只看到冷血谋杀,相信主控官亦有同感。”
苏律师又叹一口气。
案子到此,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