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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行侠

我是一个坐轮椅的一级肢体残疾人,同时又是一名写作者,兼监狱帮教和社区矫正志愿者。社区矫正是指对那些“取保候审”、“监外执行”的犯罪嫌疑人,实施的“家门口”或“高墙外监狱”的一种人性化监管。

尤晓秀是我做社区矫正志愿者这么多年里,见过的最特殊的一个女孩:十九岁,读大一,未婚先孕,最后以谋杀亲生婴儿而定罪的高学历罪犯。

尤晓秀来自一个残疾人家庭,爸爸是肢体三级残疾人,走路一拐一拐的,依靠三轮车拉客养家糊口;妈妈是智障一级残疾人,智力仅仅相当于四五岁幼儿,常常发脾气哭闹不安。生长在这样家庭的尤晓秀,是胆小、懦弱而自卑的,总是受到别人的嘲笑和歧视。

尤晓秀被嘲笑的内容,大都是嫌她家穷、嫌她妈妈是“傻子”。还有人说她会被遗传,将来也可能成为一个像妈妈一样的傻子,她唯有不断地在学业上,证明自己“我不傻”“我很正常、很聪明”。上了大学并成为中文系高材生,正是她向别人证明的一种方式。

不止一次有太多的人说过,“像尤家这样的状况,他家女儿将来恐怕嫁不出去,谁会要啊?”尤晓秀虽然表面上对流言不屑,但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怀疑自己,并陷在这个阴影里不能自拔,因此当她在校园里偶遇程玏,并获得他的求爱时,尤晓秀义无反顾地接受了这份所谓的“初恋”。

程玏高她两级,也是中文系的。尤晓秀知道自己不懂爱情,但程玏的确可以吸引到她,他也恰是那种吸人眼球的男孩。他的外形高大、帅气,善说能辩,又写得一手好文章。这在某种程度上,让尤晓秀感到特别满足,同时心生一种炫耀感“谁说我没人要?瞧瞧……”

尽管在俩人相处中,磕磕碰碰、吵吵嚷嚷时有发生,尤晓秀都会费尽力气掩盖这些,尽可能多地在人前秀恩爱,她那灿烂的笑脸是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

同样,已是大三的程玏迷恋于尤晓秀的成绩优异、文采斐然,以及她落落寡欢、傲然孤立的气质。尤晓秀对他的接受,以及随后的热恋,令他既意外又惊喜。再加上他们两人都是彼此的初恋,这让程玏更加珍惜这份感情。

相对于程玏,程玏的母亲则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态度。尤其是当她得知儿子与来自一个残疾人家庭的女孩子恋爱,程母表示强烈反对,还一次次找到尤晓秀,希望她主动与自己儿子分手。

尤晓秀和程玏发生关系,其实是她自愿的,他一提出这个要求,她假装犹豫一阵后便直接扑上去了。

在今年7月的一天,尤晓秀发现自己好久都没来月经了,虽然一直月经不调,但这个周期未免太长了,加上有人说她胖了,她马上警觉起来。

妇产医院的诊断为阳性,“已妊娠二十多周”。她最先给程玏电话,告诉他自己怀孕的消息。他发出“啊”的惊诧声,忙不迭地问,“怎么办怎么办呢?”“能怎么办,生下来呗!都这么大了!”尤晓秀语气轻佻还笑着,并和他约定下次产检的时间。

接下来她又给程母电话,“阿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怀了你们程家的孩子,都五个多月份了,预产期在12月中旬,你不出今年就要当奶奶了,恭喜恭喜呀!”

程母破口大骂,“你这个贱货,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你生什么孩子呀?你少诬赖我家程玏,还不知是谁的野种?再说万一是个傻子,算谁的?”

这只是尤晓秀和程母在怀孕后的第一次“交锋”,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程母对尤晓秀想吼就吼、想骂就骂。有时候程母会在电话里对晓秀大骂,“我可不想我家后代,有这个遗传基因,以后成为傻子,这太悲剧了!凭什么啊?”有时候程母也会软下来,用低声的口吻央求尤晓秀“晓秀,求求你,离开程玏吧!你俩真的不合适,门不当户不对的,以后没个好,长痛不如短痛,分手吧,好孩子!”

尤晓秀也害怕未婚先孕的名声,她曾试图去流产,但是她的贫血症较重,又有妊娠抑郁症,而且妊娠月份过大,医生表示她不适合做流产……

程玏好久都不出现了,程母却一次次找她,每次都是勒令她将胎儿处理掉。她吼,“怎么处理?”程母高叫,“引产!”“引产会死人的!”“死人就死人,死了利落!”她俩骂骂咧咧争吵不休,各自将各自的怨气、怒气,和戾气相互发泄给对方。

随后,事情就以超出所有人意料的悲剧收尾。

2020年11月18日,程母约尤晓秀见面,说有关于结婚的事需要和她商量,这是尤晓秀盼望已久的,况且又是程母头一次说这事,尤晓秀便高兴地答应并赴约。

谁知一见面,程母便给尤晓秀五万元,要求她去处理掉孩子……

程母扔下狠话,“你再拖下去是没你好果子吃的,你这个贱货也只能去做个妓女,不信你等着瞧!” 随后两人发生激烈的肢体冲突,动了胎气的尤晓秀,感觉有热乎乎的东西从下身流出,就这样,尤晓秀在现场分娩出婴儿

程母见是个男孩,边喊“我的孙子”边伸手去抱,尤晓秀憋足力气起身将她踢开,转身朝着婴儿胸脯就是一脚……

尽管尤晓秀一遍遍为自己重申,“婴儿娩出时就死了,它不足月是一个死胎,不是被我杀死的。”但她的说法被程母说成是“撒谎”、“有胆子做没胆子承担,连承认都不敢”,以及“欺骗警察罪加一等”。而尤晓秀怼她“还不是因为你先报警的?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吗?”

可是无论尤晓秀如何辩驳,也是证据不足,不能成立。而且现场的男婴身上有伤,心肺部位有明显青紫,法医鉴定为致命伤。因此婴儿被确定为“系外力踢、踹过猛,导致内脏各器官损伤、衰竭而亡”,婴儿遗体也被送检,并在储藏中。她还请男友程玏替她说话、开脱,程玏没有这样做,直到后来程玏交出现场视频,再加上法医的婴儿伤情和死亡鉴定,尤晓秀彻底死心。

尤晓秀被定罪为“因过失杀死刚刚出生婴儿,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取保候审接受社区矫正。”

尤晓秀回到户口所在的社区接受监管,她本应是属于“两怀妇女”待遇的,但她目前既不是“妊娠期”,也不是“哺乳期”。尽管按照尤晓秀的生产日期,她还在坐月子里,如果婴儿活着的话,身为妈妈的她,应已经进入哺乳期。

在一次参加社区矫正志愿者活动中,我又见到尤晓秀,身穿红色棉袄的她,前胸襟被乳汁浸透,已结成又厚又硬的板块。孩子都没了,我不知她为何没有回奶,我试图和她说话,她却看看我之后转身走了。尤晓秀父亲是一个肢体残疾人,是我在残联搞活动时认识的人,他常常开敞篷三轮车,在集市上搞营运,以维持家里生计。

有几次尤晓秀来参加社区矫正活动,还是坐着爸爸的三轮车来的,尤父的样子谨小慎微,尤其在女儿面前唯唯诺诺,和我也打招呼。尤晓秀状态不是很好,神情恹恹的,有些焦枯的长发总是遮住脸庞。她在活动现场看似认真听课,仔细记录,但她的眼神是飘忽的……

我很关注有关残疾人家庭和子女的犯罪问题,这也是我的工作职责。我曾经与尤晓秀谈到我这个工作时,她立马怼我说,“你不必研究我的问题,我尽管出生于残疾人家庭,但我不是犯罪,更不是什么惯犯。”其实我很想明确告知她,“这仅仅是你的个人想法,而事实的结果,是你的确致婴儿死亡,这就是犯罪。”

这个结果成为尤晓秀的犯罪事实,“谋杀亲生婴儿致死罪”。身为她的帮教志愿者,我与她得有一定的界限。法与情之间,我们更多的是倾向于情、于理,她年龄小、又过失犯罪,对她的做法应适当委婉一些。精神安慰、循循善诱,都是帮教志愿者应有的人性化。

尤晓秀的朋友圈几乎是零更新、零动态,有时刚刚看到她发的“心语低诉”,或花草图片,又很快被删除。她的网名叫“尤晓秀的不优秀”,而在我的朋友圈更新时,她都会点个赞。我试着通过留言框给她发个消息,比如搞活动什么的,她都会答应。

有一天尤晓秀告诉我,因为她的事情,她家一直享受的低保被取消了。她爸爸很难过,家里的日子也更困难了,特别是最近爸爸心情不好又病了,无法出车挣钱。而她给我讲这个情况我也很为难,我想帮她,可是我又帮不了什么。最后我决定和司法所反映这个情况,试试看能否从帮教的角度,给予监管人员解决实际困难,最主要的是尤晓秀。

没想到司法所很重视,针对犯罪嫌疑人被歧视问题,连同办事处和社区开会。之后研究决定,鉴于尤家的特殊情况,恢复低保待遇。我将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知尤晓秀,她在语音里哭了,连连说谢谢陈老师。还邀请我去她家做客,我说我会去看望她和她父母的,她又笑了。

渐渐地,尤晓秀和我聊的话题多起来,当然谈的最多的还是与程玏的关系。她说,“我和程玏只能说是关系,而不能说成感情,从一开始就没有感情。我觉得自己在这一点上,很对不起他,他像被我利用的‘棋子’。我假装和他谈恋爱,就是看看我会不会被人爱,还成真了。”

对此我批评了她,她说批评得好,如果早有人指点的话,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接受社区矫正期间,尤晓秀戴上定位手环,是指被规定在活动范围内。一旦超出定位范围,手环会发出报警声,这也是一种限制监管人员自由的办法。她每月按照矫正规定,要定期参加活动,写出并汇报行踪、思想的报告。她基本上都能够做到,社区矫正期间的表现,大都被评为良好。

而她在报告里写的最多的还是自己的诉求,她在追溯自己思想根源中,剖析自己扭曲而畸形的恋爱观。程母的出现,特别是她对自己和自己家庭父母的偏见,尤晓秀也是不能容忍的。程母越是反对什么,她就偏偏要去做什么,程母越是正着,尤晓秀就越是反着来。

12月12日,我转动轮椅来到尤晓秀家里,在她的房间里我看到这样一幕:她怀里拥抱着妈妈,而她智障的妈妈正趴在她怀里一口口吸允她的乳汁。智障妈妈安静得如婴儿,脸庞红润,两只手紧紧攥住女儿的衣襟。尤晓秀是从未有过的淡然和平静,甚至是美丽的母性神韵,这情景令我怦然心动,眼泪都下来了。

尤晓秀告诉我,她妈妈很多时候没有原因的哭闹不止,严重时会摔东西,拿尖锐物自残、撕扯自己的头发,爸爸和她总也哄不好妈妈。一天,妈妈抱住她,本能地吸允她的乳汁,从此妈妈安静下来。

那一刻妈妈成了女儿,女儿成了妈妈,母女角色的反串,让尤晓秀的心也安静下来。她轻轻抚摸拍打着怀里的妈妈,感觉如同抱着自己的孩子,她开始以此方式缅怀逝去的孩子。而她内心明白,她是不希望孩子活着,一旦这个孩子有遗传成了别人口中的傻子,她是觉得太对不起孩子的。

之后,征得司法所同意,尤晓秀找到一份工作。在离家不远的一处超市收银,并将自己挣的工资,一分不少地交给爸爸,补贴家用。还每天在休息间隙,回家给妈妈哺乳,而她妈妈的状态也越来越好。妈妈不再哭叫、吵闹,女儿不在的时候也是安安静静的,盼着女儿回家。

尤晓秀每次参加社区矫正活动,都会大大方方向超市请假,说明原因。不掖不藏,实事求是,她说,“慢慢地将自己活在太阳下”。她还继续在学习自己的专业,不想落下功课,她期待着再回到校园。如今,她每次见到我,都会向我的轮椅扑过来,喊我一声,“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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